“为什么啊?”他满脸的不可置信:“偷一具尸体做什么?我师父就是个穷了一辈子的守尸人,身上没金没银,更没什么陪葬品!偷一具尸体……又不能吃又不能穿的……图什么啊?”
何况,义庄里什么都不多,就是尸体多啊。
要偷,偷谁的不好?
安槐无法回答孙茂的问题,但是,有人可以回答。
就是偷尸体的人。
安槐问:“出殡那天,替你师父抬棺的,是些什么人?”
孙茂立刻回答:“是我请的山下刘家村的四个村民!”
“人还能找到吗?”
“能!肯定能!”孙茂连连点头:“才过了两年,找不到就奇怪了。”
安槐点了点头。
“去找他们。”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孙茂一愣:“找他们?姑奶奶,您的意思是……”
安槐没有看他,而是转向白寒铁和红莲,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和“鬼”的耳中。
“一口棺材,装着一个成年男子和空无一物,分量天差地别。”
“寻常人抬棺,半路若是轻了,必然会有所察觉。那几个村民既然从义庄一路抬到半山腰都毫无异议,便只剩下一个解释——”
安槐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孙茂的心上。
“他们从一开始,抬的就是一口空棺。而且,他们知情。”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孙茂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对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当时被尸体消失的恐惧冲昏了头脑,满心都是如何掩盖,如何不让“尸变”的谣言传出去,却忽略了这个最简单的破绽!
那几个乡邻,他们抬着棺材,怎么可能感觉不到重量的变化?除非……除非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棺材是空的!
他们是同伙!
“是他们……是他们偷了我师父的尸体!”
那两个鬼魂也听明白了,壮汉鬼喃喃道:“原来不是闹鬼……是人搞鬼……”
安槐进一步说:“你师父,师祖死前,叮嘱一定要将尸体火化,很有可能,便是有所感知。”
烧了成了一把灰,自然就不会被偷了。
不是不想入土为安,是知道自己入不了土。
化作一缕风随风而去,总比尸体被偷了强。
这一刻,孙茂的心情非常复杂。
本来师父和师祖的尸体消失,就是这两年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
现在知道了,这刺可能是自己扎的,更难受了。
自己这个自作聪明的蠢货,可能亲手把师父的尸体,送到了贼人的面前。
“我……我……”孙茂喃喃几句,哇一声哭出来:“师父!我不孝!我该死啊!”
安槐静静的看着他。
这事情,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两具守庄人的尸体,能做什么?
为什么之后,孙茂又会做那样的梦?
刘家村的人是否都知道此事?
好在刘家村离的并不远。
是人是鬼,去看看就知。
如果四个人都有问题,那很可能全村都有问题。
如果两年前有问题,可能往前几十年,都有问题。
“别哭了。”安槐说:“带我去刘家村。”
白寒铁一把拎起还在地上忏悔的孙茂,那力道,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轻松。
“走,去刘家村。”
孙茂被提溜着,也顾不上哭了,连忙指了个方向:“往……往那边下山……”
一行人,带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义庄看守,就这么浩浩荡荡地下山。
那两个鬼魂躲在坟后,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面面相觑。
“喂,”女鬼戳了戳壮汉鬼:“他们……就这么走了?”
壮汉鬼也有些发懵:“好像……是走了。”
“那我们怎么办?”女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我们的尸骨还在这儿呢……”
壮汉鬼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办?回去躺着呗。”
他说着,身形一闪,化作一缕青烟,钻回了自己的坟坑里。
女鬼犹豫了一下,也跟着飘了回去。
山风吹过,两座孤坟,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愈发寂寥。
而另一边,安槐依几人赶路的速度,吓得孙茂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那是嗖嗖嗖的。
谁也不愿意为了在孙茂面前维持正常人的形象,吭哧吭哧,深一脚浅一脚的爬山。
山风在耳边呼啸,树影在脚下飞速倒退,对于安槐、白寒铁和红莲而言,这不过是寻常赶路。
但对于被白寒铁提在手里的孙茂来说,这无异于一场酷刑。
他感觉自己的魂儿像是被甩在了半山腰,又被狂风扯成了碎片,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人的双腿能跑得比野马还快,还能在崎岖山路上如履平地。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三只披着人皮的……人妖!
“砰”的一声。
白寒铁随手一松,孙茂像个破麻袋似的被丢在地上。
不过一刻钟,他们当真就从义庄后山,翻到了另一座山的山脚。
孙茂双腿一软,瘫在地上,脸色煞白如纸,眼珠子直往上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差一点就这么直接厥过去。
白寒铁瞥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觉得这人忒不经折腾。
孙茂软手软脚地在地上扒拉了半天,才勉强撑着一棵树站起来,腿肚子还在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不远处笼罩在夜色中的一片屋舍轮廓。
“姑……姑奶奶……那,那就是刘家村了。”他说话都带着颤音。
“那四个……给我师父抬棺的,就是村里人。我……我以前跟他们打过交道,说过几句话,都是普普通通的庄稼汉子,没……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的……”
安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静谧的夜色下,村庄轮廓分明,黑沉沉的,像一只蛰伏在暗影里的巨兽。没有灯火,也没有声音,死寂得可怕。
她静静地看了片刻。
“这地方果然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