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靳朝言用起来也挺持久。
接下来的两天,
京城里那些与“匠人”二字沾边的档案故纸,都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从工部的官署到坊间的行会,再到犄角旮旯里的户籍册子,无数信息如涓涓细流,最终汇集到安槐的案头。
符合条件的匠人不少,但经过一一排查,大多都因时间、来历等细微之处对不上而被排除。
直到第三天傍晚,黎五带着一份薄薄的卷宗,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主子,找到了一个。”
黎五将卷宗呈上,“城西,糊涂巷,有一户黄家。户主黄石,五十八年前迁入京城。从哪里迁来的,已经说不处处了。手艺精湛,尤擅砖雕石刻,在城西一带颇有名气。”
安槐翻开卷宗,目光落在“家眷”一栏。
黄石,已故。其子,黄顺,五十二岁。其孙,黄明,三十一岁。其重孙,黄小宝,九岁。
四代同堂。
“奇怪的地方在于。”黎五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属下去打探时,周边的邻里都说,这黄家……有点倒霉。”
“哦?”
“他们家,手艺是没得说,人也老实本分。”
黎五斟酌着用词:“这家的男人,好像都有‘毛病’。老户主黄石晚年据说就听不清旁人说话了。他的儿子黄顺,孙子黄明,还有那个九岁的重孙黄小宝……全都是聋哑之人。”
安槐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天生的?”
“不像。”黎五摇头:“邻居说,黄顺年轻时是会说话的,只是声音有些含糊,后来年纪渐长,就渐渐不开口,也听不见了。”
“他儿子黄明,也是如此,十几岁时还能与人简单交流,现在……只会‘啊啊’地比划。那个九岁的黄小宝,更是从小就不会说话,也听不见声响。”
仿佛一种诡异的遗传,一代比一代严重,一代比一代发作得早。
一个家族,几代工匠,手艺精湛,却被无声的世界所囚禁。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遗传病”?
安槐合上卷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有意思。”
这分明是中了咒,而且是那种会通过血脉延续,一代比一代更深重的恶咒。
用厌胜之术害人者,自身也背负了无形的枷锁。
是报应?还是……另有隐情?
这报应,是不是跟王家一家十三口被割掉的舌头有关?
安槐起身:“去糊涂巷。”
***
糊涂巷,名不副实,巷子本身并不难找,只是藏在城西一片杂乱的民居深处,七拐八绕,寻常人进来,倒真有可能“糊涂”。
马车在巷口停下,安槐带着白寒铁和红莲,步行而入。
巷子很窄,两旁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蓝。
黄家的院子在巷子中段,青砖墙,黑漆门,门前扫得干干净净。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规律的、凿子敲击石头的声音。
白寒铁上前,抬手正要叩门,安槐却拦住了他。
她示意众人噤声。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院中景象。
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块大青石前,手持锤凿,聚精会神地雕刻着什么。
他身旁,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男人在打磨一块成型的石砖。更远处,一个约莫九岁的小男孩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木棍,认真地在泥地上划拉着图案。
祖孙三代,同处一院,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
整个院子,只有锤凿与石头的碰撞声。
安槐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中年男人,也就是黄顺的身上。
他雕刻的是一对石狮子,已经初具雏形,线条流畅,威武不凡,可见其功力深厚。
然而,在安槐的眼中,黄顺每一次挥锤,每一次落凿,都有一缕微不可查的黑气,从他的耳窍、口鼻之中逸散出来,又被他手中的锤凿重新震回体内。
那黑气,与“离心偶”上的阴邪之气,同根同源。
这家人,不是在雕刻石头。
他们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和技艺,日复一日地镇压着一个纠缠了他们三代人的诅咒。
安槐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地推开了院门。
院内的三个人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寻常人被惊扰的诧异,而是一种……长久处于无声世界里的茫然和警惕。
黄顺站起身,看着门口的三个陌生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啊……啊……”的沙哑气音,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他抬起布满老茧和石粉的手,对着安槐等人,做了一个“你们是谁,有何贵干”的手势。
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仿佛每一个简单的比划,都在耗费巨大的心力。
白寒铁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来问罪的火气,不知怎么的,就熄了大半。
他本以为会见到穷凶极恶之徒,却没想到,是这样一户被困在无声地狱里的可怜人。
安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穿透了黄顺浑浊的眼,看到了他灵魂深处,那道用红线捆绑、被铁钉钉住的、永世不得安宁的枷锁。
原来,这才是“离心偶”最恶毒的地方。
它不仅让受害者兄弟反目,家宅不宁。
它还会反噬施术者。
你让别人一家“离心”,你的后代,便会与这个有声的世界“离心”。
这,是一场持续了六十年的,无声的酷刑。
安槐走向黄顺。
在黄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安槐伸出手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指了指身后的正屋。
一个简单的动作,没有言语。
但黄顺看懂了。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佝偻着身子,率先向屋里走去。
安槐跟了进去。
“砰。”
房被关上。
屋子里光线昏暗,黄顺看着安槐。
安槐走到窗边,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
一缕微不可查的灵力,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法术,只是一道小小的“开窍符”,暂时为他封闭的听觉撕开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