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口城码头的警钟一响,整个城里原本还算有序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传令兵从街上一队接着一队跑过去,码头方向更是不断有军令传来,战舰开始调整位置,装填火炮,刚修好的几处泊位又重新忙得脚不沾地。
周杜鹃从草原空间出来的时候,周大宇正好听见警钟准备往外冲,两个人几乎撞了个正着。
周杜鹃也没废话,直接把手里那几页刚整理好的情报往他怀里一塞:“衮王那边能动的船基本都出来了,旧船里装了大量火油,还有不少船头临时加固,明显准备往我们战舰上撞,
另外他们港口最里面还留了几艘能远航的大船,正在往上搬金银、锦缎、粮水和药材,亲兵单独守着。具体数量和位置我都写了,你马上拿给宋留白。”
“行。”周大宇接过来,甚至连第一页都没来得及展开看,转身就往门外跑。
如今时间太紧,衮王的船已经出海,宋留白那边每晚一刻拿到消息,战场上的准备就可能差一截。
可他才迈出去两步,后面的周杜鹃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周大宇被拽得停下来,回头看她:“怎么了?”
周杜鹃张了张嘴,却没立刻说话。
她刚才一路回来都在想海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船,想那些已经把退路堵死的士兵,也想弟弟这次不是像以前一样跟着他们出去探消息、押运东西。
更不像上次突击广口成那样是十拿九稳的,而是真真正正作为先锋将领站到战场上。
偏偏第一次正式上战场,就撞上衮王这种完全不要命的打法。
她平时什么都能很快做决定,这一刻反而难得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
周大宇看着她的表情,自己先反应过来了。
他脸上的急色收了收,主动问:“这仗是不是比我们原来想的还难打?”
周杜鹃终于点头:“嗯。”
“有多难?”
她停了一下,还是把刚才粗略算出来的数字告诉了他:“衮王这次海上集结的人,比我们整个琼州现在能投入海战的,可能还要多十万左右,
而且不是正常打,里面有不少船就是冲着撞船、点火、同归于尽来的。”
周大宇安静了。
平时他说话快,脑子也转得快,姐弟两个待在一起的时候更是没几句正经,可这一次他足足沉默了好几息。
外面的警钟还在响,远处隐约能听见有人高声催促装炮,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情报,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已经彻底认真下来。
“我知道了。”
就这么一句。
周杜鹃看着他,心里莫名有点发酸。
以前那个跟在自己后面,一有什么事情就先喊“姐”的臭小子,好像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大了。
如今穿上甲,带着几千先锋兵站出去,听见敌军比自己多十万人,也没有慌,没有问能不能不去,更没说一句丧气的话。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有点欣慰,又有点不舍得。
甚至还有那么一丝“这小子终于像个男人了”的老母亲式感动。
然后下一刻,周大宇目光坚定地看着她,十分郑重地开口:“所以姐,你这几天盯我盯紧一点。”
周杜鹃:“?”
周大宇继续严肃道:“真要有什么危险,你记得及时来捞我嗷。”
“……”
刚才那一点酸涩和感动,瞬间被他一句话打得稀碎。
周杜鹃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周大宇倒是一点没觉得自己哪里说错,还十分有理:“我不是怕死啊,我就是觉得咱们既然有这个条件,能不白死肯定不能白死,再说我真要掉海里了,你捞一下也就是顺手的事,对吧?”
周杜鹃忍了忍:“你刚才那副英勇赴死的表情呢?”
“我可以英勇,但是没必要赴死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
周杜鹃一时竟无言以对。
周大宇见她不说话,还怕她真忘了,临走前又特意强调了一句:“姐,记得啊,重点关注一下你唯一的亲弟弟。”
“滚。”
“好嘞。”
周大宇抱紧情报,掉头就往外跑,跑得比刚才还快。
周杜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足足沉默了两秒,才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真是个不着调的臭小子。”
可不得不说,被周大宇这么一打岔,她刚才一路压在心里的那股沉重反而散开了一点。
大战还是要打,人还是可能会死,衮王那边多出来的十万人也不会因为一句玩笑突然消失,可她脑子终于不像刚才一样只盯着“硬碰硬”三个字了。
周杜鹃慢慢坐下来,又把刚才看见的东西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眼神慢慢亮了起来,如果……
她猛地站起身,她好像…找到破局的办法了!
刚才还沉在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像是突然被人撬开了一条缝。
“等等。”
她重新把草原空间里的几样东西翻了出来,又迅速在脑中把距离、时间和衮王船队的行进路线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可行。
不能保证彻底解决。
但只要能做成,至少能把眼前最危险的因素削掉一大块。
周杜鹃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老王八蛋。”
“你喜欢拿船往我们身上撞是吧?”
她转身就往空间另一边走。
这一次,她准备先去给衮王送一点惊喜。
而另一边,周大宇已经一路跑到了码头。
宋留白此时正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身边围着几名水师将领,海图被压在桌上,风大得纸角不停往上翻。
远处第一批负责接应后续船队的战舰已经开始离港,整个码头都处于出战前最后的忙乱中。
周大宇穿过人群:“宋主帅!”
宋留白回头看见他,神情竟然没有一点意外,甚至像早就在等了一样。
“又有消息?”
周大宇脚步一顿:“你怎么又知道?”
宋留白伸手:“拿来。”
周大宇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只能把怀里的情报递过去:“刚到的,最新的。”
宋留白接过来,低头展开。
第一眼先看的还是内容。
可看到第二页的时候,他视线却在字迹上停了一瞬。
还是那种刻意写得横平竖直的字,还是藏得不算太成功。
宋留白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点笑。
旁边几个将领还在等着他看军情,谁也没注意到这点细微的变化。
只有他自己知道。
最近军中不少人私下都在说他“神机妙算”,说衮王那边还没动,他这里就已经能提前把坑挖好,简直像会算一样。
可哪里是他会算,他最多只能猜中八成。
真正厉害的那个人,连剩下两成都亲手给他送来了。
宋留白低头继续往下看,看到“敌军预计多近十万”时,神色重新沉了下来;再看到最后那几艘没有出港、正在装金银粮水的远航战舰时,他的目光又停了许久。
果然,她看得比任何探子都远,也比任何探子都清楚。
宋留白把纸压到海图旁边,抬眼看向越来越喧闹的海面。
这一仗还是难。
但有一个人一直藏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替他们把战场上的每一层雾都提前拨开。
那就已经比衮王幸运太多了。
突然想到,衮王要是提前知道了他们这边的情况,估计早就骂骂咧咧的喊不打了吧!
想到这个,宋留白的嘴角又勾了勾。
这次笑得明显了一点,被现场的副将下属们看到了。
然后副将下属们也都跟着松了口气,纷纷笑了起来。
神机妙算的宋主帅都笑了,看来八成是找到应对此战的办法了,那大家就不用那么害怕了嘛!
于是就这样,出于前面几次“神机妙算”积累下来的盲目信任。
竟然还没开打,己方的军心就这样燃了起来。
行走在“暗处”的周杜鹃听到了下面的战士们的议论,都被干沉默了。
没事,这也挺好的,也是误打误撞的又做了件正确的事,运气不错!
三天后,琼州第一批真正大规模的支援船队终于出现在了广口城外海。
这支船队除了后续增援的士兵,最重要的还是粮草。
广口城原本的粮仓几乎被衮王烧了个干净,这几日城里几万老弱妇孺全靠琼州军粮吊着命,码头每天都有人伸长脖子等着海上的船影。
所以这一批粮不能出任何问题,琼州专门派出一批战舰前后护航,宋留白和周大宇更是一早便到了码头,远处船帆刚刚出现,负责瞭望的士兵便一声接一声把消息传了下来。
只有周杜鹃知道,这一批粮草是绝对不会出问题的,真要有什么事情,她直接通过草原空间闪现过去全部收掉就好了。
重点是现在广口成周围一圈都是衮王的包围,她想要找别的途径给广口城输送粮食那也不现实,必须要有一个合理的运输渠道给粮。
几乎就在琼州船队出现的同时,衮王那边也动了。
第一批战舰从另一侧海面压过来时,数量看着不少,气势也足,双方刚刚进入炮火射程,衮王的战舰便先一步开炮。
海面顿时炸起一片水花,只是双方真正一交手,琼州这大半年砸了无数银子发展水师的优势立刻显现了出来。
无论炮的射程、威力还是连续发射的速度,衮王那边都明显差了一截,他们的第一轮炮弹还大量落在海里,琼州这边的战舰已经完成第二轮调整,炮弹直接往对面船身和桅杆上砸。
轰隆几声巨响后,最前面一艘衮王战舰侧舷被炸开,船上的人顿时乱成一片,后面两艘想从侧面包过去,也被琼州战舰拉开距离连续轰击。
不到半个时辰,衮王这一批船便被打得阵型大乱,有两艘开始进水,剩下的也明显往后撤。
码头上原本绷紧了神经的琼州士兵看到这一幕,顿时爆出一阵欢呼。
“就这?”
周大宇举着望远镜,看得整个人都精神了:“多十万人听着确实吓人,炮不行,人再多也不能拿脑袋接炮弹吧?”
旁边几个将领脸上也轻松了不少。
宋留白却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望远镜始终没有放下,目光越过正在后撤的第一批战舰,看向更后面的海面。
很快,他眉头便沉了下来:“别高兴得太早。”
周大宇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怎么了?”
“第一批不是来赢的。”
话音刚落,远处因为炮火和船只燃烧升起的大片烟雾后面,隐约出现了一排更大的黑影。
一艘、两艘,越来越多。
这些船的阵型跟刚才完全不同,没有分散,没有寻找合适的炮击位置,甚至连速度都明显比正常交战时更快。
最前面的几艘船头压得极低,船身又大又旧,甲板上堆着一排排提前准备好的油桶和木料。
周大宇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他见过姐姐给的情报。
所以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些是什么。
“撞船的。”
宋留白放下望远镜,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第一波根本不是衮王真正的进攻。
是试探,也是遮掩。
炮火、烟雾、后撤的战舰,把琼州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正面,而真正要命的第二批船,就藏在第一批后面一路压了上来。
现在双方的距离已经很近了。
近到琼州即便立刻开炮,也未必能在那些船靠上来之前全部打沉。
更麻烦的是,那些船根本没有准备停。
远处已经有人点起了火。
第一艘旧船的甲板上迅速窜起火苗,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也开始冒烟。
船上的士兵没有往后撤,反而在拼命加帆,整艘船借着风势朝着琼州护航战舰的方向直冲过来。
刚刚还因为第一轮胜利欢呼的码头,一瞬间安静下来。
周大宇握着望远镜的手慢慢收紧。
他终于明白姐姐为什么会特意拉住他,说这一仗很难打。
衮王根本没准备跟他们比谁的炮更厉害。
他准备拿船,拿人,硬生生撞出一条路。
而此刻,第一批燃起来的大船,已经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