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宇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下来:“难怪。”
他其实一直想不通,真有那么多人不要命吗?
船烧起来了还往前冲,明知道琼州的大炮比他们远,也硬是没人往回退。
如果后面压着全家的命,就解释得通了。
周杜鹃道:“所以这些人能救就救,别把敢死船上的都当死忠,很多只是没得选。”
周大宇点点头:“我知道。”
“这件事跟留白说清楚,怎么安置俘虏,让他定。”
周杜鹃对宋留白这一点还是放心的。
他不会因为这些人刚才在敌船上,就一股脑全部按死敌处理。
谁是被逼的,谁是衮王真正的死忠,谁手上沾过普通百姓的血,后面自然可以慢慢筛。
而且这些人如果知道自己的家眷也能被救下来,对琼州来说未必还是敌人。
周大宇显然也想到这里:“这些人本来就是衮王自己的水师,里面肯定有会开船、会修船、会看海路的。”
说完,他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周杜鹃立刻知道这小子又开始算账了:“你想什么?”
“我在想,船沉了不少,人要是留下来……”
“正好给咱们补水师?”
“对啊。”
周大宇越想越觉得靠谱。
“衮王拿他们全家逼着送死,我们把他们和家里人都救下来,再给饭吃,说不定以后真能用。”
周杜鹃看了他两秒,突然觉得他确实成长得很快。
哪怕刚才才因为打赢太激动从指挥台摔下来,也不影响脑子在该用的时候还是能转。
“这事你跟留白商量,我不管。”
周大宇点头:“行。”
外面很快又有人喊他。
“周将军!”
“来了!”
周大宇应了一声,准备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姐。”
“干嘛?”
他指了指自己脑袋上的纱布:“这事别跟爹娘说具体怎么伤的。”
周杜鹃面无表情:“为什么?”
“就说英勇作战负伤。”
“……”
“给我留点面子嘛。”周大宇猛男撒娇。
周杜鹃直接抬脚踹他:“赶紧滚。”
周大宇笑着躲开,一溜烟跑了。
周杜鹃站在原地,看着他重新走回阳光底下的甲板。
远处还有战船在燃烧,海面上到处都是正在救人的小船。
赢了这一仗当然值得高兴。
可真正让她觉得轻松的,是周大宇还能活蹦乱跳地跑来跑去,甚至有心情跟她讨论怎么给自己的“战伤”美化一下。
这样就很好,至少今天,他们都还好好活着。
衮王的水师彻底溃败以后,港口这边又用了整整两日收拾残局。
能拖回来的战船全部拖回来,损坏不严重的直接送去船坞修,彻底没法用的便拆下木料和还能用的零件。
海上漂着的人也陆陆续续救回来不少,俘虏暂时集中安置,受伤的先治伤,至于哪些是真正跟着衮王作恶多年的死忠,哪些是家眷被扣、不得不上敢死船送命的人,后面还得慢慢甄别。
真正麻烦的反而是陆上。
衮王一跑,原本守在港口和粤州各地的兵马彻底失了主心骨,有些当场投降,也有一部分人趁乱往西南方向逃。
探马很快送回消息,其中规模最大的一股大约有几千人,已经一路往滇州方向去了。
周大宇听完第一反应就是:“追不追?”
宋留白正在看刚刚送来的粤州舆图,连头都没抬:“不追。”
“真不追?那可有几千人。”
“让他们去。”
宋留白抬手在地图西南方向点了一下,“滇州不是衮王的地方,那边几支外姓异族盘踞多年,山多路险,民风也悍,他们如果还是一支军纪完整、粮草充足的队伍,过去以后或许还能谈条件,
现在一群丢了主帅、没了粮草、一路溃逃过去的散兵,你觉得当地人会欢迎他们?”
周大宇想象了一下,立刻摇头:“估计不把他们当肥羊宰就不错了。”
“所以暂时不用浪费兵力。”
宋留白把那片区域单独圈出来,“派人盯着,看他们后续往哪里走、跟谁接触就行,我们现在最缺的是时间,不是几千个已经跑散的人。”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几个将领的神情也跟着认真起来。
因为时间确实已经不多了,现在已经到了三月初。
按照和周杜鹃、刘景元他们讨论推演过的情况,再结合这段时间从北面陆陆续续送来的消息。
如果没有太大的变化,最多再过一个月,金兵便会真正大规模越过北境。
他们甚至知道敌人要来,知道大概什么时候来,可知道也不代表什么都能做。
琼州距离北境太远,刚刚拿下粤州,手里的兵力和物资也不可能凭空跨越大半个大虞去救北方。
更何况如今大虞本身就四分五裂,各地诸王彼此争斗,路上还有大大小小无数割据势力,他们就算真想派兵北上,也未必能顺利走到地方。
这种无力感比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来还难受。
宋留白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北边现在我们救不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
“但南边能救多少,就先救多少。”
他的手指从广口城一路划过粤州沿海和内陆,“先把粤州彻底接下来,各县原来的官吏能用的继续用,不能用的换掉,
流民、难民全部登记,城外能开荒的地方尽快安排,粮食先从琼州调,港口、城墙、官道、粮仓全部重新修,尤其是防御工事。”
宋留白抬头,“这不是我们打下来的最后一块地方,是后面真正跟北方长期抗衡的第一道根基。”
这句话让周大宇都安静了不少。
以前他们想的是怎么活,后来想的是怎么让琼州过得更好,再后来是打出去。
可到了现在,所有人心里都开始慢慢明白,他们真正要面对的已经不是衮王、齐王这些人之间的争权夺利了。
金人一旦南下,接下来很可能就是几年、十几年,甚至更久的战争。
他们现在每多守住一座城,就等于多留下一批人口。
每多留下一批人口,就多一些粮食、工匠、士兵和以后重新打回去的可能。
周大宇看着地图,忽然低声道:“那就先把这一块守死。”
宋留白看他一眼:“嗯,守住粤州,再往前走。”
这场战后会议一直开到下午,等真正散场的时候,广口城已经开始按照新的命令重新运转起来。
港口恢复最快,琼州和詹州来的船一艘接一艘进港,粮食、药材、木料和新的驻军不断下来。
原本麻木得像一座死城的广口城,也终于一点点重新有了声音。
而战争结束以后,周杜鹃终于不用继续像前几日那样一直躲在暗处。
这几天她想跟谁说话都得先找没人的地方,来回还得靠周大宇这个“移动落点”,连在广口城里正大光明走一圈都不行。
如今最需要实时情报交换的阶段已经过去,衮王也带着空空如也的几艘远航船不知道跑到哪片海去了,她总算能恢复正常身份。
于是这天下午,周大宇奉命回港口海事大营的时候,身边十分自然地多了个人。
守门的琼州士兵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看清周杜鹃,眼睛顿时亮了。
“周都督?”
周杜鹃笑着点头:“是我。”
下一瞬,里面的人全被惊动了。
“周都督来了!”
“周都督什么时候到的?”
“不是说还在琼州吗?”
“你管什么时候到的,人到了不就行了!”
很快便有人围过来打招呼。
这些人绝大部分都是从琼州、詹州一路跟过来的熟面孔,有的早年就在周家手底下做事,有的是后来新招进水师的,还有不少人参加过詹州港口建设和前几次海上作战。
如今真正拿下粤州,再看到周杜鹃,兴奋得一个比一个明显。
周大宇被挤到旁边,忍不住道:“哎,我还在这呢。”
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周小将军也在啊。”
周大宇:“……”
什么叫“也在”?明明是他把人带进来的!
周杜鹃忍着笑,继续往里走。
只是越往里面,她心里的感觉越奇怪。
这个地方她不是第一次来。
当初南湖村逃难经过广口城的时候,他们还只是一路狼狈南逃的普通百姓。
那时候这里全是衮王的水师,守卫看他们的眼神都是居高临下的,他们进出要看人脸色,稍微多问一句都可能被训斥。
谁能想到才过去这么久,还是这座营地,还是那些船坞、营房、旗台。
可里面站着的,已经全是琼州和詹州水师的人。
有人看见她就笑,有人远远挥手。
还有个以前在詹州船坞干过活的老兵,隔着老远就喊:“周都督!这边仓库可大了!回头你们商行的东西都能往这里放!”
旁边的人立刻骂他:“刚打下来你就惦记做生意!”
老兵振振有词:“打下来不做生意,难道留着养鱼?”
周杜鹃被逗笑了:“行,等安稳下来,都有生意做。”
这句话一出,周围顿时一片笑声。
战争留下的血腥味还没完全散。
码头外还有烧焦的木板和刚拖回来的残船。
可至少这里已经开始重新像一个活着的地方了。
而大营最里面的营帐中,宋留白正低头看着粤州舆图。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明显,最开始他还没在意。
直到隐约听见一句“周都督来了”,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下一瞬,他直接抬头。
旁边副将还在汇报明日修复港口的安排,说到一半就看见自家主帅已经把手里的舆图放下了。
“主帅?”
“你继续整理。”
宋留白已经站起来。
副将一愣:“那您……”
宋留白没回答,人已经大步往外走。
等他掀开营帐出去的时候,第一眼便看见了人群里的周杜鹃。
这几日他看过她的字,收到过她的情报,猜过她究竟藏在哪里。
甚至几次战场上出现根本解释不了的变化时,脑子里第一个浮出来的都是她。
可在这边真正见到人,还是第一次。
宋留白脚步没有停,直接朝她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