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军彻底退下去以后,福清城里最开始甚至安静了那么一瞬。
不是因为没人高兴,而是很多人像还没有真正反应过来。
城墙上横七竖八坐着一大片已经脱力的士兵,有人手里还握着刀,有人靠着沙袋喘气,脸上全是灰和血。
直到远处齐军真的越退越远,再也看不见重新回头的迹象,才有人像终于敢相信一样,小声问了一句:“真走了?”
旁边的人盯着城外看了半天,忽然咧开嘴。
“走了。”
“真他娘的走了!”
这一声像是突然把整座福清城点着了。
“守住了!”
“福清城守住了!”
“我们赢了!”
城墙上的士兵最先喊起来,紧接着声音一层层往城里传。
刚才还在推着手推车送箭矢和沙袋的百姓直接停了下来,有人把车往地上一放,坐在旁边就开始笑,还有人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后方那些负责烧水、洗纱布、煮饭的妇人听见消息,先是不敢相信,等确定齐军真的撤了,直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那些逃难来到福清城不久的人反应尤其大。
一个老人站在街边听着远处不断传来的“守住了”,整个人愣了很久,最后慢慢蹲下来,双手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
旁边有人以为他难受,赶紧去扶。
老人却一边哭一边摆手。
“没事……我就是高兴。”
“我这辈子第一次没跑。”
一句话让旁边几个人瞬间都安静了。
他们以前遇到兵祸能怎么办?
只有跑,今天听说这里打起来,明天赶紧收拾东西跑。
跑到下一个地方,日子刚过上几天,又有人来了,再继续跑。
一路跑,一路丢东西,一路死人。
可这次他们没有跑。
他们推着车,搬着沙袋,送着水,站在福清城里硬是守了一整日。
最后敌人走了,他们还在,这座城也还在。
这种感觉对于很多人来说,甚至比单纯打了一场胜仗更重要。
陈大将军在城墙上笑了半天,等下面的人情绪稍微平复一点,才终于让人把扩音器又拿了过来。
周杜鹃一看他拿那个东西,第一反应就是往旁边退了两步。
别又骂了,仗都打完了,再骂也没人听。
结果陈大将军这一次难得没输出什么鸟语花香,只是把扩音器打开,先用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嗓子喊了一句:“福清城的将士们,百姓们!”
城里慢慢安静下来。
“今天这场仗,咱们赢了!”
“赢得不容易!”
“城墙上死了人,城下死了人,伤兵营里现在还躺着一大片。老夫不说什么漂亮话,今天能赢,靠的是每一个站在这里没退的人。”
城墙上不少士兵眼睛都红了。
下面百姓也抬头听着。
陈大将军停了一下,忽然转头往周杜鹃那边看。
“但有一件事,老夫必须说清楚。”
周杜鹃一愣。
陈大将军已经重新对着整个福清城开口。
“如果没有周都督,这场仗,我们赢不了!”
声音被扩音器放大,清清楚楚传了出去。
城里顿时一静。
“前两轮攻城以后,福清城是什么样子,大家都看见了,城墙快破了,城门撑不了多久,伤兵越来越多,
第三次徐帅再来,如果还是那时候的福清城,咱们就算愿意死守,最后也只有城破一条路。”
“是周都督带来的东西,加固了城墙,补了缺口,救了伤兵,也让咱们能提前看见齐军调兵,让命令跑得比他们更快!”
“那些大家一开始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袋子、铁丝、工具、药,全是她带来的!”
周杜鹃站在旁边,忽然就有点不太自在。
她还真不太习惯这种当着一座城的人公开点名表扬。
尤其周围的人开始齐刷刷往她这里看。
陈大将军却一点都没准备给她低调的机会。
“老夫带兵一辈子,谁有功,谁就该认!”
“今天福清城能守住,头功就是周都督!”
下面不知道谁最先喊了一声。
“周都督!”
紧接着越来越多人跟着喊。
“周都督!”
“周都督!”
声音一点点汇起来。
周杜鹃最开始还有点尴尬,后来看着那些灰头土脸,却笑得特别高兴的人,忽然也跟着笑了。
行吧,这功她确实该拿。
她辛辛苦苦往新时代跑那么多趟,买了那么多东西,又在伤兵营里忙了三天,最后要是还谦虚一句“哪里哪里,全靠大家”,多少有点假。
所以她干脆抬手朝下面挥了挥。
“大家也辛苦了!”
声音一出来,城里又是一阵欢呼。
等真正收拾完城头,已经快彻底入夜。
宋留白和周大宇也终于带着人正式进了福清城。
这算是双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正面汇合。
以前陈大将军和宋留白当然早就认识,彼此也通过各种军报、书信合作了很久,可像今天这样,一边刚刚守完城,一边刚刚带着援军从外面杀进来,双方主要的人全部站到一起,还真是第一次。
一群人刚碰面,谁都很默契。
没人问周杜鹃为什么比援军更早出现在福清城。
也没人问她那些东西到底从哪里来的。
更没人提她究竟是怎么做到明明人在粤州,却能这么快先一步赶到这里。
陈大将军这种人精更是直接当什么都没发现。
反正周都督有路子,大家知道这个就够了。
有些事情问得太清楚,对谁都没好处。
周大宇倒是最自然,一见周杜鹃就直接凑过来。
“姐!”
周杜鹃上下打量他。
“没受伤吧?”
“没有。”
“真的?”
“真的。”
周大宇把胳膊腿都给她展示了一遍。
“这次帅吧?”
周杜鹃很给面子:“挺帅。”
周大宇瞬间满意了。
刚才宋留白斩将抢风头的那点怨气,一下就散了大半。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再吹两句,旁边陈小将军已经端着一碗热水过来了。
“周都督,您先喝点水。”
周杜鹃很自然接过:“谢谢。”
陈小将军又道:“伤兵营那边我刚刚让人重新清点过了,您前面交代要单独记录的药物消耗也已经在整理,等会儿我让人送给您。”
“行。”
还有城外那些铁丝和工具,能回收的我也让人先收起来,别浪费。”
周杜鹃眼睛一亮:“对,这个很重要。”
陈小将军立刻笑了:“我记得您说过。”
两个人一来一回,明显已经不是刚认识的状态。
这几天陈小将军天天跟着周杜鹃跑。
一会儿学对讲机,一会儿看城防施工,一会儿帮着伤兵营调人,早就混熟了。
宋留白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原本刚刚打赢一场大战还挺好的心情,忽然就出现了一点微妙变化。
他先看陈小将军,又看周杜鹃,再看陈小将军。
陈小将军还在说:“都督,今晚您住的地方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就在将军府旁边,离伤兵营也近。”
宋留白终于开口了:“杜鹃。”
陈小将军:“……”
周杜鹃转头:“怎么了?”
宋留白走过去,非常自然地站到她身边。
“你今天在城头站了很久?”
“挺久的。”
“伤兵营也去了?”
“嗯。”
“那今晚别再过去了。”
宋留白语气熟得不能再熟。
“你一忙起来就不记得吃饭,先把饭吃了,之前你在琼州就是这样,忙完才想起来饿。”
周杜鹃想了一下,还真是:“那先吃饭。”
宋留白点头:“我陪你。”
陈小将军:“……”
他突然觉得哪里很不顺眼,尤其宋留白刚才那一声“杜鹃”,叫得是不是过于自然了点?
陈小将军忍不住开口:“九殿下刚带兵赶来,也应该先去休息。”
宋留白看他一眼:“不急,杜鹃这里我熟。”
陈小将军眉头一跳,你熟什么?
他又道:“福清城这几日都是我跟着周都督跑,她需要什么,我来安排更方便。”
宋留白神色十分平静:“你忙你的,她的习惯,我比你清楚。”
陈小将军:“……”
挑衅,绝对是挑衅。
偏偏宋留白表面上一点挑衅的样子都没有,甚至还很客气,这才最气人。
周杜鹃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你们两个怎么了?”
“没什么。”
两个人同时回答,然后又互相看了一眼。
陈小将军:“……”
宋留白微微一笑。
旁边周大宇已经快憋不住了。
他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后来越看越懂。
再一转头,正好对上陈大将军的眼睛。
陈大将军显然也看明白了。
一老一少对视两秒。
周大宇嘴角先咧起来。
陈大将军胡子一抖。
下一瞬,两个人同时转过身。
“嘎嘎嘎嘎嘎——”
笑得一个比一个缺德。
陈小将军脸直接黑了:“爹!”
陈大将军笑得腰都快直不起来。
“干什么?老子高兴还不能笑了?”
周大宇更过分,一边笑一边拍陈大将军肩膀:“陈将军,我突然觉得咱俩特别投缘。”
陈大将军用力点头:“老夫也觉得!以后常来!”
“一定一定!”
两个人又是一阵嘎嘎大笑。
陈小将军:“……”
周杜鹃:“……”
宋留白倒是神色淡定,甚至心情重新变好了。
福清城刚打完一场最惨烈的仗,到处还在收拾残局,伤兵营里还忙着救人。
可至少这一刻,城守住了,人也都活着站在这里。
所以笑一笑,好像也没什么不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