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暖玉对这门新生意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过年的时候,周杜鹃第一次拿出那批手工毛毯、织锦和金属器皿给她看,又提过年后可能会单独做这一块以后,她就已经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后来杜鹃山野鲜活最忙的那阵过去,她还真抽空一点点把相关市场摸了一遍。
从国内高端家居、手工地毯、异域软装,到设计师品牌、艺术家居、手工艺电商和几个做得不错的进口家居品牌,能找到的资料基本都看了。
“十分把握我不敢说,八分还是有的,”周暖玉一边翻自己整理的市场资料,一边跟周杜鹃分析,“这东西跟山货不一样,山货海鲜拼的是新鲜、品质和供应链,手工艺品更吃品牌、审美和故事感,
我们的优势恰好就是货够特别,而且每批东西都不完全一样,前期不用一下铺得太大,先把品牌调性做好,找一批真正懂软装和手工艺的人,把线上内容做起来,再找个能展示实物的地方。”
周杜鹃听得认真,不时点头。两个人又把定价、公司定位、前期团队、仓储、直播和线下展示这些细节重新过了一遍,最后基本把第一阶段的框架定了下来。
周暖玉做事一向利索,当场就在备忘录里列了一串事情:“那就这么定,明天我先去看办公室,这个公司没必要跟杜鹃山野鲜活挤在一起,
最好单独弄个环境好一点的地方,能留一个小展厅,营业执照我也去跑,品牌名和商标让人同时开始筛。”
周杜鹃看她安排得有条有理,顿时觉得自己又能少操一半心,笑道:“行,这些你都比我熟,比我专业,你先弄,货我负责。”
周暖玉抬头看她一眼:“你就负责你最神秘的那一部分。”
周杜鹃一本正经:“什么神秘?”
“没什么,”周暖玉十分识趣地低头继续记,“保护我的世界观。”
周杜鹃没忍住笑了。
两个人正说着,周暖玉放在旁边的平板忽然响了一声,屏幕上跳出来一个课程提醒,她低头看了一眼,顺手把通知划掉。
周杜鹃却刚好瞥见上面几个字,好奇的问:“你还在上课?”
“嗯。”
“学什么?”
“经济和管理。”
周暖玉把平板重新拿起来,点开自己的课程页面给她看,“我最近报了个硕士项目。”
这下轮到周杜鹃惊讶了:“你还读硕士了?”
“没办法啊,”周暖玉叹气,“以前我觉得自己可会赚钱了,什么活都接过,什么人都打过交道,当散工的时候一个人能顶三个人,
后来开公司也觉得不就是招人、卖货、算账嘛,结果生意真做到现在这个规模,我才发现以前那点经验越来越不够用了。”
她以前能靠的是聪明、勤快、胆子大,还有这么多年摸爬滚打磨出来的社会经验。
这些东西在公司刚起步的时候特别好使。
供应商出了问题,她知道怎么谈。
员工临时撂挑子,她知道怎么补。
直播间销量突然暴涨,她也能撸起袖子自己上。
可公司越做越大以后,需要解决的东西开始完全变了。
组织架构怎么搭,现金流怎么管理,公司扩张到什么速度最安全。
几个业务板块怎么拆,人事和绩效怎么做,风险怎么控制,战略怎么定。
有些事情再靠“以前我见过类似情况”已经不够用了。
“徐总之前就说过,我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不聪明,是没系统学过,”周暖玉耸耸肩,“他说公司小的时候,老板凭经验也能跑,公司大了以后,再全靠经验,早晚要踩坑,所以他给我推荐了这个项目,我就报了。”
周杜鹃看着平板上密密麻麻的课程,有些好奇:“这个平时都去学校上?”
“有线下,但是我大部分上网课,教授都是重点财经大学的老师,课程也不是那种网上随便找个人讲讲,只要认真听,内容跟正常课堂没什么区别。”
周暖玉说着,随手点开了自己昨天还没听完的一节课。
原本只是想给周杜鹃看看。
结果讲课的教授声音一出来,周杜鹃就没动了。
这节刚好讲企业扩张和资源配置。
教授没有上来就堆一堆让人听不懂的专业名词,而是先从一家小公司为什么赚钱、扩大十倍以后反而可能亏钱讲起,再一点点拆什么叫边际成本、组织成本、现金流风险和规模效应。
周杜鹃最开始只是站在旁边听,后来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来。
再后来,连桌上刚才还在看的新公司计划都暂时放到了一边。
她发现自己居然能听懂,不只是听得懂每一句话。
而是以前脑子里很多只有模糊感觉、却说不出所以然的东西,突然被别人用一套完整的逻辑串起来了。
为什么有些生意越做越大反而越缺钱。
为什么不能什么赚钱就一直扩。
为什么管理成本会随着规模暴涨。
为什么一家公司真正难复制的不是产品,而是组织能力。
周杜鹃越听眼睛越亮,等一小节课结束,她甚至下意识问:“后面呢?”
周暖玉:“……”
她本来只是给她看一下。
“还有。”
“接着放。”
“你不忙了?”
“再听十分钟。”
结果十分钟以后又是十分钟。
周暖玉坐在旁边,看着周杜鹃盯着屏幕听课的样子,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一个成年人眼睛里看到这种东西了。
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证书,也不是为了跟别人竞争。
就是单纯觉得这些知识很有用,很想知道,很想学。
那种渴望甚至有点藏不住。
周杜鹃是真的羡慕,她在新时代没有正常身份。
没有身份证,很多普通人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她其实都没有办法真正参与。
可以买东西,可以通过跟周暖玉合伙的方式做生意,可以通过各种特殊方式处理公司事务。
可真要她像周暖玉这样堂堂正正报一个硕士,坐进正规的大学体系里去读书,基本不现实。
就算她现在不差钱也没用,有些门槛不是钱能解决的。
周杜鹃看着屏幕,多少有点可惜:“这种系统的课真好。”
她之前当然也学习,甚至学得特别杂。
需要炼钢,就上网搜炼钢。
需要水泥,就找水泥资料。
想研究守城,就去找古代战争爱好者问。
需要什么学什么,抖音、视频网站、论坛、资料库,她什么都看。
但最大的问题就是——太碎。
今天看一个五分钟视频,明天找到一份不知道哪里转发来的PDF。
后天又听某个博主讲十几分钟,最后知道的东西不少,可很难真正形成体系。
周暖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平板拿回去:“等一下。”
“怎么了?”
“我给你找东西。”
她手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一顿搜,下载了好几个APP,然后又点开几个网站和课程平台。
“你又不需要学历,对吧?”
周杜鹃点头,她连身份都没有,还要什么学历。
“那就简单多了,”周暖玉把平板重新推过来:“这些全都能学,这个里面有全国很多大学的公开课,这个偏理工,这个课程比较系统,从入门一直往后排,还有这个,国内外大学的课程都有,
徐总以前跟我说过,如果一个人只是想学知识,而不是非得拿那张文凭,其实现在能找到的优质学习资源特别多,很多一流大学的教授公开课都能直接看。”
周杜鹃愣了,她往下翻了几下,有玲琅满目各种学科,比如管理学、机械制造、材料科学、建筑工程、农业、水利,纯粹的数理化,甚至还有冶金工程。
她的手一下停住:“这个……炼钢也有?”
“当然有。”
“建筑呢?”
“也有啊。”
“水利?”
“你自己搜。”
周杜鹃马上在搜索栏输入关键词。
真的有,而且不是她以前搜到的那种“水泥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三分钟看懂炼铁”的短视频。
是一整套,第一章学什么,第二章学什么,基础概念是什么。
后面的进阶内容是什么,甚至下面还挂着参考书。
周杜鹃整个人都精神了,她又搜了很久,越搜越离谱,真是什么都有。
这个世界的人已经花了不知道多少年,把一门又一门复杂的知识整理成完整学科,然后又有最擅长这些东西的人,站在讲台前一点一点讲给别人听。
她以前竟然一直只知道到处搜碎片教程!
亏大了,真的亏大了。
周暖玉在旁边看着她那副像突然挖到金矿的表情,忍不住笑:“你慢慢看,又没人跟你抢。”
周杜鹃却已经听不太进去,她脑子里开始疯狂往外冒想法。
她自己能不能全部学会?
肯定不能。
别说这些专业课,有些课程里的公式她看两眼都头疼。
可她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全部学会?
她可以学自己能学懂的。
那些学不懂的怎么办?
整理下来,课程能保存的保存,能整理成文字的整理成文字,教材买回来,参考书买回来。
像她以前做那些技术资料一样,重新整理成一册一册的东西,然后带回去。
她看不懂化学,总有人看得懂。
她学不会高等数学,以后总能找到有这方面天赋的人。
一个人学不会,就找十个人。
十个人里总有一个能懂。
再不行就从孩子里面慢慢培养。
她有琼州,有学堂,有越来越多的人。
现在甚至已经有了越来越稳定的财政和工坊体系。
只要时间够长,总会找到真正适合这些知识的人。
那些人一旦学会了呢?
冶炼会变成什么样?武器厂会变成什么样?
还有各种基础行业会迎来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甚至她现在连很多原理都搞不明白的东西,会不会有一天,真的有人能从这些课程和书里一点点吃透,再根据大虞本身的条件重新造出来?
周杜鹃脑子里的画面越来越大,大到她自己都不敢继续往下想。
她以前一直觉得,新时代最值钱的是粮食、药、工具、机器,是那些一拿回去马上就能使用的东西。
可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那些当然重要。
但真正能让一个地方彻底改变的,好像还有另一种东西,那就是……知识!
东西总有用完的一天,机器也总有坏的一天。
甚至如果有一天,她突然不能再来新时代了呢?
可如果一个人真正学会了怎么做。
那他就能教第二个人,第二个人还能再教第三个人,一代一代传下去。
最后就不再需要她这个高级搬运工,永远从新时代往回搬成品。
周杜鹃坐在那里,心跳忽然越来越快。
她低头看着平板上一排排课程,眼睛亮得惊人。
有些东西她学不明白,没关系。
她照本宣科,依葫芦画瓢,她先把种子带回去。
至于最后哪一颗种子能发芽,哪一颗能长成参天大树——
大虞那么多人,总会有天才的。
而一旦那些人真正成长起来……
周杜鹃深吸一口气。
不敢想,真的越想越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