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时候,北边传来的消息已经一天比一天坏。
金兵一路南下,几乎没有真正停过,前面的州府还能说是边打边退,等真正逼近京城以后,整个大虞上下最后那点侥幸也彻底没了——他们真的是冲着亡国来的。
齐王这两个月几乎把自己能调动的兵全部压到了北边,前前后后甚至数次派人来赣州,跟宋留白这边买军需。
最开始还是甲胄、弩箭、伤药,后来连福清城那一战用过的普通铁丝、编织袋、各种方便加固城墙的工具都买。
周杜鹃没有把真正压箱底的东西给他,但凡是不会暴露太多、又确实能增强守城能力的,能卖的都卖了,价格甚至真像宋留白一开始答应的那样,没怎么往死里赚。
毕竟这些东西最终是拿去挡金兵的,这一点,他们谁都分得清。
齐王那边也确实争气了一阵,至少比大虞之前那些一碰就散的防线强得多。
可金兵越往南打,所有人越发现了一件很不对劲的事情——他们手里似乎有一种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攻城手段。
最开始前线战报里只写“金兵攻城之器威力异常”,后来又有人逃回来,说城门明明已经重新加固过,可金兵每次真正准备强攻的时候,都会把一种大型器械推到前面。
轰击以后城门和部分城墙会迅速受损,声势极大,甚至比大虞现在最强的重型投石还要吓人。
至于那到底是什么,战报说得并不清楚,因为真正近距离看过的人,大部分没能活着回来。
周杜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秘密武器。
而且是她上一世从来不知道的东西。
上一世她只是普通逃难百姓,后期连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知道,哪里可能知道金兵到底靠什么攻破了京城?
可这一世消息越来越详细,她反而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金兵之所以能一路势如破竹,绝对不只是因为大虞自己烂,对面是真的强。
五月初,京城彻底被围。
齐王再一次给宋留白送来了一封信,这一次没有阴阳怪气,也没有骂人,只有一句——若京城守不住,他会死守到最后。
宋留白看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其实这两个月下来,他们对齐王的看法多少已经有了一点变化。
以前所有人都知道齐王阴、疑心重、心狠,为了抢地盘、争皇位,也干过不少很难洗白的事情,福清城那一仗更是因为他的野心死了太多人。
这些账,不会因为他现在抵抗金兵就突然一笔勾销。
可人就是复杂,齐王能有罪,也能在真正外敌压境的时候选择不退,两者并不冲突。
所以在京城被围以后,宋留白甚至专门回了一封信。
如果守不住,可以退,来赣州也好,来粤州也好,至少先把命留下。
他以前做过什么,该怎么清算,以后该问责还是问责,一件一件算,但没必要把命扔在金兵手里。
周杜鹃也是这个态度,说白了,齐王要是最后真能活着过来投靠,他们一样会收,但收归收,该坐牢坐牢,该查账查账。
以前因为抢地盘杀过多少人、害过多少百姓,照样翻出来算,不能因为最后打了两个月金兵,就瞬间从反派洗成大英雄。
可谁都没想到,齐王根本没准备退。
五月中旬,京城破了。
那一天传回来的消息格外乱,金兵三王子亲自带兵破城,外城先失,随后内城被破,京城守军死伤极重。
齐王最后带着残兵退到城墙附近,依旧没有降,等真正确定大势已去以后,他在城墙上自戕了。
消息传到赣州的时候,整个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
周大宇原本还坐在那里擦刀,听完以后动作也停了。
陈小将军皱着眉,没有说话。
陈大将军更是闭了闭眼,最后才低声说了一句:“倒也没辱没皇室最后这点脸面。”
没人反驳,因为这一次,齐王确实死得硬。
更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在京城真正破城以前,齐王其实已经提前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最后还能整编出来的大部分军队全部送走了,不是往自己的其他地盘撤,而是往赣州,投宋留白。
这支军队真正到达赣州的时候,已经是几天以后。
人比预想中还多,但一个个都疲惫得不像样,连续几个月北线作战,又一路南撤赶路,很多人身上都带伤。
最前面的几名将领进城以后没有废话,先交兵册,再交军符,最后才拿出一封信:“这是齐王殿下留下的绝笔。”
宋留白接过来的时候,手停了一瞬,随后才慢慢拆开。
信不长,甚至可以说非常像齐王一贯的风格,没有什么临死之前突然悔悟,也没有什么声泪俱下。
前面只说,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好争的了。
他没本事坐稳这个天下,也没本事把金兵挡在北边,剩下这些兵,大部分都是跟着他打过金兵、真正见过血的人,让宋留白善待他们,这些兵不只是他的兵,也是大虞的兵。
最后一段,则明显又恢复了那个熟悉的齐王——“你既然向来自负聪明,本王便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如今京城已失,北地尽乱,金兵还在南下,
本王守不住的江山,便留给你守,若连你也守不住,那本王到了地下,再笑你也不迟。”
周大宇站在旁边听完,嘴角抽了抽:“这人都要死了,还非得阴阳怪气一句?”
陈小将军也忍不住道:“确实很有他风格。”
宋留白没有马上说话,他把那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很久以后,才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也不是讽刺,就是一种很复杂的笑。
“确实,这绝笔书,也是很有三哥的风格。”
他说完以后,把信重新折好,没有烧,也没有扔,而是放进了旁边专门收重要军报和信件的木匣里。
周杜鹃一直坐在旁边,从头到尾都没有插话。
直到那些齐军将领全部退下,屋里只剩真正参与决策的人以后,宋留白才转头看她:“这些人,收吗?”
“收,”周杜鹃想都没想,“这没什么好犹豫的,这批人刚从北边真正打过金兵下来,无论经验还是对金兵的了解,都比我们现在绝大多数军队更加直接,
而且齐王既然死前把人送过来,等于已经替这些人选择了最后的去处,不收反而浪费。”
不过她很快又补了一句:“但不能直接混进现有军队,他们以前是齐王的兵,内部肯定有自己的关系和体系,刚来就直接拆散乱塞,容易出问题。”
宋留白点头,这一点他也已经想过。
最后两个人商量了一阵,决定暂时保留原有基础编制,但主将和关键位置进行调整。
让徐彪这些真正资历老、压得住人的将领先过去带一段时间,先训练、整军纪、重新登记,再把里面真正能用的人一点点提出来。
尤其是那些真正跟金兵交过手的,要一个一个问清楚,一场一场复盘。
金兵骑兵怎么冲,攻城器械怎么用,夜里会不会偷袭,哪种队形最常见,真正厉害的将领是谁——这些信息对他们来说,甚至比多几万兵本身还重要。
于是,一支刚刚失去旧主的军队,就这样正式进入了宋留白他们的体系。
而与此同时,另一个人也终于从琼州赶到了赣州。
刘景元几乎是刚下船就直接往议事处赶,一路风尘仆仆,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一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京城真没了?”
宋留白点头。
刘景元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虽然一路上已经听到消息,真正得到确认以后,脸色还是变了,最后只长长吐出一口气:“比预计早太多。”
周杜鹃抬头,这句话现在已经成了所有人的共识。
早,什么都早,金兵南下早,破北境早,打到京城早,连京城陷落,都比他们原本按照上一世消息推算出来的时间更早。
不过刘景元到了以后,甚至没休息一天,很快就钻进了刚刚从齐王那边过来的残军里。
这些人真正打过金兵。
有人守过北境第一道防线,有人在第二道防线打过,也有人一路退到京城,最后才按照齐王提前的安排撤出来。
一个人看到的东西可能很少,十个人说的又可能互相矛盾,可刘景元最擅长的就是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信息里抓共同点。
他连续问了好几天,不是只问将领,普通士兵也问,伤兵也问,运粮的问。
负责守城器械的同样问。
甚至连在城墙下面搬过石头、最后侥幸逃出来的小卒都单独找来谈过。
有人说那东西“像巨大的铁筒”。
有人说打的时候“像雷劈一样”。
有人只记得城墙都在震。
也有人说自己根本没敢回头,只听见一声巨响,前面原本还在的城门就开始塌。
还有人说,金兵每次把那种东西推上来以前,都会先清开一大片地方,附近的士兵也很谨慎,显然那东西连他们自己人都不敢随便靠近。
刘景元就这么把一条条零散得几乎没有意义的描述全部记下来,反复对照,最后慢慢拼出来一个极其惊人的结论。
金兵的秘密攻城利器,不是投石机,也不是床弩,是一门炮。
而且是一门大得远远超过他们见过任何火器的大炮。
这个结果摆到周杜鹃面前的时候,她盯着那几页记录看了半天。
“大炮?”
“至少从这些人的描述看,很像,”刘景元指了指其中几条重复出现次数最多的证词,“铁制,极重,需要多人甚至牲畜拖运,使用时伴随巨响和浓烟,远距离冲击城门和城墙,而且多数城池真正被破,都跟这东西出现的时间重合。”
周杜鹃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她当然知道火炮。
大虞自己也已经有火炮。
琼州那边在她提供各种资料以后,火器工坊更是一直在改。
问题就在这里,如果只是普通火炮,怎么可能把那些真正见过的人吓成那样?
更何况这些士兵以前同样见过大虞的炮,他们却一直反复强调——没见过这么大的。
最后周杜鹃还是决定自己去看。
她没有告诉太多人,只借着草原空间的红门直接去了金兵如今正在推进的前线附近。
当然不可能直接往战场中央钻,她选了很远的位置。
远到凭肉眼只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再用草木和地形把自己藏好以后,才趴下来拿出望远镜。
这一看,周杜鹃自己都沉默了。
还真是炮,而且真的很大很大!
金兵阵地后方,几辆极重的木制炮车被大量人手和牲畜慢慢推到指定位置。
那东西比她之前在大虞看到的任何火炮都夸张,粗重的炮身压在厚实木架上,附近还有专门负责固定、搬运和装填的人。
最让周杜鹃心头一紧的是——
一门不是最可怕的,对方摆了三门,而且明显是按照同一目标进行调整。
她趴在远处看了很久,直到金兵阵地突然开始骚动。
大量人员迅速退开,紧接着,第一声巨响炸开。
哪怕隔着这么远,周杜鹃都能感觉那声音像从胸口震过去。
后面两门几乎前后脚齐发。
远处被轰击的城门位置瞬间腾起大片烟尘。
周杜鹃握着望远镜的手都紧了一下。
难怪,难怪齐王他们前面拼命加固城门,最后还是一座座被破。
这种东西放到这个时代,就是纯粹的攻城怪物。
她没有继续冒险停留,很快退回草原空间。
回去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画。
然后再次证明了一个早就被所有熟人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
周都督的画技,依旧稳定得让人绝望。
刘景元拿着她第一张图沉默了很久。
“这是炮?”
周杜鹃:“……”
“你别管我画得像不像。”
“看结构!”
刘景元很给面子地继续看。
然后又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