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结束,杏雨纷纷,落了一地湿红。贡院门开,考生鱼贯而出,个个面色青白,脚步虚浮,像从坟里爬出来的一般。
外帘巡考官们也纷纷松了口气,他们的差事儿可算结束了,之后就是内帘的主考官们要开始忙了。
至于燕扶危,也已带人悄然离开。
玄昭王在外面搅弄风雨,白晟帝在京城看家却也没闲着,春闱这几日,他老人家几乎就没睡过,除了照旧勤政批改奏疏外,也去抓了几只作乱的恶魄。
本是要回宫继续理政的,但半途上,燕扶危感觉到了楚昭的气息,当下将狗弟一脚踹下马车,让燕泽继续回宫干活,他则转道回了摄政王府。
燕泽一身狗毛都要炸开了,一路都在咬牙切齿的嘀咕。
这新帝人选必须早早立下了,谁要死了后还给不孝子孙处理烂摊子啊!
燕泽悔得很,早知道他上辈子当人时就少生点子嗣,最好就不生,从旁支里过继……
念头到这里又顿住。
他和他哥哪来什么旁支啊?
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早被他哥给宰了,他哥当年为嫂嫂守节到死,延绵子嗣这重任自然只有他扛下来了……
燕泽此刻真想化身老妈子,宣帝生的那一群种里没瞧出有啥好苗子,倒不如嫂嫂和兄长努把力,赶紧生个未来皇帝出来!
但燕泽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他瞅着自家嫂嫂那潇洒恣意的霸道作风,瞧着也不想损身劳形去生育子嗣,唉,归根究底,还是自家兄长不够努力,没能让嫂嫂垂帘。
“兄长啊,你努把力啊,莫不是人老珠黄了,嫂嫂对你倦了?”
“也不对啊……上一世你和嫂嫂认识那会儿可比现在年纪大……”
“唉,真是不争气。”
燕泽嘀嘀咕咕。
回宫前,燕泽先绕去了鎏金河那边,准备去青玉坊进补两只脆皮乳鸽,再回宫去。
这青玉坊乃是清馆,环境清雅,馆内姑娘都是清倌人,只唱曲演舞,其间出了好几位名伶才女,颇受文人追捧。
此外,最绝的还是这青玉坊的厨子,那手艺,吊打御厨。
燕泽熟门熟路的往青玉坊的后门去,他与厨子老刘已经混脸熟了,他一去老刘势必会献上乳鸽。
这不~燕泽一露头,正在做白案的老刘瞥见他那身杂毛,顿时眼前一亮。
这会儿后厨里没旁人,老刘立刻乐颠颠的从旁边沥油的竹笊篱里取出两只乳鸽,用油纸包好,系上麻绳,殷勤的双手递给燕泽。
“狗爷好久没来了~小人我可想您的紧啊~”
燕泽傲娇的叼住骂声,狗眼睥睨,鼻子里哼出声气儿。
想他?
这胖厨子分明是想他的钱银。
燕泽狗尾巴一甩,一大锭银子丢在地上。
老刘赶紧捡起,连呼:狗财神走好~狗财神下次再来~
要说这老刘也是个胆大加‘见钱眼开’的,燕泽第一次循着味儿进来偷乳鸽时,就被老刘撞了个正着。
换成寻常厨子瞧见野狗偷食,不说将这狗打死,也要打瘸。
但老刘只是将燕泽驱赶,加之燕泽皮毛杂乱,瞧着真就杂毛野狗一只,老刘竟动了恻隐之心,给燕泽倒了一碗馊饭。
燕泽又气又好笑,他也没口吐人言吓唬老刘,一个风骚走位叼走两只乳鸽,丢下两锭银子就施施然走了。
再之后,每每他都会循空偷跑出宫,来老刘这边‘给钱要饭’。
长此以往,纵然燕泽不说话,老刘也发现了他的不同寻常。
真真将他当成了狗财神。
燕泽叼着油纸包,正准备从后门溜走,忽然耳朵一竖。
前院传来一阵吵闹,夹着丝竹和笑闹,却压不住一个尖利的少年嗓门。
“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燕泽的狗耳朵转了转。
那声音,耳熟啊~
他叼着油纸包,顺着墙根溜到前院,从月洞门的缝隙里往里看。
花厅里,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正揪着一个小厮的领子,那小厮半边脸肿着,嘴角带血,可脖子梗着,眼睛瞪得溜圆,一副不服气的模样。中年男人手里举着一块玉佩,成色极好,一看就值不少银子。
“人赃并获,你还敢嘴硬?”中年男人冷笑。
小厮非但不怕,反而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呸!一块破玉佩罢了,本皇子稀罕你的?本皇子宫里什么宝贝没见过,你这种东西,给本皇子垫脚都不配!”
周围几个清倌人和客人都捂着嘴笑。
坊主在旁边急得跺脚:“你这小子疯了不成,什么皇子不皇子的,赶紧给王老爷磕头赔罪!”
“磕头?”那小厮瞪着眼,“本皇子乃宣帝十七子燕犀,你们这些贱民,敢对本皇子动手,等本皇子回宫后一定砍了你们的狗头!!”
这话一出,花厅里静了一瞬。
然后,哄堂大笑。
那中年男人直接笑的前仰后合,松了揪对方领子的手,捧着肚子,指着那小厮到:“皇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哪个皇子跑清馆里当小厮,还偷东西?”
“就是,疯了吧这孩子。”
“怕是穷疯了,做起皇子的梦来了。”
“赶紧撵出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我说周坊主,青玉坊什么时候这么不讲究,疯子也敢招进来当小厮?”
周坊主也是一脸无语,连连给客人赔罪。
她这会儿也悔得很,怪自己当初一时心软,见这小子快饿死了,才收留对方,哪曾想不但是个癫的,手脚还不干净!
燕泽在月洞门后面,狗眼狂翻。
他自然认出来了少年,对方的的确确是宣帝的第十七子燕犀。
不过,似乎生母位份不高,至于是否受宠……宣帝那后宫女人一大堆,后头没封王的儿子也有好些个,都是生母不受宠的。
燕泽之所以记得这小子,还是因为这小子的性情实在不算好。
至于燕犀为何会出现在宫外?燕泽倒是知晓缘由。
对于未来新帝的事,燕扶危一直有所考量。
成年的皇子都是废物,没有掰正的可能,但宫内剩下的年幼皇子倒是还有好些个。
燕扶危便将这几个小皇子全丢去民间了,美其名曰,体验民生。
燕泽知道这事儿,也觉得就该让这些小子知道何为民生疾苦。
可他没想到,燕犀这小鬼到清馆当小厮也就罢了,居然偷东西?
好歹也是个皇子,竟无耻到偷窃!
现在被人抓了现行,就开始扯虎皮了!
燕犀站在人群中间,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本皇子乃陛下第十七子”,可每说一遍,周围的人笑得更大声。
燕泽狗牙咬得咯吱响。
心里一个劲的骂:
不孝子孙!
丢人现眼!
当真是没一点骨气可言!
燕泽恨不能把这孝子贤孙打回娘胎,真不愧是宣帝那狗东西的种!
花厅里,中年男人笑够了,也不想和一个小子多做纠缠。
“行了,疯子一个,直接送去官府,打他都脏了我的手。”
周坊主赶紧上前:“是是是,郎君大度,我这就让人把他撵出去送官……”
“用不着你们撵!”燕犀还在梗脖子,“一群贱民!等本皇子回了宫,第一个治你的罪!”
周坊主是真怒了,抬手一巴掌。
“你还不住嘴!”
啪的一声,燕犀被打得一个趔趄,他蹲在地上,嘴唇哆嗦,恶狠狠的周坊主:“下贱娼妇!你敢打我?!你给我等着!!”
周坊主气的手都在抖。
她这会儿想给自己一巴掌,作甚烂好心,捡了这么个白眼狼回来!
“撵走!把他送官!!”
一阵吵吵嚷嚷中,燕犀被绑起来扭送官府。
燕泽也走了,实在是没眼看。
他也不想回宫了,得先去找他哥说道说道这事儿。
那些被送出宫的小崽子若都是燕犀这成色,也没啥试炼的必要,全部溺尿桶里淹死吧!
省的丢尽燕家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