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玄朝共十二郡,一百零八县。
而阴司的城隍,却不止一百零八,这其中还分阴司正式授封与香火承继的。
青姑被提拔为都城隍也不过短短数月,而城隍之乱,却已积弊多年,甚至百年。
“柴元按阴律处置,他上头那位郡城隍御下不严,是渎职亦或相互勾连,你去处置了。”
楚昭看向炎华:“动静别闹太大,省得有些鬼东西狗急跳墙。”
炎华颔首,走前问道:“这尾蛇妖,可要先带下去好生规训?”
“先留着吧。”楚昭语气摆了摆手,浑不在意。
炎华不再多言,只走前深深看了白尾一眼,白尾瑟缩的垂下脑袋,不敢与之对视。
主上威压深重,主上这位不知是狼是鬼的‘儿子’一身威压同样骇人。
白尾初来乍到,先前已领教过炎华的能耐,这会儿更不敢造次,当然要夹着尾巴做蛇了。
炎华离开隐龙山,回阴司之前,指尖掐诀,一道传音鬼符直冲京师的方向而去。
京师,炎镞这趟没被楚昭带在身边,心里本就不舒坦。
只能与白无常‘相爱相杀’找快乐,当然,是她单方面的爱和单方面的杀。
炎小八刚啃了白无常两口,就收到了炎华的传信。
看完内容,炎镞眯了眯眼:“阿娘收了一只蛇妖当下属,还是一尾皮相不错的?”
“啧,老哥哥也不行啊,这就被阿娘给赶回去了,真没出息。”
炎镞摇晃着脚尖,被她压在下方的白无常一脸生无可恋的死相,闻言麻木道:“你有出息,你怎么不去找你阿娘!”
炎镞居高临下看着他,勾起唇:“阿娘没让我跟过去,我非要凑上前,岂非自讨没趣。”
她抬手捏住白无常的下巴:“小白白,咱们夫妻一体~你如今也是阿娘的干儿子,咱们做儿女的,当然要替母亲分忧才是,你说对不对?”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白无常皮笑肉不笑:“要不你先大发慈悲少啃我两口呢?否则我恐怕没有鬼命陪你敬孝呢~”
“哟,不愧是在阿娘身边待过一段时间,脾气见长了不少。”
炎镞笑吟吟起身,指尖一勾,白无常那被她拧成麻花的鬼身又恢复了正常。
白无常坐了起来,但还是那一脸活腻了的死相。
炎镞突然收敛了笑意,“阿娘说过,那梼杌身边除了那只魅鬼,还有一只魃鬼。”
“魃鬼一出,天下大旱,那鬼东西不可能一直藏着,你去将它找出来。”
白无常面无表情盯着她,指着自己鼻子:“我?你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死撑什么。”炎镞斜睨他:“之前险些被那只魅鬼给搞死,也不肯借用我的力量,你在阿娘面前身段柔软,能屈能伸,真到快死的时候,骨头又硬起来了,白瞎了你的聪明劲。”
白无常不吭声了。
屋内沉默许久。
炎镞和白无常的关系在阴司内不算秘密,只是许多鬼都觉得,炎镞对白无常的痴迷是因为她被七情所污。
她‘喜欢’白无常,喜欢到甚至想吃掉他。
这种强制爱堪称恐怖,故而白无常对她避之不及。
只是无鬼知晓,在她数次不受控吃掉白无常一部分魂体时,她就在白无常身上种下了鸳鸯印。
鸳鸯印在,白无常在危机时刻,可抽走借用她的一半鬼力。
第八殿阎君的一半鬼力何其庞大,以此保命再容易不过。
可哪怕差点被九媚给搞死了,白无常也没有动用鸳鸯印。
炎镞盯着白无常看了会儿,之前楚昭与她谈话时,一句话将她点醒。
她对白无常的心思,究竟是因为七情被污,还是她真的动了情?
若只是七情被污,她岂会给出鸳鸯印呢?
怕是阿娘早早就发现了白无常身上的鸳鸯印。
“此番你若能抢在炎华之前找到魃鬼,我便收回你的鸳鸯印,以后也不再纠缠于你。”
炎镞笑眯眯说着。
白无常猛然抬头,死死盯着她:“当真?”
炎镞还是那甜腻腻的笑:“后土为证,第八殿阎君炎镞以魂立誓,若你率先找到魃鬼,本尊定不再纠缠于你,还你自由。”
白无常毫不犹豫的回答:“好!”
他可太想自由了!
许是他回答的太快,太毫不犹豫,炎镞脸上的笑容僵了下。
白无常脸皮子也抽了抽,知晓自己这反应有点找死,但是……他现在也顾不上了。
“行,既如此,你还杵着做什么,还不去干活?”
炎镞摆手赶滚。
白无常试探的走出两步,见炎镞真没动手,他心下稍安,走前问道:“你让我去找魃鬼,还要抢在炎华阎君的前头,就没点线索给我?”
炎镞斜睨他:“你此次脱险至今,你那兄弟黑无常一直不曾露面,你当他是干嘛去了?”
“炎华阎君派他去找魃鬼了?”
炎镞哼了声,不置可否。
炎华之前出言讥诮她,炎镞就动了心眼。
自家这老哥哥想要在阿娘跟前邀功得脸,背地里动作不会少,他一贯是最奸诈的那一个。
但炎镞一直有让麾下鬼众留意炎华那边的动静,但炎华的亲信鬼将一直待在阴司,并没有擅离职守。
那时炎镞还没想到黑无常头上去。
直到白无常得救,黑无常一直没有露面,炎镞才确定了,炎华怕是派黑无常去寻找那只魃鬼了。
黑白无常之间联系深厚,旁的鬼或许找不到黑无常的踪影,但白无常一定能找到。
炎镞心里冷哼,岂能真叫炎华那鬼东西抢了先?
她如今已能直面内心,确认自己的的确确对白无常动了情。
她是个霸道性子,什么强扭的瓜不甜之类的鬼话她从不在乎,甜不甜的扭了再说,事实上她也早就扭过了,白无常甜不甜的,她不知道不在乎,但她自个儿还是觉得甜的。
只是……
这种强扭的甜,扭多了,也有些叫鬼脖子酸。
她炎镞身为第八殿阎君,什么样的男鬼找不到,白无常既避她如猛虎,那便罢了。
横竖怎样的男鬼,都比不得阿娘的宠爱重要。
七情鬼将中的爱将从外进来,眼瞧着炎镞像抽龙筋似的从自己身上抽搐一根情丝,满不在乎的丢到其手上。
“吃了吧,对你而言是大补,省得浪费。”
爱将愕然,这可是炎镞的情丝啊。
“尊上……”
炎镞摆了摆手,虽还是那一脸甜笑的模样,但周身气息已然变了,在爱将眼中,自家尊上又变回了未被七情所污时的模样,是她们最熟悉的无情之态。
“本就是莫名生出来的一根无用之物,早早就该舍弃。”
炎镞起身扭了扭脖子:“大敌当前,如今替阿娘除了梼杌那心腹大患才是正经。”
“只不过,梼杌那厮诡诈,又对二十四鬼动了心思,只凭咱们可不够应对他弄出的烂摊子。”
“尊上莫不是想让炎阙、炎玦两位尊上出关?”爱将面露迟疑。
第四殿炎阙、第七殿炎玦两位阎君同样也是先天灵鬼,但一直闭关着,说是闭关,不如说他俩是将自我封禁在殿内,不得外出。
炎镞虽也被七情所污,但问题不算严重,顶多对着白无常发癫。加之她麾下有七情鬼将,还有求不得与恨别离。
这九位鬼将本就对应七情二苦,是炎镞刻意培养出来,以确保自己的‘无情’之心的。
故而她受污的影响有限。
而炎华和炎回自不用提,炎华剖魂,多了个狼分身,本身实力虽有下降,但影响不大,加之这老鬼的底牌本来就多。
而炎回与轮回道共生,虽被影响到‘懒癌’入骨,但这厮却能以此为磨刀石,日日叫着要偷懒,灵魂里都冒着懒气儿,但该干的事儿一件没少干。
但炎阙和炎玦则不同,炎阙所在的第四殿主掌合大地狱,其性格也是兄弟姊妹间最沉默寡言的那一个。
偏偏他染上了‘怨’,直接从沉默寡言变成个阴湿男鬼。
一天天的怨气冲天,极易失控。
而炎玦第七殿主掌热恼地狱,她过去是性烈如火,嫉恶如仇,染上了‘怒’后,一整个火上浇油,完全就是行走的火山,时时刻刻都要喷岩浆,动辄杀杀杀杀!
正因如此,他俩才一直闭关不出。
只要放出来,阴司就别想清净,他俩那怨气和怒气就能挑唆的下面的鬼物们天天打破头杀破头。
“他俩也该出关了,不过,放他俩出来前,得先借一物,镇住他俩体内的七情污毒。”
爱将眸光大亮:“七情污毒可镇?尊上找着法子了?”
炎镞勾唇:“法子一直都在眼前啊,啧,也不知炎华那老鬼是真没看出来,还是心存私心可以隐瞒。”
爱将疑惑,到底是什么法子啊?
炎镞却未回答她,只摆了摆手:“让求不得与恨别离留守京师,你们去将京师附近都好好排查一番,务必将怨鬼恶鬼肃清干净,动静大一点也无妨。”
“阿娘有意要秘查重整天下城隍,但此事要秘,不能叫那些尸位素餐的鬼东西们察觉异常,既如此,自然要搞出点别的动静,吸引那些家伙的注意力。”
爱将领命离开。
炎镞却是慢悠悠的朝着奉天殿的方向过去。
身为女儿,去找好爹爹求个助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他们这几只先天灵鬼都是地母的儿女,如今那白晟帝燕扶危既是阿娘的伴侣,自也是他们的便宜大爹。
细想想也是,能被地母看上的男人,又怎会是普通人呢?
“天地史碑……天道石啊……”
炎镞勾唇。
天地史碑自洪荒而起,记录天地万物之事,镇魂安神。
它的一点石皮石屑都能化为星辰北斗、三生缘石,如何会镇不住所谓的七情污毒呢?
炎镞这趟出关后见到炎华和炎回时,就有些纳闷。
这两身上七情污毒的情况大好,尤其是炎华,明明分了魂,但本源却比过去更加稳固,像是被什么给温养了一般。
一开始炎镞还想不通,可见到燕扶危这便宜爹后,全都明白了!
啧,与天道石成了父子,接触频繁,本源还能不稳固?
炎镞只恨自己出关晚了!
……
奉天殿。
燕扶危正在议事,主要是商定天下巡游之事。
在场的几乎都是他倚重的亲信,譬如大理寺少卿魏青竹、户部两位侍郎长孙筹和陆守拙、刑部右侍郎李怀恩以及新上任的礼部左侍郎辛思正。
秦武平的腿如今也已养好,行走自如,健步如飞,燕扶危已命他归朝,入兵部任侍郎。
这会儿正值辛思正谏言,提起的便是天下巡游的仪仗之事。
燕扶危的意思自是一切从简,勿要靡费,但辛思正却觉得此举不妥。
“微臣知晓王上是体恤民生多艰,不想劳民伤财。可这些年百姓对朝廷信任日减,皇家威信渐失,既是天下巡游,自该有其规格,以振民心。”
“若此番天下巡游之人是旁的,微臣自不会做此提议,但王上平北境驱蛮族,挽大玄于将倾,百姓都盼着能见到您,那些宵小蠹臣亦恐您的威势。”
“但王上毕竟还只是摄政,陛下尚未龙驭宾天,信王、烈王、南王皆有不臣之相,此番出游,决不可轻减军从!”
辛思正这话说的,极为大胆。
尤其是那句宣帝还未龙驭殡天!
也就燕扶危不是宣帝的儿子,但凡真是儿子,这与当着人家儿子的面说你爹还没死有啥区别!
“早听说了这位辛大人大胆,传言当真不假啊……”长孙筹小声嘀咕与魏青竹嘀咕。
魏青竹不置可否。
“这位辛侍郎知道……吗?”秦武平也在小声询问李怀恩。
言语中未尽之意自然是,这辛思正知不知道燕扶危的真实身份?
李怀恩摇了摇头,据他所知,这位辛大人并不知道摄政王就是太祖爷白晟帝。
殿内几个知情人看辛思正的目光越发佩服。
这位是真正的头铁壮士啊。
难怪会得太祖爷青眼。
辛思正还在直言不讳,忽然,他声音卡壳。
燕扶危若有所感,抬眸看向凭空出现在殿内的炎镞。
炎镞笑眯眯的:“阿爹~女儿有事求您~”
李怀恩、秦武平等人:“……”
白晟帝和玄昭王陛下何时多了这么大个女儿!
辛思正:“……”
大、大变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