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楚儿的房间里,化妆师阿岚正在给她化妆。
阿岚在剧组干了七八年,手艺好,话不多。
她一手拿着粉扑,一手端着粉盒,正往白楚儿脸上扑粉。
“不行。”白楚儿嘟了嘟嘴巴,“这个粉底太黄了,我皮肤很白的。你换个色号。”
阿岚手上动作微顿,没吭声。
白楚儿掀起眼皮看着她:“你是不是不会调?我要的是那种冷白皮的效果,懂不懂?”
“好的,白老师。”阿岚嘴上应着,心里却叹了口气。
这年头但凡懂点行的,追求的都是那种肌肤的通透感,谁还把脸抹得跟刷墙似的死白?
镜头一打,跟个假人儿似的。
这能好看吗?
“这支口红颜色不对,我要樱花粉,换那个吧。”
阿岚一声不吭地照做,把自己当成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人。
老王请来的那个凌大师,果然是大师。
之前还说什么白楚儿烧到三十九度八,人都迷迷糊糊的,录不了节目。
结果呢,听凌大师的,让进来个工作人员告诉她,说“沈织羽已经退了,她要是也想退,节目组好另作安排”——
好家伙,话刚传完不到十分钟,这位就活蹦乱跳地从床上爬起来,嚷嚷着要化妆了。
烧?烧个鬼!
“白老师,头稍微低一点。”阿岚说。
白楚儿不情不愿地低了低头,眼睛还在镜子里瞟来瞟去。
她昨晚真的太倒霉了。
不知怎么的就摔了一跤,人晕过去不说,人晕过去不说,这一觉睡得也难受,到现在脖子还发僵。
听昨晚白樱那意思,沈织羽当时是跟她一起回来的。
说不定她这晕倒,就跟沈织羽有关!
今天早上一起来就提出退出节目,肯定是心虚!
还有这个白樱,一大清早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从昨晚到现在,她除了一瓶矿泉水,什么东西都没进过嘴。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门被轻轻推开。
白樱走进来,低眉顺眼的,步子放得很轻。
白楚儿从镜子里瞥见她,神色微僵,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没事了?”
白樱点点头:“凌央央帮忙,针灸了两下,缓过来了。”
白楚儿看着她这副模样就来气。
白樱这个人,平时做事还算麻利,可就是太闷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这从外头回来,也不知道悄悄给她带点小零食什么的。
“你倒是清闲。”白楚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让你打的电话,那边怎么说?”
白樱沉默片刻,小声说:“没打通。”
真白樱最近的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联系最勤的就是那个高远。
时间紧迫,她一时也摸不清白楚儿嘴里那个"电话",究竟是要打给谁的,只能含糊着回了一句。
白楚儿没有起疑。
她咬着嘴唇,心里的不安愈发浓重。
这都两天了,不仅妈妈一直没有信儿,就连凌承泽也不接她的电话。
或许……她可以利用今天这场直播,做点文章。
至少,绝不能让凌央央再那么嚣张!
化妆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阿岚偶尔换刷子的窸窣声。
*
凌央央从村口走回,远远就看见了金慕白。
他穿得比昨晚随意许多,一身黑色亚麻衬衫和长裤,衬衫的领口轻敞,袖子随意卷到手肘,露出半截冷白的小臂。
他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低头看着屏幕。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凌央央脸上,眉眼闪过惊讶:“凌大师,好巧。”
走近了,凌央央注意到,他的裤脚沾了些泥土,泥点已经干透了。鞋帮处,还有几道草叶划过的绿痕。
金慕白注意到凌央央的视线,笑了笑:“这边昨晚下了雨,没办法。”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语气随意,
“我早上有晨跑的习惯,绕着村子跑了两圈。”
“晨跑。”凌央央淡声重复,“就没听见什么动静?”
金慕白忽然笑了笑。
笑意从眼底浮起,不深不浅,像一层薄薄的雾,遮住了底下真正的东西。
他说:“凌大师是想问我,有没有听见白樱的尖叫,还是有没有看到高粱地附近,有什么人经过?”
凌央央看着他:“那你看到了吗?”
“没有。”
凌央央盯着金慕白的眼睛:“那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金慕白笑意收了几分,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凌央央,我们来谈一笔交易,如何?”
凌央央说:“说来听听。”
“我知道凌墨的两魂七魄在哪里,也能帮你把它弄到手。”
他的声音微哑,似是透着疲惫,
“可这东西取出来,代价极大——我一个人,扛不起。”
凌央央没有立即接话。
从上一次在金慕白的院子里,尸淤砖下起出凌墨的爽灵,她就知道,金慕白早晚是要跟她摊牌谈条件的。
真谈条件,反倒让她松一口气。
她不想欠人情,尤其是金慕白的人情。
金慕白走近她,微微俯身,低声说:
“我帮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你助我拿回金家,如何?”
忽地,凌央央的目光,落在金慕白垂在身畔的手。
他左手腕上,除了一块手表,还戴着一根编织的银丝绳。
绳子很细,银丝之间夹着几缕深色的线,编织成一种古朴的纹路。
绳子上串着几颗银质的小物件,每一颗只有黄豆大小,形状各不相同。
一颗像蜷曲的蛇,一颗像展翅的鸟,还有一颗像盘坐的人形。
压在他手腕内侧的,看不到。
那几颗银件的表面已经氧化发暗,显然是多年未曾佩戴的旧物。
凌央央的心忽而一沉。
灵姜寨的“命绳”。
翠微山里,一十八寨,其中灵姜寨最是神秘。
姥姥就出生在灵姜寨。
寨中的婴孩,在出生满百天那日,会由寨中老巫师,用山骨水点在眉心,测身上有没有"守山血脉"。
如果有,老巫就会亲手为这孩子打造一根命绳。
银丝是寨中老银匠一锤一锤敲出来的,编织的纹路是灵姜寨独有的“锁魂结”,串在上面的银质小物件,是孩子的本命灵兽。
蛇、鸟、人形——
每一颗,都对应着一种天赋。
命绳戴上之后,终身不得摘除。
绳在,人在;绳断,人亡。
几百年来,能戴上灵姜寨命绳的人,屈指可数。
姥姥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
她一个人,得了整整七颗银珠;
更在年仅二十五岁的年纪,接掌了翠微山内九山十八寨,成为人人尊崇的“守山大巫”。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姥姥虽然也会下山游历,但一辈子都扎根大山,绝不会轻易离开。
金慕白,怎么会有这个?
而且,就在今天以前,她也从未见他佩戴过这个东西。
凌央央正要追问,金慕白已经退后一步。
他站在树下阴影里,半张脸沉在暗处,目光却定定地看着她。
“凌央央,请你相信我的诚意。
我比你更厌憎金家的肮脏,更痛恨金家做过的那些事。
如果你能助我除掉金家盘踞多年的毒根,替我母亲报仇——”
他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
“我会向你保证,从今往后,金家会在我的带领下,永远效忠于你!
助你拿到龙衔,重登那个本该属于你的位置。”
凌央央神色平静,但眼底微微一怔的神色,还是被金慕白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
金慕白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看来,你还没有通过凌老爷子的考验。”
而且,就连姜宝珊,也从没跟她透露过。
她虽然自小养在大山,远离父母亲人,但很显然,姜宝珊是把她疼进骨子里。
恶人总得有人来当。
他金慕白,不介意当这个捅破窗户纸的恶人。
见凌央央脸色冷淡,金慕白说:“别误会,我不是挑拨你们爷孙关系。
我说的这件事,你爸妈、二叔还有凌家其他人,都不会知道。
除了你,凌家任何人,都不会符合凌老爷子的标准。
你如果感兴趣,可以回去问问你爷爷。”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朝村落的方向去了。
黑色的背影,很快融进了清晨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