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只要她摔倒了,受委屈了,凌焰是第一个冲过来替她抱不平的。
那时候,她是凌家最受宠的小女儿,奶奶疼爱,妈妈呵护,四个哥哥把她宠成了人见人爱的小公主。
可是后来,他们都长大了,开始有自己的世界,开始会心心念念自己喜欢的女孩。
她不再是他们的小公主了。
再后来,凌央央回来了,一切都变了。
命运开始对她露出狰狞的獠牙,曾经亲密无间的家人,开始与她有了隔阂。
他们一个接一个离她远去,甚至会明里暗里指责是她不知足,是她在贪图本该属于凌央央的亲情和温暖。
可是凭什么呢?
白楚儿咬着嘴唇,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眼皮上有一道红痕,是穗子抽出来的。
妈妈说过,她就是凌云渡的亲生女儿。
不然,凌家怎么可能白养她这么多年?
天底下没有这么好心的人家,花上二十年,养一个毫无血缘的外人。
私生女又怎么样?
之前只是养女身份呢,凌家还养了她二十年。
她是凌云渡的血脉,凌家的财产,总还有她的一份。
她也不是贪心,她只是要拿回,本来就属于她的东西。
*
姜明月沿着一条小径,慢慢走着。
附近是一片临湖赏景区,爬满藤本月季的花架旁,三三两两的女客坐在竹椅上饮茶闲聊。
她们大多是皇城本地的太太小姐,趁着周末来庄园度假。
不知是谁的安排,廊柱旁居然还架了一块大屏幕。
屏幕正对着茶座,上面正在播放《灵犀秘境》的直播现场,屏幕上恰好播到凌焰指着白楚儿鼻子骂的那一幕。
姜明月停住了脚步。
她没想到,楚儿竟然会在节目里,当众说出自己是凌焰血缘上的妹妹。
这不等于变相在承认自己是私生女?
她更没想到,凌焰竟然会把话说得那么决绝,显然是厌恶透了楚儿!
廊下的女客们齐刷刷盯着屏幕,茶也不喝了。
“这丫头,胆子可真大,脸皮也厚。”
“是呀,从前在聚会上,瞧着乖乖巧巧的,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她这等于当众宣布自己就是凌家的私生女了。”
“要是我养出这么个没心肝的玩意儿,我不会让她有机会留在皇城。”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更多人的议论:
“如果她没爹没妈,那倒是好操作。”
“我那个群里有人爆料,说白楚儿的亲妈还活着呢,不然她能这么硬气?”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你们看没看那天白楚儿在这里的直播,直播最后,她那个亲妈露脸来着!”
一个操着港普的卷发太太道:“知道呀,那女人瞧着妖妖调调的,就是个姣精!”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太太放下点心碟子,慢悠悠说:
“我公公说,凌家最不好斗的就是他们家那老爷子。怎么这次没动静了?”
“哈,你公公说得没错。”穿旗袍太太笑了一声,
“瞧见没?小白眼狼在网上直播装乖卖惨,凌家转手就放个大屏幕,让大家看个过瘾。
这脑子,活该人家做生意赚钱!”
“白楚儿是哪天在这儿直播被赶出去的?好像就前两天的事儿吧?”短发太太压低声音,
“当天晚上,我就收到消息,说是这个白楚儿,连凌家老宅都回不去了。”
“谁说的呀?消息可不可靠?”
“苏家妈妈呀。哎呀就是她女儿在皇城大学搞植物学那个。”
“那应该是真料。”
“要我说,这孩子就不能抱养。”一个穿棉麻长裙的太太摇着头,
“养着养着,就养出仇来了。瞧见了吧,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呀!”
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隔着花丛,几个女客正朝姜明月站的位置看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看热闹的兴味。
也有熟人认出了她,尴尬地别开了眼。
姜明月心神恍惚,几乎是落荒而逃。
庄园里的路弯弯绕绕,她走得很急,鞋跟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那些女客的议论,说的是白楚儿,可每一个字,都在敲打她这个错养白眼狼的蠢货母亲。
*
翠微庄园,萧家住处。
临窗的太阳伞下,萧家三口都坐在那儿。
萧既明正对着平板电脑,一脸严肃,手指在屏幕上戳戳点点。
萧太奶奶戴着老花镜,凑在屏幕前,看得格外认真。
萧既明一边操作一边说:“太奶奶,这个就是您的账号了,已经帮您注册成功。
用户名是‘萧家小银子’,密码是您生日。记住啊,登录名不要告诉别人。”
萧太奶奶推了推老花镜:“记得了。”
肩膀上,银粟的虚影也在同一时间,点了点头。
之前凌央央告诉过他们,玄门里有一个叫"归玄阁"的论坛。
论坛上,经常会有普通人、甚至玄门中人发布求助任务——
小到丢了东西、谁家孩子吓到了魂,大到谁家祖坟出了问题、哪里闹鬼了。
有本事的弟马、先生、居士,都可以在上面接单。
“凌大师说,让银粟先熟悉一下论坛。
等她吃过活太岁炼制的药,养好身体,就可以尝试在归玄阁接单了。
日常积攒功德,对银粟的修为和太奶奶的身体都有好处。”
实际上,今天早上七点来钟,萧太奶奶从摸索到论坛,就开始研究了。
但很快,太奶奶就遇到了难题,注册论坛,要先答三十道题。
左右今天萧既明特意空出时间,于是他念题目,银粟在一旁念答案,萧太奶奶一字一句地传达,再由萧既明填进电脑里。
等最后一道题答完,“叮”的一声,注册成功。
祖孙俩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的成就感。
就在这时,陈慧兰忽然冷笑了一声。
她正对着手机,在看直播。
屏幕上恰好播到白楚儿被红穗子抽到眼睛,坐在地上那一幕。
陈慧兰嘴角扯了一下:“祖传的绿茶,跟白馨一个德性。”
摔个跤都要哭得跟天塌了似的,好让全天下人都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太奶奶抬起头:“你也别生气了。总生气对身体不好。
而且,凌家和周家递来的资料,你昨晚不是连夜都翻过了。
当年的事,终归是咱们家不小心,这才着了人家的道。”
陈慧兰抿着唇,不说话。
萧太奶奶拿眼睛瞟她:“你有什么主意,就说。”
陈慧兰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想……让央央那丫头,帮着查一查当年的事。”
萧太奶奶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一旁,萧既明也皱了皱眉。
“我知道,当年的事凶险。”陈慧兰说,“就连央央她姥姥当年也因此受了伤。
我不是想让她去跟那帮人硬碰硬。我是想——”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奶奶,您应该听说过‘观落阴’吧?”
萧太奶奶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所谓观落阴,那是玄门里的一种秘术。
活人入地府,走黄泉路,在阴司查事。
只有修为极高的玄师才能做,而且风险很大。
稍有不慎,魂魄就回不来了。
“我想让央央帮忙走一趟,”陈慧兰声音发紧,
“问一问敬山,当年他到底是怎么没的,死前都发生了什么。
一则,是能对那些恶人的手段有个防备。
再则,看看有没有办法,解开咱们萧家的恶诅。
而且,央央不是也说过,如果能解开恶诅,银粟的身体也就好了。您和银粟,又能多活好些年。”
萧太奶奶没有立即答应。
她这把岁数的人,还追求什么“多活好些年”,那是根本没活明白。
她看了陈慧兰一眼,心里其实是疼这个孙媳妇的。
本来跟敬山那么相爱,却年纪轻轻就经历了丧夫之痛。
之后,又陪着她这个老太婆背井离乡,离开自小熟悉的皇城,回了她在辽东的老家,守着既明一起长大。
她知道,陈慧兰心底里一直憋着一股恨。
她想查明当年的真相,想给丈夫和公婆报仇。
可是,白馨那个女人身上有太多秘密,而且她并非孤身一人。
不论现在这个容馨,是不是当年的白馨,他们都不该轻举妄动。
萧太奶奶说:“我明白你的心思。
但这件事,如果想成,就要联合凌、周、林三家,合我们四家之力,一击必中。
否则,我怕会重蹈覆辙,酿成大祸!”
姜明月走近时,只听到了最后一句。
她看着陈慧兰,声音有些哑:“慧兰……我能跟你谈谈吗?”
在姜明月的印象里,陈慧兰一直是个性情爽利、好说话的性子。
陈慧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抱歉,我这会儿有些忙。而且该说的话,我上次已经说过了。”
她顿了顿,语气不冷不热,“你还是请回吧。”
姜明月转过身,慢慢朝外走去。
身后,传来陈慧兰的声音:
“姜明月,你要是闲得没事做,不如抽点时间,多关心关心你的亲生女儿,还有你的母亲。”
“姜夫人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你公公和央央都在急着找人,你就半点都不担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