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太医听着也很是动容,“陛下亲笔手敕,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沈太傅点头,“这体面,望竹想来也是不甚在意的。老夫这个做祖父的,也是看了手敕,才知道她在外头做了这些事。”
他停了停,看向薛太医,“薛太医,老夫这辈子有一件事做错了。”
薛太医没接这话,他肯定是不能说沈太傅哪里做错的。
沈太傅道,“老夫从前总觉得,女儿家的路只有一条,嫁个好人家,生些孩子,守着一份家业。后来望竹的所作所为告诉老夫,路绝不是一条。”
“她走的是另一条,也没走进绝路,她走得比老夫给她想的那条,还要远。被陛下记住的沈家女子寥寥无几,能载入一方史册的更是没有,但望竹做到了。”
姜梨攥紧了茶盏,她忽然想起了沈夫人那双手,一手都是水泡。
这水泡并非为自己,全是为了别人。
她当时只顾着心疼病人,没往深处想。现在知道了义仓所为,只觉得那双手上的每一个水泡,都是大善在往外流。
她忽然一拍脑袋,沈夫人的义仓那里,绝对能寻几个愿意学医的女子。
也许同心寨这里也能运几个女子来学医,住进这两处的妇人里头,肯定有些肯学的。
只要肯学,肯定或多或少能学些,能学到什么水平,就看个人本事了
堂屋里回荡着拍脑袋的声音,薛太医看了小徒儿一眼,眼里有些疑惑。
姜梨赶紧笑着轻摇头,太傅太没架子,她就失礼了。
沈太傅轻摆手,“孩子就是稚气,无碍。县主,老夫还要拜托你一件事。”
薛太医和姜梨都坐直了些。
沈太傅道,“你要招学医的女子。外面招必然难。可老夫家里,就有现成的。”
姜梨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太傅可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沈太傅没忍住大笑,“正是!沈家有族学,族学里的女娃娃,自幼便入族学读书认字,识得字,便看得懂医书。”
他停了停,“老夫有三个庶出的孙女,前几日老夫提了此事后,她们便说,想跟着县主学医。”
姜梨激动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又赶紧坐下。
她坐得太急,袖子扫到了茶盏,险些把茶盏打碎,她脸上一红,赶紧用手扶住。
在京城想收到学医的女子可是大不易,悬壶斋那是自有名气,深得百姓心,就这也大多都是些接生婆来学。
可沈家女,即使是庶女,也比五品以下官员家的嫡女地位高了,开了这个先河,便能让好些人家重视这件事了。
薛太医也是怔住了,半天才开口,“太傅,此话当真?”
沈太傅慢悠悠回道,“老夫什么时候说过不当真的话?”
薛太医喉咙里哽了一下,“沈家可是百年世家,这三位姑娘若是学医,那便是…”
他没说下去,沈太傅替他说了,“那便是沈家替天下人开个头。”
姜梨听着,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她知道这三个人意味着什么。这三个人学医,不是人多与少的问题,是沈家这两个字的分量。
沈家的孙女学了医,往后别人家再说“良家女子岂能学医”,就得先想想沈家。
这是沈家在公开表态支持她,这份恩情很重。
沈太傅看着姜梨怔怔的模样,问道,“怎么,不敢接?”
姜梨一拍椅子扶手,“敢!她们既然愿意学,我必倾囊相授!”
沈太傅摆手,“天下的事,成与不成都难料。你不必想得太远,你只管教,路一点一点走。”
姜梨定了定神,小脸蛋有些激动得泛红,她忽然又问了一句,“太傅,晚辈还有一事想问。”
“讲。”
姜梨急声问道,“若是将来,女子真能去太常寺考医牒,太傅可允沈家女子考?”
薛太医看了她一眼,自家这小徒儿可真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说得多直接,直接些好推进事,挺好。
沈太傅顿了顿,沉思了会才道,“女子考医牒,那是太常寺的事,可不归老夫管。”
姜梨的心往下一沉,最难的始终摆在那。
“老夫的孙女若想去考,尽管去考。考得上,是她的本事,考不上,是自己本事不够。”
姜梨一口气松下来,冲沈太傅深深一礼,“谢太傅。”
沈太傅摆手,“不必谢老夫。这世道要变,不是等到一个人把道理讲通了才变,是等到讲道理的人多到没人敢说不行的时候自然就变了。”
他看向姜梨,眼里有一点笑意,“县主,老夫观你年纪虽轻,却仁心济世,胸藏抱负,心系天下苍生,将来肯定有大作为。”
望竹一事让他想得更透彻了些,子孙选择何路,只要不是违反了家训,那便由着他们去闯。
而且医道绝非歪路,薛太医如今位列三品,身着紫衣,这县主更是寒门出身,直接封为县主。
这条路,可太能走了。
姜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太傅谬赞了。”
被这么夸,她真是感觉要飞到天上去了。
她就是个大俗人,啥抱负不抱负的。
出了沈府,姜梨回头看了一遍,她可不就是个俗人呢。
这会心里只想着,沈家这样的宅子,肯定得陛下赐。
她什么时候,也能带家人住上这样一座宅子呢?
得再出怎样的功绩让陛下赏赐呢?
管事一直送二人到门口,手上还提了两个包袱,“都是太傅吩咐的,一包好茶,一匹上好的蜀锦,另一包是几样点心。大人务必收下。”
薛太医推辞,“这怎么好意思。”
管事道,“太傅说了,二位若是不收,下回可就不好意思再请了。”
薛太医只好收下了。
上了车,姜梨把包袱抱在怀里,轻抚着那匹大名鼎鼎的蜀锦,料子沉而温润,素处滑若凝脂,团花纹样微微凸起,织纹细腻可触。
光线一动,锦面流光,换角度色泽也会变。
这匹可以给师傅做外衣穿。
她心里还有些急,那三个学医的沈家姑娘,什么时候能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