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柴姝宜已经到了静园。
她走下马车,抬眼便看见满园的梨树。
秋末的梨树早已落了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伸展,可那错落有致的布局和树下架着的秋千,处处都透着一股用心。
她眼中闪过一丝柔情,看来这位镇远侯真的很喜欢蕖华,园中安排的都是蕖华喜欢的东西。
柴姝宜穿过回廊,走进陆蕖华的闺房。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她眼眶一酸。
她心头发紧,快步走到床边,看着面色苍白如纸的陆蕖华,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转头看向一旁临时派来伺候的丫鬟,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不是说这两日就能醒来吗?”
来的路上,她特意问过江予淮陆蕖华的病情,已经将大致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
可看到她仍旧昏迷不醒,难免有些沉不住气。
“奴婢也不知道,将军只说让奴婢守好……”丫鬟垂着头,声音发虚。
柴姝宜脸色沉了下去:“那姑娘的药什么时候能好?”
“奴婢这就去小厨房盯着。”
丫鬟正要往外走,浮春拦住了她的去路:“还是我去吧。”
说罢,她给丹荔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到外面守着。
屋内只剩柴姝宜和陆蕖华两个人。
陆蕖华伤了背部,只能趴在床上。
这个姿势十分不舒服,饶是昏迷的她,也不喜欢地紧皱着眉头。
柴姝宜拿起帕子,轻柔地帮她擦拭额头上的汗珠,注意到她身上的衣服也有些湿。
她伸手掀开陆蕖华的衣领,想看看伤口的情况。
一枚胎记映入眼帘。
柴姝宜手中的帕子不受控制地掉落在地。
她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形式看到陆蕖华身上的胎记,更从未想过此生会见到第二次。
那日她在宴席上看到沈梨棠的胎记,只用一眼就知道那是假的。
她予荷的荷花瓣上,有一小块缺口,就如同她的心因失去予荷而缺失的那一角。
柴姝宜捂着嘴巴,泪水不受控制地掉落,一滴一滴砸在陆蕖华的肩上。
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予荷……真的我的予荷……”
昏迷的陆蕖华隐约听到了哭泣声。
是谁在哭?
是为她在哭吗?
她想睁开眼睛看看,可不管怎么努力,眼皮都沉重得像灌了铅。
直到温热的泪滴落在她的眼皮上,她才像是从禁锢中解封一般,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温润含泪的脸。
“母……亲?”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柴姝宜猛地抬起头,见她睁了眼,连忙抓住她的手,声音发颤:“母亲在这里,母亲在这里。”
她转头对着门外低呼,“丹荔,快去请大夫过来!”
丹荔听到自家姑娘醒来的声音,也跟着高兴。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快步跑走了。
柴姝宜轻柔地将陆蕖华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碎什么:“予荷别怕,娘会一直守着你,娘会陪着你,你很快就会好起来。”
听到她用“予荷”称呼自己,陆蕖华就知道,柴姝宜已经看过她后颈的胎记了。
她眼中沁出泪珠,将脸趴在柴姝宜的双膝上,低低地问:“母亲,你确认我是你的女儿吗?”
“没有哪个母亲能认不出自己的亲生女儿。”柴姝宜的声音哽咽却笃定,“你就是我的予荷。”
她顿了顿,泪水又涌了出来:“对不起予荷,都是娘的错,若是当年肯再拖一段时间,或者找来大夫给你看看,或许我们就不会母子分离这么多年。”
陆蕖华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柔软:“母亲当时刚失去自己的孩子,身体又很虚弱,又被人算计,想不到这些也是正常的。”
“养父说过,捡到我的时候,我时不时就会陷入闭气状态,有很多次他都以为我要挺不过来。所以不怪母亲。”
她说着,伸手摸向自己的枕头,想要将那枚时刻放在身边的银锁拿给柴姝宜看。
她摸了许久,才在枕头的缝隙处找到了那枚银锁。
陆蕖华将它攥在掌心,递到柴姝宜面前:“母亲,这是我随身携带的东西……”
她的话还没说完,柴姝宜的泪水就再度决堤。
她颤抖着手接过那枚银锁,指尖抚过锁面上那道细密的修补痕迹,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这是我在你入棺前,亲自戴到你脖子上的。你就是我的女儿。”
陆蕖华等这句话等了实在太多年。
她再也控制不住,将脸埋进柴姝宜的肩窝,放声大哭。
那哭声嘶哑破碎,像是把这二十年积攒的委屈、孤独和思念,尽数化作了眼泪。
柴姝宜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眼泪无声地滑落。
母女二人抱在一起哭成了泪人,似乎要将这二十年未流的泪都流干。
浮春和丹荔守在廊下,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哭声,谁也没有进去打扰。
次日清晨,禹王被押入天牢的消息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四问堂也一并被收监,那些曾经挂着调养招牌的雅苑被查封,里面的香膏、药散、卷宗装了整整十辆马车,从四问堂门口一路排到顺天府。
京城百姓挤在街边看热闹,有人往那些马车上扔烂菜叶,有人拍手叫好。
那些曾经被药散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家,总算看到了一丝天理昭昭的希望。
禹王在天牢里一言不发。
他靠着牢房最里面的墙壁坐着,蓬头垢面,身上那件曾经绣着蟒纹的锦袍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从被押进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连狱卒送来的饭菜也不动一筷,只是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牢门的方向。
直到萧恒湛出现在他面前。
禹王看到他的一瞬间,猛地从地上弹起,冲到牢门处,双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拼命想去抓萧恒湛的衣领,却怎么也够不到半分。
“是你!是你伪造了那些证据递到皇兄面前!”禹王的声音嘶哑而尖利,眼珠因狂怒而暴突,“萧恒湛,你这个狗贼!你不得好死!”
萧恒湛站在牢门外三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禹王在牢门内疯狂挣扎,等他的叫骂声渐渐弱下去,才缓缓开口。
“禹王不会真的以为,你这些年在陛下药中动的手脚,没有人发现吧?”
禹王的挣扎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萧恒湛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从牢门的缝隙里丢了进去。
“陛下早就知道是你动的手。”萧恒湛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一直没有发作,不过是想把朝堂肃清干净。”
“你把陛下当成木偶一样控制十数年,想让他痊愈就痊愈,想让他病重就病重。陛下早就恨毒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