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都城到冀州坐马车需得七日,一来一回便是半个月。
而沈璃玉离宫这日,已是六月初十。
想要在七月前赶回来,她在冀州就只能待四五日,四五日远不够她陪伴外祖的。
所以沈璃玉出宫之后,就把李瑄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妃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什么时候回来,她自有考量。
念着外祖父的病情,一路上沈璃玉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五日的夜里赶到了冀州。
崔家老宅在冀州城中。
沈璃玉在驿馆休整了一夜,第二日进了城,直接去了崔府。
崔家人早已接到信,候在崔府门外。
崔家共有三房,因为祖辈定下了只娶妻不纳妾的规矩,所以崔家子嗣相对单薄。
沈璃玉的外祖母生下三子一女。
沈璃玉有三个舅舅。
除了大舅舅家只有崔京怀一子外,二舅舅家有一对双生小少爷,三舅舅家仅有一位小小姐。
阳盛阴衰延续了一代又一代。
几位公子小姐今日也是盛装出席,各自规规矩矩地站在父母身后,从天亮便一直等在崔府门外。
见贵妃娘娘的仪仗队入了城,远远朝着崔府走来。
崔家上下十口人全都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前两日才从鲁州赶回来的崔京怀,以及崔大爷和崔大夫人。
看见多年不见的舅舅与舅母,沈璃玉眼中的泪瞬间涌了出来,
历经生死,她本以为此生再也无缘见到亲人,没想到如今还能亲眼看见他们。
她下了马车,快走几步,走上前握住了崔家大爷和崔大夫人的手:“大舅舅,大舅母!”
“贵妃娘娘金安!”
崔大爷和崔大夫人忙携其他人跪了下来,给沈璃玉行了跪拜礼。
沈璃玉哽咽道:“几位舅舅快快请起!”
“谢贵妃娘娘!”
众人起身后,引着沈璃玉进了崔府。
崔府还如从前一般,红木大门宽宏大气,匾额上的两个大字苍穹有力。
走进来后,便是郁郁草木,曲水绕梁,格外雅致。
沈璃玉年幼时曾随母亲来过一回崔家老宅,如今再看见熟悉的宅院,她不禁又想起了母亲。
如果母亲没有死,如今的她一定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只可惜,没有如果。
想到这,沈璃玉掩面垂下了一滴泪。
自己位极贵妃之位,却不能报答生她养她的母亲,这是她心中最深的遗憾。
见沈璃玉掩面垂泪,崔京怀知道她定然是想起了自己的姑母,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斟酌了半晌才说道:“贵妃娘娘,莫让祖父瞧见您这样,他老人家会担心您的!”
沈璃玉想到外祖父,压了压眼底的湿意。
她赶了五六日的路,将原本七日的行程压缩到五日,就是为了早些见到外祖父。
穿过前院,沈璃玉跟着崔京怀到了崔老爷子的院子。
院子里站满了丫鬟仆从。
崔老爷子的床前也围了不少人。
见沈璃玉来了,全都恭敬地退了出去。
沈璃玉走上前,看着床上双目紧闭身形消瘦老人,在床边跪了下来,低低地唤了声:“外公!”
听见沈璃玉的声音,躺在床上的老人缓缓睁开眼,看向了沈璃玉。
他望着沈璃玉,浑浊的双眸泛着迷糊,似乎认不出跪在自己床边的人是哪个小辈。
半晌后,才疑惑地问道:“你……是京怀的新妇?京怀何时娶了这般貌美富贵的新妇?怎么也不知会我一声?”
沈璃玉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外祖父这是没认出她,将她误认成了表哥新娶的妻子。
因崔老爷子这一句话,屋内众人吓得大气不敢喘。
崔京怀站在沈璃玉身后,默默攥紧了手心。
若不是……若不是那位坐拥一切的帝王横插一脚,表妹本该是他的妻!
他们是有婚约的!
本该……本该恩爱甜蜜的过一生!
可如今……
崔京怀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心头酸涩。
他默默看着沈璃玉的后脑勺,眼神越发坚定,娶不到表妹,他可以默默守护着表妹。
做她的垫脚石,做她的青云梯,看着她登上凤位,坐拥一切。
“外公,我是阿璃啊!”沈璃玉紧紧攥着崔老爷子的手,哽咽道:“外公,你忘记了吗?璃这个字还是你给我取的,你说琉璃之美,在于世间光影流转皆跃其之上。”
“你说,你说希望我能承接住世间万千色彩,活出自己精彩的一生!你还记得吗?”
“阿璃?”
崔老爷子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嗓音沙哑。
他反反复复念了几遍后,浑浊的双眸倏地亮了起来:“你是幺娘的闺女!我的外孙女!”
沈璃玉用力地点了点头,“是我,我是幺娘的女儿,您的外孙女璃玉。”
崔老爷子瞬间想起了一切,他反手紧紧握着沈璃玉的手,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
可病了太久,浑身肌肉萎缩,他绷直了身体却只能扬起一个脖子。
崔大爷和崔大夫人立刻走上前,两人搀扶着崔老爷子将他从病床上拉了起来。
崔老爷子靠在崔大爷的肩膀上,低头看向了沈璃玉。
“好孩子,快起来!”
沈璃玉没有直接起身,而是跪在床边,朝崔老爷子磕了三个响头。
磕完头后,她才让晴云扶着自己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
然后冲崔老爷子莞尔一笑:“外公,我来看你了!”
“我听你大舅舅说,你进了宫,做了贵妃娘娘,外公还不信。”崔老爷子的目光在沈璃玉身上扫了眼,又看了看在她身侧服侍的宫婢,才接着说道:“没想到,你大舅舅没有骗我这个老头子!”
沈璃玉笑着道:“大舅舅最听外公的话,又怎么会骗外公?”
说罢,她又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贵妃服制,同自己的外公说道:“我现在,真的当上了贵妃娘娘!宫中无皇后,协理六宫之权在我一人手中,陛下对我也是十分宠爱!如今,再没有人能欺负孙女了,孙女也能护佑住崔家!”
“如今的皇帝,是从前的太子?”崔老爷子问道。
沈璃玉乖巧地点了点头。
崔老爷子目露嫌弃,冷冷哼了一声:“先帝仁爱明智,怎么生了个那样的蠢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