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爷面露迟疑:“皇上会答应?”
见自己的大舅舅仍有顾虑,沈璃玉笑了笑:“舅舅放心,皇上爱惜英才,又重视大燕的书院办学,一定会答应的!”
崔京怀微微侧眸,目光落在沈璃玉那双弯成月牙的双眸间,握着茶盏的那只手不经意收紧。
表妹提到皇上时,眼底似乎盛满了笑意。
她这是……喜欢上了皇上?
崔京怀眼中闪过一抹落寞,但很快被他遮掩不见。
皇上乃人中龙凤,容貌冠绝天下,又拥有执掌万里河山的权柄……表妹会爱慕上他,也并不奇怪。
而且,爱总比恨好,一直恨着,只会陷入无穷无尽的痛苦之中。
崔京怀心中百转千回,在一瞬间想了许多事。
但沈璃玉却并不知道。
她望着窗外层峦叠嶂的风景,有种身处云端俯视天下的畅快。
这……便是权利的滋味吗?
因为她是贵妃,她便可以仗着皇上的宠爱,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说是狐假虎威也好,说是仗势欺人也好,总之,她替南麓书院化解了这次的危机。
在这一刻,沈璃玉突然明白了李瑄在崖底同她说的那句话。
[自由和公平一直都掌握在位高权重之人的手中。]
只有身处高位的人,才能拥有更多自由的选择,才能争取到普通人难以争取到的公平。
就如同她今日,不过是几句话,便轻而易举地替南麓书院的贫困学子洗刷了冤屈。
因为天色渐沉,隐隐有风雨欲来之势。
所以沈璃玉并未在南麓书院继续逗留,她同崔京怀一行人下了山,打算提早回城。
一行人走到山脚处时,天空已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丫鬟仆从们撑着伞,为主子们挡雨。
隔着蒙蒙雨雾,沈璃玉看见石阶的尽头站着一个人,他也撑着伞,不知是在观赏雨,还是在等人。
一道惊雷乍响,雨势渐大。
裴知遇看着越下越大的雨,握紧了手中那把破旧的油纸伞,指骨泛起一层冷白。
从训诫堂出来后,他拉住宋思远,想问一问宋思远为何不肯站出来作证。
宋思远却一把推开了他,嘶吼道:“你未曾被他们得手,可我不一样!你把这件事闹大了,让我成了整个书院的笑话,让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的污点,你简直恶毒至极!”
“裴知遇,今日你我恩断义绝!以后我的事不必你管,你的事,我也不想再听!”
宋思远说完这话,便扔下一截撕裂的衣角,决然离去。
裴知遇捡起了那片衣角。
他与宋思远是同一年被送进南麓书院的,当时那一批的孤儿中,只有他与宋思远被夫子挑中,留了下来。
他们同窗十二载,是最要好的朋友。
可就在一年前,宋思远莫名其妙地开始疏远他。
开始他只以为是书院学业太重,宋思远没有多余的时间与他闲话。
可后来,他发现宋思远每日下完课就不见了踪影,夜深人静才回到宿舍。
而且每次回来时,像是受了伤,脸色很难看。
书院里有很多名门世家的大少爷,他们平日里最喜欢欺负弱小,逼那些学业一般又不得夫子重视的贫困学子学狗叫、代写课业、甚至替考……
裴知遇越想越担心,他担心宋思远得罪了哪个权贵子弟,所以在下课后尾随宋思远,想要查明真相。
结果竟撞见了宋思远被李明宇欺辱。
他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与李明宇彻底结下梁子,然后被他恶意针对,再到后来彻底闹大了。
他被逐出了书院。
那时,他也以为是自己错了。
若他没有与李明宇一党为敌,而是同宋思远一样乖乖屈服,那他是不是就不用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读书机会?
可经过今日那位夫人的提点,他终于能坚定地告诉自己,他没有错!
这世道不是强权的世道。
就算一时被强权侵占。
也会出现一些人,如神明降世,给这世道一个公道。
就如同今日那位夫人。
裴知遇摊开掌心,山风袭来,吹走那片被撕烂的衣角。
道不同,不相为谋。
一段友谊而已,何必遗憾?
天下熙熙攘攘,他总归还会遇见新的机缘相投的朋友。
正想着,忽听身后有脚步声。
裴知遇回过头,映入眼帘的便是沈璃玉的容颜。
眉如远山黛,目若春江水,唇角微扬含着浅浅笑意,一身木绿色襦裙,在蒙蒙雨雾中,更显温婉如玉。
看见沈璃玉一行人,裴知遇躬身退到一旁。
“夫人,山长,崔大人!”
见裴知遇此刻站在山脚下,崔大爷目露疑惑:“你怎么从书院出来了?”
“我不是允你复学了吗?快回去吧!”
“山长!”裴知遇朝崔大爷行了一礼,说道:“学生十分感谢山长给了学生读书学习的机会,但学生已在书院十二载,如今想离开书院,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等在这里,是为了与山长告个别!”
崔大爷愣了一下,问道:“你是不是还在怨我?怨我当初不分青红皂白将你逐出了书院?”
“山长误会了。”
裴知遇直起上半身,眼中带着释怀的笑:“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学生在书院呆了十二载,常听夫子提起他们年轻时走过的路,如今也想下山,走一走自己的路!”
见裴知遇神色认真,并无搪塞之意,显然口中所言正是心中所想,于是崔大爷没有再阻拦。
他从袖中掏出自己的钱袋子,递给裴知遇:“这些银钱,便当是你进京赶考的盘缠,收下吧!”
“多谢山长好意,但学生这些年在书院抄书描画,也攒了些银钱,足够学生进京。这些钱,山长还是留给其余的同窗吧!”
裴知遇将钱袋子递还给崔大爷,并没有收。
他后退一步,看向了沈璃玉:“今日多谢夫人出手解救同窗,在下还不曾过问夫人姓名,恳请夫人告知!将来在下有所成就,也能知道该如何报答夫人的恩情!”
沈璃玉抬眼看向裴知遇,见他神情恳切,如同虔诚的信徒,双眸漆黑,深深凝望着自己。
她笑了笑:“倘若你将来真的有所成就,我们自然会再见面。到那时,你便知道我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