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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城这辈子，最恨人撒谎。
霍卫国手背上的青筋直蹦，气得浑身都在打摆子。
他咬着后槽牙。
那句“麦乳精”已经滚到了舌尖，马上就要往外蹦。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悄无声息地搭上了他打着补丁的衣摆。
霍卫国一愣，低下头。
林袅袅那只擦破了大块皮、还往外渗着血丝的手，正揪着他的衣角。
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里蓄满了两包泪，定定地望着他。
微不可见的，轻轻摇了摇头。
霍卫国喉咙发梗，舌根泛起一阵苦涩。
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别过头，盯着桌角不吭声。
这一秒钟的停顿，全落在了对面的霍城眼里。
男人冷硬的眉头拧成了死结，视线扫过林袅袅攥着衣角的手。
好啊。
这娘儿几个，搁这儿合伙糊弄他呢。
周围几桌刚吃完饭的家属都没走，正端着铝饭盒，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三连副连长媳妇拿手肘撞了撞旁边人，压着嗓子挤眉弄眼。
“能喝啥好东西？”
“我看八成是灌了半肚子凉水，在这儿拿大宝他们当枪使，博同情呢。”
“霍团长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这么个惯会演戏的败家主儿。”
闲言碎语入耳。
霍城心底的燥火烧得愈发旺。
他不怕林袅袅败家。
他厌恶的是，这女人为了圆谎，竟然教唆孩子当众撒谎！
“林袅袅。”
霍城开了口，嗓音压得极低，透着股风雨欲来的威压。
“我最后问你一遍，到底给他们喝了什么。”
林袅袅松开了霍卫国的衣角，把那只带血的伤手，一点点地缩进了袖口里。
她没辩解，也没掉眼泪。
“红糖水。”
“下午在大院门口，隔壁张嫂子看大宝他们饿得可怜，偷偷塞给我的半块陈年红糖。”
“我全化成了水，给三个孩子分了。”
林袅袅抬起头，直视着霍城满是审视和冰冷的眼睛，凄楚地扯了扯唇角。
“这个口供，霍团长满意吗？”
霍城眉头深锁，眼底满是探究。
林袅袅轻笑了一声，嗓音哑得厉害。
“霍城，其实你心里早就判了我死刑。”
“在你眼里，大宝他们护着我，定是我下了蛊、使了手段。”
“哪怕我现在把心掏出来摆在这桌上，你也只会觉着……我是在算计。”
食堂里的闲言碎语停了。
霍城脸色铁青，盯着她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
“编得不错。”
霍城长指一点，指向霍卫国，视线却依然锁死林袅袅。
“大宝这驴脾气，在老家被我拿皮带抽，连躲都不躲一下。”
“半块别人施舍的红糖，能让他为了你，当着全大院的面跟人拼命？”
“林袅袅，你拿我当傻子糊弄！”
林袅袅闭上了眼，一副百口莫辩、彻底认命的凄惨模样。
旁边的霍卫国却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直接带翻了身后的长条凳。
“砰”的一声闷响。
少年眼眶通红。
他身子发着抖，却张开干瘦的胳膊，挡在了林袅袅身前。
“就是甜水！”
少年梗着脖子，公鸭嗓嘶哑地劈了叉。
“她一口都没舍得喝！全给我们了！”
“外头人指着鼻子骂她，你不帮她就算了，凭什么还要像审贼一样审她！”
霍卫国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她刚才为了护着我不挨巴掌，被老虔婆推在地上。”
“她手都在流血！你长着眼看不见吗！”
少年吼完这几句，干瘦的胸膛剧烈起伏，倔强地瞪着霍城，硬是没让眼眶里的金豆子掉下来。
老二霍卫军吓呆了，手脚并用地爬下凳子，抱住林袅袅的腿。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鼻涕糊了一脸。
连平日里最怕霍城的小叶子，都缩进林袅袅怀里，两只小手揪着她的衣襟不撒手。
偌大的食堂里，落针可闻。
所有偷偷打量的视线全愣住了。
没人能想到，三个平日里浑身是刺的狼崽子，竟然会为了个后妈跟亲爹翻脸。
霍城坐在原位。
他深知自己这几个孩子的本性。
如果不是真的换了心，这三个兔崽子绝不会护人护到这个份上。
可那笔不翼而飞的安家费，结结实实地横在中间，像根刺。
他眉头深锁，正要开口再问。
林袅袅动了。
刚才被撞到桌角的那一下，后腰正疼得钻心。
加上一路在敞篷卡车里吹西北冷风，原主这娇贵脆弱的身体，早就烧得滚烫。
她伸出那只还在渗血的手，轻轻拨开了挡在身前的霍卫国。
“大宝……别跟你爹顶嘴。”
她费力地撑着桌沿，一点点站起来。
双腿控制不住地打颤，却硬撑着站直了身子。
额角沁出的细密冷汗，顺着苍白如纸的脸颊滑落。
没等霍城发话。
林袅袅先仰起了头。
那双原本灵动的桃花眼，此时只剩下死寂。
“当家的。”
她极轻地扯了一下唇角，笑得支离破碎。
“在你心里，我林袅袅不管怎么做，都是在算计。”
霍城呼吸一滞，搭在膝盖上的指节不由自主地收紧。
“钱是我虚荣败光的，我认罚。”
林袅袅身子开始微微摇晃，眼神彻底没了焦距。
“但我没拿三个孩子做戏。”
她低声呢喃着，声音越来越轻。
“既然你信不过我。”
“那这碗水，我怎么端……都是错的……”
说完最后半个字，林袅袅眼底的光彻底熄灭。
双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滩被抽了骨头的泥，直直朝着坚硬的水泥地面栽了下去。
连一句娇弱的惊呼都没发出。
霍城眼皮一跳！
身体的反应远快于大脑的理智。
高大的身躯猛然跃起，长腿直接跨过木凳，大步上前。
赶在她后脑勺砸中地面的前一秒，结实的双臂探出。
强硬又霸道的，一把箍住了她不盈一握的细腰。
怀里的女人软绵绵的，毫无知觉地瘫在他臂弯里。
隔着粗糙的布料，那股不正常的高热烫得惊人，直直燎进了霍城的心口。
“林袅袅！”
霍城收紧了手臂，低吼出声。
那向来冷硬如铁的嗓音里，头一次带上了控制不住的慌乱与轻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