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城垂在身侧的手指一根根收拢。
攥成拳头,指骨勒得发白,咔咔作响。
“师长。”
他开了口,嗓音粗砂,“信里写的那些,全是掐头去尾的瞎话。”
李师长气得直喘粗气,大手“啪”地拍在办公桌上,震得白瓷茶缸盖子当啷乱跳。
“几十号人亲眼看着的!你还替她遮掩?”
“钱造光了,是事出有因。”
霍城腮帮子绷得死紧,字咬得极重。
“她在南方老家,被亲爹和亲弟带人堵了院门,拿着扁担逼她交出我寄回去的津贴。”
“她一个没出过远门的女人家,为了把这笔钱全须全尾地带到大西北,才咬牙全换成了贵重物件防身!”
李师长眉头拧成个疙瘩。
敲桌子的手指,不由得慢了半拍。
霍城没停顿,接着往外砸话:
“至于殴打军属,更是黑白颠倒。”
他声音往下沉了一度。
“动手的是刘建军的媳妇朱翠花。当众骂街挑衅在先,伸手推人在后。”
“我媳妇是为了护着三个孩子,才被她推倒,后腰生生磕在桌角上。”
一想起林袅袅手背上那片化开的血水。
霍城后槽牙咬得死紧,眼底泛起红血丝。
“人现在发着高烧,还在军区医院病床上挂着吊瓶。”
“举报信说她打人?她现在连下地的力气都没有。”
这番话砸下来。
李师长眼底翻腾的火气,眼瞅着灭了七分。
这和举报信里那个搞资产阶级做派、泼辣蛮横的作精,压根对不上号。
办公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霍城以为最难啃的骨头算过去了。
可李师长没松口。
老头子往椅背上一靠,盯着他看了半晌。
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发闷。
“好。”
“退一万步讲。家属纠纷,那是后院起火。”
李师长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只要查清了事实,我豁出这张老脸,能替你压下来。”
霍城绷了一宿的肩膀,稍微松快了些。
可下一秒。
李师长抬起头。
那双熬过枪林弹雨的老眼里,透着痛惜。
“但信里最要命的,不是这些。”
屋里的温度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李师长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往外砸。
“是最后一条。”
“朱翠花实名举报,林袅袅成分不纯。说她是伪造身份嫁给你,处心积虑混进军区大院的——”
他顿住。
“坏分子。”
这三个字搁在七十年代,那可是要命的催命符,比吃枪子儿还重。
霍城眉头狠狠压了下去。
“她家祖上三代都是地里刨食的贫农,根正苗红。”
他声音很硬。
“经得起组织上任何审查!我请求发加急电报回南方,去老家大队和公社核实——”
“核实?”
李师长厉声打断他。
老头子这回没拍桌子。
他站起身,走到右手边带铜锁的抽屉前。
钥匙插进去“咔哒”一拧。
一份盖着“绝密加急”红戳的电报纸,被他抽了出来。
李师长没递过去。
而是一抬手。
“啪!”
薄薄的一张纸,狠狠拍在霍城胸口。
顺着硬挺的军装,飘落到军靴前的水泥地上。
“老子现在最火大的——”
李师长的吼声把玻璃窗震得直哆嗦。
“是你他娘的居然敢糊弄组织!”
霍城低下头,视线扫过电报上的铅字。
呼吸一滞。
“昨晚一接到举报信,政治部连夜拍电报让南方大队回了函!”
李师长指着地上的纸。
“上头写得清清楚楚——成分没问题!”
这话本该让人把心放回肚子里。
可李师长眼底的痛惜,反倒更重了。
“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
“当年你休假归队太急。只在村里摆了两桌酒席就算定了亲。”
“你跟她,压根就没去公社扯结婚证!”
霍城脑子里“嗡”的一声。
七十年代的乡下,摆了酒、敬了茶就算成了家,祖祖辈辈都认这个死理。
当时他只有三天探亲假。留下津贴和安家费,走得太匆忙。
压根没顾上去公社盖那个红戳。
霍城垂下头。
“你胆子忒大了。”
李师长声音猛地放低。
没了刚才的怒吼,反倒透着股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没扯结婚证,就敢让她顶着随军家属的名头住进大院!心安理得地用部队拨发的专属粮票和补贴!”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啥?”
霍城脊背绷得笔直。
“未婚同居。”
李师长一字一顿。
“套用国家军属资源!”
“结合举报信里写的那些事……政治部保卫处已经定了性——这是严重的作风违纪!”
他走到霍城跟前,声音压得极低。
“甚至有理由怀疑,这女人是利用你的感情,居心叵测地混进咱们军区大院!”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
能把人活活压死。
霍城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嘴里泛起一股子腥甜的铁锈味。
“刘建军那帮人,正眼珠子通红地盯着这事儿不放。”
李师长往后退了两步,背过身去。
望着窗外漫天的黄沙,老头子的背影都塌了几分。
“这不仅关系到你的大好前程。更关系到咱们军区的铁律。”
“这女人……”
老头子停顿了许久。
“留不得了。”
这三个字。
轻飘飘的。
砸在霍城脚下,却像惊雷一样炸开了裂缝。
霍城还没来得及开口。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嗵、嗵、嗵。
军靴踩在水磨石走廊上,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
“咔哒。”
门被推开。
两个穿着深绿制服的保卫科干事大步走进来。
领头那个三十出头,板着一张脸,目不斜视。
他右手垂在裤缝边。
手里,赫然提溜着一副冷冰冰的精钢手铐。
铐环在白炽灯底下,泛着渗人的寒光。
“报告师长!”
领头干事立正敬礼。
“奉保卫处命令,前往军区医院急诊科,对涉嫌伪造身份混入大院的地方人员林袅袅,执行突击抓捕,带回隔离审查!”
去医院。
拿铁铐子。
铐她。
霍城的瞳孔一缩。
他脑子里压根没去算计什么前程得失。
全都是凌晨三点。
病房里的灯昏暗发黄。
林袅袅烧得迷迷糊糊,整个人蜷成一团,可怜巴巴地缩在铁架床上。
她那细白的手指在半空中胡乱抓挠。
直到摸着他搭在床沿的手背。
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攥住了他的食指。
攥得那么紧。
指节都勒出了青白。
可她的手那么小、那么软。
连他一根粗糙的手指头都包不住。
“霍团长?”
保卫科干事见他像尊煞神一样杵着,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请您配合组织——”
霍城缓缓抬起眼皮。
干事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他说不清在霍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瞧见了什么。
但他的脚就像被钉子钉死在了原地,膝盖骨直发软,半步都迈不出去。
屋里的空气,在这一秒被抽了个干净。
“师长。”
霍城开了口。
“她胆子小。”
这四个字吐出来的时候,他喉结发涩地滚了一下。
“外人嗓门稍微大点,她都要吓得往我身后躲。”
“你们拿着这副冰冷的铁铐子,去病房里锁她。”
他盯着那副手铐,声音冷得刺骨。
“她会疯的。”
李师长张了张嘴,刚想训斥。
霍城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缓缓抬起双手。
把头顶的军帽摘了下来。
帽檐拿开,露出额头上被压出的一道深深的红印。
他把军帽端端正正地搁在办公桌角。
帽徽上那颗红五星,在灯底下闪着亮光。
“她是我摆了酒、磕了头,全村老少爷们儿作证,正儿八经娶进门的媳妇。”
霍城直视着李师长。
他眼眶熬得通红,可眼神稳得像座大山。
“没去公社扯证,是我的错。”
“处分我背!记过我认!”
他顿了顿。
视线像刀子一样,刮向那两个保卫科干事和他们手里的铁铐子。
“这身军装你们要扒,现在就扒!”
“但要查她——”
霍城竖起大拇指,重重抵在自己的心口上,指骨把硬挺的军装戳出了个深窝。
“我亲自带路,就在病房里查!”
“查的时候,老子就坐在她床边!”
“她要是少一根头发丝。”
糙汉的声音里,透着股不管不顾的狠绝。
“我霍城这条命,今天就搁在你们保卫处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