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让!都让开!”
一营副营长刘建军满头大汗,硬生生挤开围在院门口看热闹的军嫂。
他身上那件四个口袋的旧军装,后背早就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湿布料紧紧贴在皮肉上,透着股狼狈的酸气。
刚跨进院门,刘建军的脚刹在泥地上。
院子里一片狼藉。
李师长背着手,站在堂屋正门口,脸色铁青。
保卫科的干事分列两旁。
再往前看。
自家那个向来眼高于顶的婆娘朱翠花,正披头散发,脸上全是横七竖八的血道子。
两只粗壮的胳膊被保卫科战士反剪在背后。
手腕上,明晃晃地铐着一副锃亮的精钢手铐。
旁边,二连、三连、四连那三个家属,全瘫在地上打着摆子。
头都不敢抬。
刘建军两腿一软,眼前阵阵发黑。
全完了!
昨天他唆使朱翠花去搞的那份联合证词不仅败露了。
这把邪火,眼瞅着就要烧透他熬了半辈子才换来的副营长前途!
朱翠花一扭头,看见自家男人进门。
她拼命拖着笨重的身躯,连滚带爬地往刘建军脚边凑。
“当家的!你可算回来了!”
朱翠花哭嚎着,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
“你快跟首长说啊!是咱们……”
“报告首长!”
一声变了调的吼叫,硬生生截断了朱翠花的话。
刘建军根本没去看地上的结发妻子一眼。
双腿一并,冲着李师长敬了个发颤的军礼,嗓门拔到了最高。
“我毫不知情!我昨晚一直在营部值班!”
他转过身,手指头直直戳向朱翠花的鼻子。
唾沫星子喷了朱翠花一脸。
“你这个无知蠢妇!”
“我平时怎么教育你的?军属要团结!要讲奉献!”
“你竟敢背着我,干出这种丧良心、破坏革命队伍团结的勾当!”
他胸膛剧烈起伏,摆出一副痛心疾首、大义灭亲的模样。
“你简直死有余辜!我刘建军没有你这样思想觉悟败坏的家属!”
朱翠花原本还眼巴巴指望男人能搬出副营长的面子,在首长面前替她求个情、留条活路。
结果迎头砸下来的,却是要将她彻底踩死、拿她去顶雷的黑锅!
“刘建军你个没良心的王八羔子!”
朱翠花拖着手铐,从地上死命挣扎着要扑向他。
两名保卫科战士按住她的肩膀,将她重新压跪在泥地上。
“你少在这装清高!”
朱翠花尖叫着,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爆出。
“明明是你昨晚拿武装带抽我!逼着我半夜去敲门让她们签字的!”
她转过身,背对着李师长,狠狠扯开自己后背的粗布衣裳。
几道紫红发黑、高高肿起的皮带抽痕,刺眼地暴露在冷风中。
“大家伙看看!这就是他打的!”
朱翠花披头散发的大笑。
“是你天天在家里骂霍城挡了你的道!眼红人家正团的位置!”
“是你教我这么干的!你说只要把林袅袅搞成特务,霍城就得滚蛋!”
“你闭嘴!你个疯婆娘敢诬陷军官!”
刘建军冲上去,扬起巴掌就要往朱翠花脸上扇。
门外围观的军嫂们一阵骚动。
“够了!”
李师长一声暴喝,震得院墙上的干土簌簌直掉。
“保卫科!”
李师长厉声下令,看都没看地上的人一眼。
“把他俩给我一起按下!摘了他的领章帽徽!一并押送政治部隔离审查!”
“是!”
两名干事大步上前。
“刺啦”两声脆响,刘建军领口的红领章被毫不留情地撕扯下来。
刘建军身子一软,瘫倒在泥地上,连求饶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
院外围观的军嫂们指指点点,唾沫星子差点把刘建军淹死。
“活该!平时仗着个副营长职位,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两口子一肚子坏水,连人家孤儿寡母都下死手坑,这下遭报应了吧!”
“扒了这层皮,看他们以后回乡下还怎么抖威风!”
刘建军听着这些奚落,眼前阵阵发黑。
他爬冰卧雪熬了十几年才混上的副营长,就因为一个蠢妇的嫉妒,全砸了!
他恨不得生啖了朱翠花的肉。
朱翠花还在地上撒泼打滚,被保卫科战士拖着往外拽。
杀猪般的嚎叫声响彻整个大院。
……
军区医院,207干部单间病房。
病房里弥漫着来苏水味,混着大白面熬出来的米香。
霍城岔着长腿,坐在床沿的圆木凳上。
男人那只结着厚重枪茧的大手,正捏着一把小巧的铝饭勺。
勺子里,是半勺熬得开花的白粥。
他把勺子凑到嘴边,鼓起腮帮子,放轻力道吹了吹热气。
确定不烫了,才小心地递到林袅袅干裂的唇边。
林袅袅靠在竖起的枕头上,后腰垫着霍城的军大衣。
她脸色依旧透着失血的苍白,双眼却蓄满了水光。
霍城看着她瘦了一圈的下巴,喉结发紧。
这女人平时娇气得连走路都要人扶,磕破点油皮都要掉半天眼泪。
昨天在食堂,却硬生生拿自己的身子去给大宝挡巴掌。
他想起自己一路上对她的冷脸和防备,握着铝勺的粗糙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烫不烫?”
男人嗓音压得很低。
林袅袅微微摇了摇头。
微微张开嘴,乖顺地将那半勺白粥咽了下去。
粉嫩的舌尖不经意间扫过勺子边缘,带起一点水光。
霍城喉结滚动。
目光触及她苍白却依旧娇艳的唇,男人耳根泛起一层暗红。
他一声不吭,继续去舀第二勺。
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粗重的喘息混着压抑的闷哭,直奔207病房而来。
“扑通!扑通!扑通!”
连续三声膝盖重重砸在水磨石地面上。
霍城手里的铝勺一顿,粥水滴在了搪瓷碗沿上。
门外。
王大花、赵良乡、祝卫红的丈夫——
二连排长王爱国、三连排长祝守疆、四连连长赵忠党。
三个三十多岁、常年风吹日晒的西北汉子。
此时连军帽都没戴正,满头大汗地跪在走廊的地面上。
“霍团长!”
赵忠党红着眼眶,声音里透着绝望的哭腔。
“求您高抬贵手!我们家那婆娘是受了朱翠花和刘副营长的胁迫啊!”
王爱国跟着把头重重磕在地上,肩膀直抖。
“霍团长,我家里还有三个张嘴要吃饭的娃娃,老娘常年瘫在炕上。”
“这身军装要是脱了,我们全家被赶回乡下挣工分,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求您给条活路吧!”
病房里。
霍城放下手里的饭盒,粗黑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站起身,军靴踩在地面上,大步走到门后。
“咔哒”一声,一把拉开木门。
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下属,霍城脸部肌肉绷得死紧。
“作伪证、想把我媳妇往死里整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想想后果?”
霍城盯着他们,字字如刀。
“我媳妇昨晚烧到四十度,腰骨差点撞断!”
“她要是没挺过来,谁给她活路!”
“这事李师长已经定性,归政治部管。找我没用。”
霍城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
“滚!”
病房里,一直守在床尾的霍卫国也攥紧了拳头,低声骂了句。
“活该!想害我娘,就该去蹲黑屋子!”
走廊里的三个汉子听见这话,眼底最后的光也灭了。
他们以头抢地,额头磕在水泥地上,砰砰作响,砸出一片青紫。
“团长……我们知错了……我们给嫂子磕头……”
霍城面不改色,手腕发力,刚要合上房门。
病床上那只还贴着医用白胶布的细白小手,从粗布被窝里费力地探了出来。
霍城握着门把手的手背青筋一跳,身形僵住。
林袅袅靠在床头,垂下眼睫,借着凌乱发丝的遮挡,唇角翘了半分。
再抬眼时,又是一副受尽委屈却强撑大度的凄楚模样。
她用那娇软的嗓音,开了口。
“当家的……”
“别关门,让他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