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局长拿着钢笔的手停在半空。
季风盯着裹在军大衣里的女人,嗓门拔高。
“嫂子,咱别闹了行不行!”
“高中统考考代数几何!我当年在军校补底子,熬了三年夜才勉强及格!”
“您连字都认不全,剩三十天,拿什么考?”
秘书也跟着跺脚。
“局长,这可使不得啊!”
“省统考是选拔国家人才的严肃考试,若是进去交白卷,省教育厅一查到底,不仅通报批评,还会牵连推荐人!”
林袅袅缩在宽大的军大衣里。
细白的手指探出来,揪住霍城的军装下摆。
“当家的,我是不是又闯祸了?”她嗓音带颤,鼻音浓重。
没等霍城开口,她松开衣角。
双手撑着长椅边缘,挣扎着要站起来。
“季营长说得对,是我不知轻重了。”
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我以为把命豁出去学,总能给大宝做个榜样。”
“没成想连累了当家的和陈局长。”
林袅袅仰起头,眼角泛红。
“这名我不报了,咱们回吧。”
“我回去给大宝认错,就说是我笨,没那个命进考场。”
季风张了张嘴。
硬是没憋出一个字,脸颊涨得通红。
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掌压了下来,将林袅袅重新摁回长椅上。
霍城抹掉她脸颊上的泪珠。
“我霍城的媳妇,不会就不会,有什么可丢人的?”
他顺着她的侧脸滑下,替她将散开的大衣领口重新拢紧。
“不识字,回家我手把手教你。”
“算术只会数钱?那以后每个月的津贴全交给你数,数到你会为止。”
霍城抬眼扫向众人,声音沉厉。
“这名,今天必须报。”
陈局长把钢笔搁在木质长椅上。
“霍老弟,弟妹坦诚是好事,态度也让人敬佩。”
“但理科考试,光有态度是不行的。”
“那需要极强的逻辑思维和底子,三十天时间,就算是神仙也补不回来啊。”
林袅袅借着霍城的力道坐直身子。
转头看向霍城。
“当家的,我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
“可如果我这个当娘的,遇到困难连试都不敢试,先认了怂,以后在这大院里,孩子们怎么挺直脊梁做人?”
陈局长拿起那支钢笔,犹豫片刻,又放了下去。
“弟妹,你这番话,比什么高级文化都强。”
“可现实摆在眼前,省统考的卷子是实打实的硬骨头。”
陈局长叹了口气,顺手拿起刚才王科长掉在地上的那个小黑本。
“别说代数几何了,就说最基础的算术和逻辑。你看这本黑账。”
他翻开黑本子。
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上面记了十七个名额的暗箱操作。王科长是个老狐狸,他为了防查账,把收受的票证按照不同的黑市比例,分批次折算成现金。”
“这中间还夹杂着几个中间人的抽成,比例每个月都在变。”
“就这三页账目,进进出出几十笔。连我这个在教育局管了十几年账的老手,也得拿算盘打上大半天,才能理清楚。”
陈局长看着林袅袅。
“弟妹,你只会数钱找零,这其中的逻辑弯绕,你根本看不懂。”
“到了考场上,应用题比这账本还要复杂十倍,你拿什么考?”
林袅袅眨了眨眼睛。
她伸长脖子,目光在那三页黑账上扫过。
视线停留了不到一分钟。
“陈局长……”她柔柔弱弱地开口。
“他这个账,做得不对呀。”
陈局长愣住了。
霍城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人。
林袅袅伸出白嫩的手指。
隔空虚虚点了一下账本的第一页和第三页。
“您看,他第一个月收的自行车票,折算现金是按一百二十块算的。”
“可到了第三个月,他记的这笔‘张家尾款’,用的却是九十五块的折算比例。”
林袅袅歪了歪脑袋。
“还有哦,这十七个名额,按照他前面记的抽成规矩,总数应该是两千四百六十二块五毛。”
“可是他最后这一页的汇总,只写了两千一百四十块。”
“中间差了三百二十二块五毛。”
她抬起头。
“而且,这几笔账的进出时间,跟您刚才说的名额数量对不上呢。”
“他肯定在外面还有一个小金库,把那三百多块钱私吞了,没记在这个本子上。”
陈局长猛转头,冲着秘书大吼。
“算盘!把算盘拿过来!”
秘书手忙脚乱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把小算盘递过去。
陈局长把黑账摊在长椅上。
手指拨动算盘珠子,走廊里只剩算珠碰撞的脆响。
一遍。
两遍。
陈局长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盯着算盘上的数字,又看了一眼黑账上的汇总。
两千四百六十二块五毛。
差额,三百二十二块五毛。
分毫不差!
陈局长抬起头,手指还僵在算盘珠子上。
他看着裹在军大衣里的林袅袅。
“就看了一眼?”
“你……你算出来了?”
林袅袅往霍城怀里靠了靠。
“当家的,我说了,只会数钱……”她小声嘟囔。
“这很难吗?”
陈局长一把抓起长椅上的钢笔。
“好!”
“弟妹!你这叫只会数钱?你这是被耽误的天才!”
笔尖落在报名表上。
刷刷几笔,填上了林袅袅的名字。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省局的鲜红公章,哈了一口气,重重盖在报名表上。
红印落下。
陈局长将准考证扯下,双手递到林袅袅手里。
他看着林袅袅苍白的小脸,目光落在她不敢受力的后腰上。
“弟妹,名是报上了。”
“可你现在这身体情况,还在住院修养吧?一个月后就是统考,一考就是一整天。你这腰伤,能不能来考场坐上一天?”
林袅袅握着那张薄薄的准考证。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片,又伸手摸了摸缠满纱布的后腰。
眼眶又红了。
她往霍城怀里缩了缩,声音委屈又可怜。
“陈局长,我……我这腰伤,周大夫说不能久坐。”
“万一到时候疼得直不起腰,在考场上晕过去,是不是就给您丢脸了?”
她咬着下唇。
“要不……这名还是算了吧。我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伤患,别浪费了国家的名额……”
陈局长一听,急得直拍大腿。
这可是看一眼就能理清糊涂账的天才!
放走了那是国家的损失!
“不行!必须考!”
陈局长转头看向秘书,当场下达指令。
“通知考务科!”
“一个月后的统考,特批在军区医院林袅袅同志的病房里,设立单独考场!”
秘书大声应道:“是!”
“弟妹,你只管安心养伤,安心复习!”
陈局长语气铿锵。
“考试那天,由省局派三名专员上门监考,绝不耽误你考试!”
林袅袅道谢。
“谢谢陈局长!”
五分钟后。
霍城抱着林袅袅,重新坐回停在教育局门外的吉普车上。
车门关上。
霍城将林袅袅安置在后座的软被里。
自己坐在她身侧,大掌依旧虚虚护在她的腰间。
季风坐进驾驶座,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林袅袅。
“嫂子,刚才是我浑蛋,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季风握着方向盘,眉头又皱了起来。
“名是报上了,考场也批了。”
“可有个事儿……这大西北,穷得连上茅厕的草纸都缺。”
“距离考试只剩三十天,咱们去哪弄全套的高中复习资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