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夫一妻的新律,从提出到推行,整整闹腾了将近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京城的茶楼酒肆、书院市井,处处都在争论这个话题。
支持者与反对者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在朝堂上撞柱死谏,有人在街头张贴匿名揭帖,有人连夜写了万言书上呈太后,也有人默默地将家中的妾室遣散,发放银两让其自行择嫁。
但更多的人是趁夜往刑部尚书沈惊晨家的大门口泼粪,要不是他没处理好家里的事,也不至于闹成这个样子。
高铁这三个月忙得脚不沾地。
他以太后的名义,在吏部设立了“新律推行司”,亲自坐镇,负责处理各地上报的纠纷和申诉。
有官员试图阳奉阴违、暗中纳妾的,被他查出来,当场革职查办,毫不手软。
有百姓对新律不理解、有抵触情绪的,他便让人在城中各处开设宣讲点,耐心解释新律的意义和好处。
三个月下来,他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却越来越好,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新使命。
沈惊晨在这三个月里,也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托宋明月转交给春杏。
信中没有为自己辩解,没有提李氏,没有提陈婉容,只是将自己在刑部这些年办理过的几桩涉及妾室惨案的卷宗抄录了一份,附在信后。
那些卷宗中,有正室迫害妾室的,有妾室陷害正室的,有庶子争夺家产导致兄弟相残的,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他在信的末尾写道:“我并非不知母亲的所作所为,我只是不敢面对。我以为只要不看、不听、不管,便能维持表面的和睦。我错了。我不敢求你原谅,但我会用余生等你原谅。”
春杏读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后将那几份卷宗收好,没有回信,但也没有再将那封信扔掉。
宋明月看在眼里,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将春杏的反应记在心中。
三个月后,新律终于正式颁行天下。
大周境内,从此实行一夫一妻制,禁止纳妾。
已有妾室者,维持现状,但不得再新增。违反者,流放三千里。
消息传出后,有人欢喜有人愁,但无论如何,这道延续了数百年的陈规旧矩,终于被撬开了一道裂缝。
而就在新律颁行的同一日,另一个消息传入了宫中。
国师玄微子出关了。
玄微子是大周最具传奇色彩的人物。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多少岁,有人说他已年过百岁,有人说他不过四十出头。
他常年闭关,极少露面,但每一次出关,都意味着有大事发生。
他精通天文地理、阴阳五行,更有一个无人能证的传说。
他知晓时空之秘,能看到过去和未来。
宋明月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春杏的院中陪孩子玩耍。
她手中的拨浪鼓停顿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摇了起来,但她的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她就一直在寻找答案。
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她还能不能回去?还是说她注定要留在这里,度过余生?
这些问题,在她心中盘旋了无数次,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沈惊澜。
她将它们压在心底最深处,等待着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答案。
而现在,那个可能知道答案的人,终于出现了。
宋明月没有立刻去见玄微子。
她回到空间中,在灵泉边坐了很久,看着那汩汩流淌的清泉。
她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日夜,这里已经是她的家,她的一部分。
但那个问题,始终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她决定去见玄微子。
她将灵泉水装了一壶,作为觐见的礼物。
灵泉水蕴含着天地灵气,对于修行之人来说,是无价之宝。
她相信这份礼物,足以让玄微子愿意见她一面。
玄微子居住在京城南郊的观星台上。
那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塔楼,据说建于前朝,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巍然屹立。
宋明月登上观星台顶层时,夕阳正好沉入地平线,将天际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
一个身着白衣的身影,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仿佛在看那轮缓缓沉入地平线的落日。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玄微子的容貌,出乎宋明月的意料。
她原本以为,传说中的大国师,应该是一位白发苍苍、仙风道骨的老者。
但眼前的玄微子,看上去不过四十岁左右,但五官好像隐在云雾里,让人看不清楚。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道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宋明月献上灵泉水。
他看了一眼宋明月手中的那壶灵泉水,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微微一笑,声音温和而悠远:“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了。”
宋明月微微一怔:“国师知道我要来?”
玄微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轻声道:“你看那落日。它每天都会落下,每天都会升起。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你以为它是同一次落日吗?不,每一次落日,都是新的。正如每一个来到这个世界的人,都有她必须来的理由。”
宋明月又将灵泉水递上去,“国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我还能回去吗?”
玄微子转过身,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深邃。
他接过那壶灵泉水,拔开壶塞,轻轻嗅了嗅,然后盖上,放在一旁的案上。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悠远:“你的世界道路很宽,人们乘坐铁鸟在天上飞行,通过一方小小的屏幕知晓天下大事。你所说的‘回去’,是指回到那个世界,对吗?”
宋明月的心猛地一跳。
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自己来自何处,但玄微子说得分毫不差。
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
玄微子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慈悲。
“异世之魂,执念成障。所求归途,不在彼方,而在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