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澜绕着那辆车走了一圈,伸手敲了敲车厢的壁板,又探头看了看内部的布局,然后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宋明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没有回答。
她之所以造这辆车,是为了带春杏和孩子出去走走。
春杏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孩子也长得白白胖胖的,哭声洪亮,吃奶有力。
但宋明月能感觉到,春杏心情不好,她真担心春杏得了产后抑郁。
她想带春杏先需要离开京城,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环境,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去呼吸一下不一样的空气。
宋明月直接将春杏和孩子打包上了房车。
春杏起初还有些犹豫,但当她看到那辆布置得温馨舒适的房车,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宋明月驾车,青鸟骑马随行护卫,沈惊澜原本也想跟着去,但被宋明月以“都是女人,你在不方便”为由,留在了京城。
沈惊澜站在城门口,看着那辆缓缓驶离的房车,心中那叫一个怨念深重。
房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走走停停。
遇到风景好的地方,宋明月便停下车,和春杏一起抱着孩子下车散步,看看路边的野花,听听林中的鸟鸣,在溪边洗洗脸,在树下吃一顿简单的野餐。
孩子似乎也很喜欢这种移动的生活方式,每次停车都会被外面的新鲜事物吸引,睁着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对他来说还无比陌生的世界。
这一天,房车驶入了一个坐落于山间的小村落。
村子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房屋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看起来并不富裕。
宋明月原本只是想借道穿过村子,去前面那片据说风景不错的山谷看看,但刚驶入村口,便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这只鸡是我买的!我付了钱的!你凭什么说是你的?你叫它一声它会答应你吗?”
另一个老妇人的声音也不甘示弱,带着一种乡下妇人特有的泼辣:“你买的?你什么时候买的?你跟谁买的?我家的鸡前天丢了一只,就是这花色!你敢说不是你偷的?”
宋明月勒住马,房车缓缓停了下来。
她掀开车帘,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人正站在一户人家的篱笆前,怀中抱着一只芦花鸡,脸红脖子粗地与一个老妇人对峙着。
那女人的衣裳虽然粗糙,但款式和质地明显不是本地村民能穿得起的,像是从城中流落至此的。
她的头发胡乱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旁,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而憔悴。
但即使如此,宋明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沈清辞。
那个因为嫉妒和怨恨,一步步走向深渊,最终众叛亲离的沈清辞。
她怎么会沦落到为了一只鸡,和一个村妇当街对骂的地步?
春杏也认出了她,抱着孩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没有说话。
沈清辞完全没有注意到那辆停在村口的房车,更没有注意到车中有人在看着她。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怀中那只芦花鸡和面前那个咄咄逼人的老妇人身上。
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却依旧不肯让步:“我说了!这只鸡是我买的!我花了三十文钱!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找卖鸡给我的张老三对质!”
老妇人叉着腰,啐了一口:“张老三?张老三前天就进城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你让我去哪里对质?我看你就是趁他不在,偷了我家的鸡!”
两人越吵越凶,渐渐围拢了几个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但没有一个人上前劝架。
沈清辞站在人群中央,抱着那只鸡,眼眶通红却不肯松开手。
宋明月放下车帘。
春杏轻声开口,“小姐,我们要不要……”
“不用。”宋明月打断了她,“她选了这条路,就得自己走下去。”
她重新拉起缰绳,轻轻一抖,房车缓缓绕过那群围观的人群,从沈清辞身边驶过。
沈清辞感觉到了身边经过的庞然大物,但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
她只在乎鸡。
那只鸡,是她能否度过这个冬天的保障。
它比任何路过的车辆都重要得多。
房车驶出了村子,沿着蜿蜒的山路继续前行。
宋明月坐在车辕上,手中握着缰绳,目光望着前方的山路,沉默不语。
春杏坐在车厢中,抱着已经睡着的孩子,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直到将那个村庄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傍晚时分,房车在一处山清水秀的山谷中停了下来。
谷中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潺潺,两岸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温暖的金色光芒。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近处是茵茵的绿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
宋明月下车看了很久,才终于选定了一个位置。
那是溪边一处微微隆起的小坡,地势略高,不会被雨季的溪水淹没。
坡上长满了细密的青草,开着星星点点的紫色小花。
站在这里抬眼望去,能看到整条山谷蜿蜒向远方,两侧青山如黛,溪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偶尔有白鹭从水面上掠过,翅膀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宋明月拿起铁铲,一铲一铲地挖了下去。
泥土湿润而松软,带着雨后青草的清新气息。
泥土在她脚边渐渐堆起一个小丘,坑也越来越深。
春杏抱着孩子,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
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脑袋靠在母亲的肩窝里。
春杏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没有问宋明月在挖什么,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挖。
坑挖好后,宋明月放下铁铲,跳进坑中,用手将坑底的碎石和草根仔细地清理干净,又用手掌将坑底的泥土拍平压实。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爬出坑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意念一动,从空间中取出了两口棺木。
那两口棺木不大,用上好的楠木打造,打磨得光滑无比,棺盖上刻着两个名字。
左边的棺盖上刻着“沈晴”,右边的棺盖上刻着“李元”。
两口棺木紧紧挨在一起,仿佛生前未能相守的遗憾,要在死后用这种方式来弥补。
宋明月将那两口棺木一左一右地放入了坑中。
两口棺木并排躺着,间距不过一拳之遥,仿佛两人在沉睡中伸出的手,只需再靠近一点点,便能触碰到彼此。
宋明月双手捧起一捧泥土,轻轻洒在棺盖上。
泥土落在楠木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一捧一捧地洒着,直到两口棺木的轮廓渐渐被泥土覆盖。
夕阳渐渐西沉,将整条山谷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远处的山峦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柔和的剪影,如同一幅水墨画。
墓填平后,宋明月没有立碑。
她只是在那片新翻的泥土上,用手掌轻轻拍平压实,然后从旁边的草丛中采摘了一把紫色的野花,仔细地插在泥土中。
“沈晴,李元,我把你们带到这里来了。这地方山清水秀,有溪水,有鸟鸣,有四季常青的树木,有春天开不败的野花。
你们生前没能好好地看一看这天下,如今,你们可以安安静静地,携手相看了。”
泥土带着湿润的凉意,透过她的肌肤传入心底,那是一种真实而沉重的触感。
她感受到泥土中蕴含的生命力,感受到那些正在生长的草根和花茎。
死亡与生命,在这片土地上,从来都是紧密相连的。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没有墓碑的坟墓,然后站起身来。
她转过身,看到春杏正抱着孩子站在暮色中,晚风拂动她的衣袂和发丝,她的面容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柔和而平静。
孩子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天空中那轮缓缓下沉的落日,小手在空中挥舞着,仿佛想要抓住那片绚丽的霞光。
宋明月走过去,从春杏怀中接过孩子,将他举高了一些,让他能看得更远。
孩子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清脆而响亮,在暮色中回荡开来,惊起了几只栖息在树梢的鸟儿,扑棱棱飞向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走吧。”宋明月将孩子还给春杏,转身走向房车,“我们还有很多地方要去呢。”
春杏抱着孩子,跟在她身后上了房车。
车帘放下,遮住了暮色和晚风。
那辆移动的小房子,沿着山谷中的小路缓缓驶离,驶向那片等待着她们去探索的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