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察官001那张毫无波动的脸，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他看着苏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代表着绝对秩序的制服，和那个装着天道法则具象体的公文包。
“审查期间，禁止商业洽谈。”他的声音依旧平直，却多了一丝机械性的警告意味。“本次审查的核心是评估贵公司行为与天道秩序的符合性，而非进行采购。”
“别这么死板嘛。”苏芜用指甲锉的尖端，点了点桌上的外卖单。“好的经验要推广，先进的装备要分享。我们这也是为天道管理体系的现代化建设添砖加瓦。”
监察官001完全无视了她的调侃。
他举起那枚黑色的“驳”字印章，对准了罚息神王手中那份薄薄的报告。
“基于现场审查结果，我宣布……”
“监察官大人。”陆亦辰突然上前一步，挡在了办公桌和监察官之间。
他手中凭空出现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一页密密麻麻的条款。
“根据《天道跨位面机构审查程序法》第七章第三款补充细则，实地审查官在做出最终裁定前，有义务对被审查单位的内部法规及核心管理章程进行形式及实质上的双重审核。”
陆亦辰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平板的光。
“您需要先确认我们的《星辉法典》与员工合同中，是否存在与天道基本法相悖的根本性违规。否则，您的审查程序将存在重大瑕疵。”
监察官001的动作停滞了。
他的目光在陆亦辰身上停留了零点三秒，像是在扫描确认他所引用法条的真实性。
“程序正确是秩序的基石。”他收回了印章，那团黑光也随之没入公文包。“出示你们的法规。”
罚息神王松了一口气，差点瘫在地上。
墙上挂着的老头，眼中幸灾乐祸的光芒也暗淡了几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陆亦辰将平板电脑递了过去。
“这是《星辉法典》V13.7修订版，以及与本申请相关的《星辉物业员工基础权益保障协议》。”
监察官001接过平板，手指以一种精确无误的频率开始滑动，阅读速度快得在屏幕上留下一连串残影。
他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但办公室的温度，似乎在以一种不可察觉的方式降低。
“第一章，总则。第一条，‘所有星辉物业的在编员工，无论神格、种族、修为、KPI，均享有全额带薪拉屎的合法权利’。”
监察官001的滑动停止了。
他抬起头，那双如同精密仪器般校准过的眼睛，第一次射出了疑惑的光。
“‘拉屎’。请定义该行为。”
“拉屎，是碳基生物及部分高维能量生命体，在新陈代谢过程中，对无法完全吸收的物质进行物理排泄的统称。”陆亦辰用他那毫无起伏的声调解释道。
“根据我们公司人力资源部的研究，该行为与员工的心理健康、工作压力释放、以及摸鱼的幸福感呈正相关。保障此项权利，有助于提升员工归属感，最终转化为生产力。”
监察官001的头部，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咔哒”声，像是一个齿轮卡错了位置。
“以排泄废料为核心的权利……并将其与薪酬挂钩……逻辑无法闭环。”
他嘴里喃喃自语，手指继续向下划动，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第三章，员工福利。第四十二条，‘高温补贴’。适用于工作环境长期处于绝对零度以上一万开尔文的员工。”
“附件名单中，该项补贴的唯一受益人……是南明离火之主？”
监-察官001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上扬，虽然仅仅是一个音节。
“他是工作环境中高温的制造者，而非承受者。制造问题的人，为何能享受为解决问题而设立的补贴？这违背了因果律！”
“不。”陆亦辰纠正道，“南明离火之主的工作，是维持公司茶水间的开水供应。根据他的《岗位说明书》，‘持续输出不低于一万开尔文的能量’是他的核心职责。”
“他完美地履行了岗位职责，并因此承受了因自身职责所带来的‘高温环境’。所以，他既是高温的制造者，也是高温的承受者。主语是他自己，逻辑是自洽的。”
“嗡——”
监察官001的身体里，发出一阵轻微的蜂鸣。他那身笔挺的中山装，领口的位置，似乎有那么一丝丝不自然的褶皱出现了。
他眼中的数据流开始加速，显然他的逻辑核心正在高速运转，试图处理这个悖论。
罚息神王看着这一幕，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吞了口唾沫。
他当了亿万年的催收之神，自认见识过宇宙里最无赖的账本和最刁钻的客户。
可跟星辉物业的合同比起来，那些简直纯洁得像一张白纸。
监察官001深吸了一口气，尽管他并不需要呼吸。
他强行跳过了这一条，手指划到了文件的末尾。
那里，用比正文小一号，却加粗标红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附件十三，补充协议之最终条款：本法典及基于本法典签订之一切合同、协议、备忘录的最终解释权，归星辉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所有。”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监察官001的身体僵住了，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行字。
一遍。
两遍。
三遍。
“不……不合理……”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同两块生锈的金属在摩擦。
“解释权……不能……不能归于你……”
“规则的制定者，与规则的解释者，必须分离。这是秩序宇宙的基石……是防火墙……是底层逻辑……”
“如果解释权归于你……那规则就不是规则……是……是你的意志……”
他抱着平板的手开始颤抖。
“你……定义了规则，又定义了……对规则的解释。这是一个封闭的、无解的……循环……这是一个BUG！一个底层的BUG！”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原本代表着“绝对秩序”的蓝色符文，此刻正像雪花点的电视屏幕一样，疯狂闪烁，乱码，重组。
“不闭环……系统不闭环！！”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那声音刺穿了办公室的隔音结界，让整个楼层的玻璃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噗！”
一股青烟从他的头顶冒了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烧焦了的电路板的味道。
监察官001，这个代表着天道秩序与绝对理性的存在，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抱着头，缓缓地蹲了下去。
他那身笔挺的中山装，因为这个动作，终于出现了大面积的、不可挽回的褶皱。
“错误……检测到致命逻辑错误……正在尝试重启……重启失败……”
“请求……请求上级……权限……代码……404……404……”
他蜷缩在地上，身体小幅度地抽搐着，嘴里不断重复着意义不明的词汇。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墙上挂着的老头，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结局。
苏芜被天道神雷劈死。
星辉大厦被夷为平地。
或者监察官被苏芜的无耻气走。
但他从未想过，代表天道秩序的监察官，会被一份公司内部的员工合同……给干宕机了。
苏芜从办公桌后走出来，踢了踢蹲在地上的监察官001。
对方毫无反应，只是抽搐的频率更高了。
她转过头，看向陆亦辰，脸上露出了关切的表情。
“陆经理。”
“在，老板。”
“他这个情况，算不算在咱们公司出的工伤？”
陆亦辰推了推眼镜，平板电脑的界面已经切换，开始飞速计算。
“根据《星际劳工保护法》和我们与天道监察庭签署的《临时互访谅解备忘录》，属于突发性、非对抗性、因公诱发的逻辑核心功能性障碍。理论上，我们需承担百分之三十的救治责任。”
苏芜皱了皱眉。
“维修费很贵？”
“他的身体由‘秩序概念’和‘本源符文’构成，常规医疗手段无效。”陆亦辰报告道，“维修需要返回天道秩序监察庭的‘格式化中枢’进行底层重写，单次服务的报价，大约可以买下三个拥有自主意识的恒星系。”
苏芜的脸色沉了下来。
“查一下，咱们公司有没有能修BUG的员工？给他看看，能修好就修，修不好……就让他在这儿趴着吧。”
陆亦辰的镜片闪过一道光。
“老板，检测到监察官001的系统正在以每秒一次的频率，向天道秩序监察庭的最高序列，发送‘逻辑奇点求援信号’。”
“他的公文包……正在解锁一个名为‘最终裁决者’的紧急联系协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