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港的天,才蒙蒙亮。
一个负责瞭望的猴子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港务司公房。
他上气不接下气,嘴唇发白,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指向海的方向。
“将……将军!来……来了!”
李成栋正打着哈欠,端着一碗热粥,闻言手一抖,粥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揪住那猴子兵的衣领。
“来了?什么来了?说清楚!”
“船!红毛鬼的船!三艘!挂着跟安东尼奥先生船上一样的旗子!”
李成栋的眼睛瞬间亮了,比天边的晨光还亮。
他松开那猴子兵,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哈哈哈哈!好!来得好!”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片,转身就往外冲。
“大人呢?快带我去见大人!”
张恒从账房里探出头,睡眼惺忪地看着这番动静。
“大清早的,又发什么疯?”
李成栋根本不理他,抓着那个猴子兵,一阵风似的卷向后院林涛的书房。
林涛正在书房里,就着晨光看一份船坞的工料清单。
房门“砰”一声被撞开,李成栋像一头闯进瓷器店的公牛,满脸红光地冲了进来。
“大人!鱼来了!鱼上钩了!”
他兴奋地挥舞着拳头,唾沫星子乱飞。
“三条大肥鱼!荷兰人的战船!就在咱们港外三十里!”
林涛放下手里的单子,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哦,来了啊。”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沫。
“坐下,喝口茶,那么激动做什么。”
李成栋哪坐得住,他在屋子中间来回踱步,脚下的地板被他踩得吱吱作响。
“大人!还喝什么茶啊!兵贵神速!定远号才刚舾装完,炮还没试过靶,正好拿这帮红毛鬼来开刃!”
他停下脚步,眼睛里冒着火。
“您下令吧!我这就带上兄弟们,开着定远号出去,保准把他们打得爹妈都不认识!”
“打完了,船拖回来,炮卸下来,人还能抓来当苦力!这买卖,划算!”
林涛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把茶杯放下。
“李成栋,我问你,你钓过鱼吗?”
李成栋一愣,话题转得太快,他有点跟不上。
“钓鱼?小时候在村头的河沟里摸过鱼,那玩意儿有什么好说的。”
林涛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你把香喷喷的鱼饵扔进水里,等了半天,终于有条大鱼咬了钩,把浮漂都给拽到水底下去了。”
他看着李成栋的眼睛。
“这个时候,你是一个聪明的钓鱼佬,你是该稳稳坐在岸上,抓紧鱼竿,慢慢地把它遛得没力气了,再一把抄上来。”
“还是该二话不说,脱了裤子就跳进河里,去跟那条鱼在水里肉搏?”
李成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感觉自己就是那条想跳下河的蠢货。
“可……可是,大人,定远号造出来,不就是为了打仗的吗?”
他还是有点不甘心。
“那么大的船,六十门炮,就停在港里当摆设?兄弟们手都痒了!”
林涛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谁说不打仗了?”
“我只是说,鱼都游到咱们家门口的锅里了,就没必要再跑出去捞了。”
他转身朝书房的另一侧走去。
“跟我来。”
李成栋一头雾水地跟了上去。
林涛推开一扇不起眼的侧门,里面是一个比书房还大的房间。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
沙盘上,望海港的地形地貌,山川河流,码头船坞,全都做得惟妙惟肖,分毫不差。
李成栋以前也进来看过,但从没像今天这样,看得如此仔细。
林涛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杆,指向沙盘上望海港的出海口。
那是一个狭长的水道,两侧是两座不起眼的小山丘。
“李成栋,你看这里。”
李成栋凑了过去,他认得那两个地方。
“这不是港口外面的东山头和西山头吗?以前我还带兄弟们上去打过兔子,风景不错。”
林涛用木杆在两个山头上轻轻点了点。
“从今天起,那上面没有兔子,也没有风景了。”
“东山头,我让老张头带人,秘密布置了六门十二磅的新炮。”
“西山头,也是六门。”
李成栋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就是那天给郑森看的那种新炮?
后装弹药,一分钟打三发,八百步外指哪打哪的怪物?
“这些炮,炮管全都预先设定好了角度,炮手们闭着眼睛,都能把炮弹打进水道里的任何一个位置。”
林涛的木杆顺着狭长的水道缓缓移动,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
“荷兰人的船,只要一进这个口子,就会进入一个长三里,宽不到半里的死亡通道。”
“他们会发现,无论他们怎么转向,他们的侧舷都会暴露在我们的交叉火力之下。”
“他们的炮,够不着我们。我们的炮,却能像铁锤砸核桃一样,一发一发地敲碎他们的船壳。”
林涛抬起头,看着目瞪口呆的李成栋。
“定远号是咱们的王牌,是用来对付郑家那种海上巨无霸的,甚至是对付更远地方的敌人的。”
“为了三条小鱼,就把王牌亮出来,太浪费了。”
李成栋的喉咙动了动,他感觉口干舌燥。
他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三艘威风凛凛的荷兰战舰,排着队,满怀信心地驶入望海港狭窄的航道。
然后,两岸的山丘上,突然冒出十二个黑洞洞的炮口。
雷鸣般的炮声响起,实心铁弹带着呼啸,从两个方向,像冰雹一样砸在他们的船身上。
木屑横飞,桅杆断裂,水手们在绝望中惨叫。
而他们甚至连敌人在哪里都看不清楚。
李成栋打了个冷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太阴险了。
太恶毒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巨响。
“我明白了!大人!我全明白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最后化为一种近乎崇拜的敬畏。
“关门打狗!您这是要关起门来打狗啊!”
他看着林涛,嘿嘿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大人,您这心,比咱们船坞里炼出来的钢还黑!我喜欢!”
林涛收回木杆,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去吧,把你的炮队拉上去。”
“告诉你的兵,让他们把炮弹都擦亮点,别给我浪费了。”
“荷兰人远道而来,是客。我们得好好招待招待,让他们感受一下咱们望海港的热情。”
李成栋“啪”地一下,立正站好,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
“得令!”
他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他回头,咧开嘴,冲着林涛挤了挤眼睛。
“大人,您就擎好吧!我这就去后厨,给您准备一顿最地道的‘狗肉’火锅!”
说完,他大笑着冲了出去,脚步声里都透着一股子迫不及待的杀气。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涛回到沙盘前,拿起一个代表着荷兰战船的小木块,把它轻轻地,往那个狭长的水道里,又推进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