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林涛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画满了鬼画符的羊皮纸,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一直在门外焦躁踱步的李成栋和张恒立刻凑了上去。
“大人,怎么样?那红毛鬼招了?”李成栋压低了声音,眼睛往门里瞟。
林涛把手里的图纸递给张恒。
“老张,这是荷兰人从东瀛到巴达维亚的白银航线,还有他们在大员岛的港口布防图。”
张恒接过图纸,手都有些抖。
他看不懂上面的洋文,但“白银航线”四个字,他听得懂。
这哪是图纸,这分明是一座座移动的银山。
“发了,发了……”张恒抱着图纸,嘴里不停地念叨。
李成栋对银子没那么大兴趣,他更关心人。
“那范迪门呢?就这么让他舒舒服服待着?”
林涛看了他一眼。
“一个失去了舰队和尊严的船长,比死了还难受。先关着,我还有用。”
他转向李成栋,下达了新的命令。
“天亮之后,你带人去船坞,把唐宗师和老张头他们都叫上。”
“干嘛?”李成栋不解。
“去看船。”林涛的语气很平淡。“那两艘荷兰人的船,让唐宗师他们好好看看,一寸一寸地看。”
李成栋挠了挠头,虽然不懂,但还是大声应下。
“好嘞!”
第二天一早,刚刚被拖进二号船坞的海狮号和郁金香号,就迎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
唐鹤和老张头带着望海港所有叫得上号的船匠,几乎是扑到了这两艘遍体鳞伤的战船上。
“乖乖,这龙骨……用的是整根的橡木啊。”老张头抚摸着海狮号裸露出来的船底骨架,眼睛里放着光,就像在看一个没穿衣服的大姑娘。
唐鹤则带着几个徒弟,爬上了还算完好的主桅杆,仔细研究着上面复杂的帆索结构。
“师父,您看这儿,他们的帆桁是可以转动的,比咱们的死帆要灵活多了。”一个年轻工匠惊奇地喊道。
唐鹤没说话,他解下一段绳索,用牙咬了咬,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桐油和麻混纺的,泡过海水不容易烂。好东西,好东西啊!”
整个上午,船坞里都充斥着工匠们大呼小叫的声音。
他们有的拿着尺子量船身的宽度,有的拿着小锤子敲击船板听声音,有的则干脆趴在甲板上,研究木板之间的拼接工艺。
李成栋抱着胳膊站在码头上,看着这群跟疯了似的工匠,撇了撇嘴。
“不就是两艘手下败将的破船么,至于么?”
中午时分,林涛也来到了船坞。
唐鹤和老张头看到他,连忙擦着手上的油污迎了上来。
“大人!”
“怎么样,看出什么名堂了?”林涛笑着问。
唐鹤的脸上带着一股兴奋劲,他指着海狮号巨大的船身。
“大人,看出来了。这红毛鬼的船,跟咱们的路数完全不一样。”
“怎么说?”
“咱们的福船,底是平的,吃水浅,在近海是王道。可他们的船,底是尖的,像把刀,劈开风浪肯定比咱们厉害。这是专门为远洋航行造的船,续航的本事比咱们强。”唐鹤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老张头在一旁补充。
“对,而且他们的船舱分层多,密封也好。就算船底破个洞,只要不大,下面的水舱灌满了,上面的船舱还能保持干燥,不容易沉。”
李成栋在旁边听着,有点不服气。
“说了半天都是他们好,那咱们还打赢了?”
唐鹤嘿嘿一笑,指了指船身上那些狰狞的弹孔。
“李将军,这就得说咱们的好了。他们的船体用的是橡木,韧性是好,可硬度不行。咱们的铁桦木,那是撞角都撞不烂的。还有他们的炮,跟咱们的后装炮比起来,那就是烧火棍。”
林涛点点头,对他们的结论很满意。
“所以,他们的船,胜在设计,适合远洋。我们的船,胜在用料,足够坚固,火力也更猛。”
“正是这个理!”唐鹤和老张头齐声应道。
林涛的目光扫过那两艘庞大的战舰,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神狂热的工匠。
“船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缓缓开口。“最好的船,应该是用我们的材料和火炮,结合他们的设计理念来造。”
唐鹤浑身一震,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大人英明!”
林涛转过头,看着他。
“唐宗师,这件事,我交给你。给你三个月时间,我要你把这两艘船的里里外外,每一个零件,每一根缆绳的作用,全都给我摸透了。我要你们不仅能造出比他们更好的船,还要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造。”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
“那些被俘的荷兰船匠,只要愿意合作的,你都可以用。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大人放心!”唐鹤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一抱拳。“保证完成任务!”
打发了兴奋的工匠们,林涛带着李成栋往港务司走。
李成栋心里还是有些憋屈。
“大人,咱们费这么大劲学他们造船干嘛?以后直接用炮轰不就完了?”
林涛停下脚步,看着他。
“老李,你想不想有一天,咱们的船,也能从望海港出发,一直开到那什么……尼德兰去?”
李成栋愣住了。
去红毛鬼的老家?他想都没想过。
“开那么远干嘛?”
“去跟他们讲讲道理。”林涛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迈开步子。“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
回到港务司,林涛直接开口。
“老李,我准备在望海港,成立一个‘海军学院’。”
“海军学院?啥玩意儿?”李成栋又蒙了。
“就是教人怎么开船,怎么在海上打仗的地方。”林涛解释道。
李成栋眼睛一亮。
“好事啊!那谁来当头儿?大人您吗?”
林涛摇了摇头,指了指李成栋。
“你来当。”
“我?”李成栋指着自己的鼻子,差点跳起来。“大人,您没开玩笑吧?我一个大老粗,字都认不全,我去当什么学院的山长?教他们杀人吗?”
“对。”林涛的回答简单直接。“你就负责教他们怎么杀人,怎么打赢。”
“可……可我不会教啊!”李成栋急了。
“你不用教。”林涛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有人会替你教。”
“谁?”
“范迪门。”
“啥?”李成栋以为自己听错了。“让那个手下败将……来教咱们的人?”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不仅要教,他手底下那些船长、大副、炮手、水手长,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当教习。”林涛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成栋的脸都涨红了。
“大人,这不行!绝对不行!我丢不起这个人!让俘虏来当咱们的老师,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老李,我问你,是面子重要,还是里子重要?”林涛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
“他们在大海上航行了几百年,从风暴里活下来,从血战里活下来,这些经验,是拿人命换来的。我们有多少人能拿去填这个窟窿?”
林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李成栋心上。
“我们有更好的炮,有更硬的船,如果再学会他们所有的航海技术和海战战术,你说,这片大海上,还有谁是我们的对手?”
“这叫,师夷长技以制夷。”
李成栋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但“师夷长技以制夷”这七个字,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混沌。
他慢慢品着这几个字,脸上的表情从抗拒,到疑惑,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变成了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我明白了!”李成栋一拍大腿。“大人您的意思是,把这帮红毛鬼脑子里的东西,全给榨出来,变成咱们自己的!”
“孺子可教。”林涛满意地点点头。
李成栋搓着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不怀好意。
“山长就山长!不过大人,当了山长,总得有点权力吧?”
“说。”
“这帮红毛鬼教习,要是不听话,不好好教,我能……操练操练他们吗?”李成栋的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林涛看着他那副样子,笑了。
“你是山长,你说了算。”
“得嘞!”
李成栋兴奋地一抱拳,转身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
“先来个五公里武装泅渡,再来个负重爬桅杆……嘿嘿,我得好好给这帮新来的教习,准备一份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