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的笑声打破了厂房里的死寂。
他快步上前,对着目瞪口呆的曹化淳躬身一揖。“公公恕罪,这厂房里吵闹,惊着您了。这杯子碎了便碎了,回头下官让人给您再装一箱带上。”
曹化淳的手还僵在半空,闻言猛地回过神,视线从那堆钢铁巨兽,缓缓移回到林涛脸上。“这……这些……是何物?”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નાના的颤抖。
“回公公,此物名叫蒸汽机,是下官手下一个老匠人,无意中琢磨出来的玩意儿。”林涛一脸憨厚地解释道,“就是用火烧水,借水火之力,推动机器纺纱织布,比人力快上一些。”
他指了指那些轰鸣的机器。“不过这东西脾气大,吃的是上好的黑石炭,还总爱出毛病,不怎么顶用,就是看着唬人。”
“不怎么顶用?”曹化淳身后的一个小太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看着那如瀑布般产出的棉布,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曹化淳眼里的恐惧和迷惘,正在飞快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沸腾的光芒。
鬼神之力?不!这是金山银山!
他没有理会地上那堆价值连城的碎玻璃,反而两步走到一台蒸汽机前,伸出兰花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那温热的钢铁外壳。
“林将军,”曹化淳转过身,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热络笑容,亲切得仿佛在看自己的亲外甥,“你可真是咱家的福星,是万岁爷的福将啊!”
他拉住林涛的手,用力拍了拍。“什么奇技淫巧?这叫国之重器!如此神物,若能献于陛下,充盈国库,解万岁爷的燃眉之急,这是何等天大的功劳!”
林涛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连忙拱手。“公公过誉了,下官就是个粗鄙武人,不懂这些。只要能让港里的弟兄们有衣穿,有饭吃,下官就心满意足了。”
“糊涂!”曹化淳的调门高了八度,却不见丝毫怒气,反而满是“提点”的意味,“你的,不就是陛下的?有这等好事,岂能藏于这海岛之上?你放心,这功劳,咱家一定在万岁爷面前,替你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他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金银财宝和皇帝的赏赐在向他招手。
曹化淳心满意足地扫视了一圈咆哮的机器,话锋一转。“看完了这织布的,也该让咱家瞧瞧你那杀敌的宝贝了。咱家此行的正事,还是为陛下接收战利品。”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了钦差的架子。“那两艘红毛巨舰,还有那些个红毛俘虏,可都是圣上之物,理应由咱家清点造册,带回京城,献俘太庙,以彰皇威!”
林涛闻言,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换上了一副为难的神色。
“这个……公公……”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曹化淳眉头一皱。“怎么?林将军莫非有什么难处?”
“不敢,不敢。”林涛连连摆手,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苦涩起来。“公公有所不知,非是下官有意拖延。只是……唉,您还是亲眼去看看吧。看了,您就明白了。”
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领着曹化淳一行人,绕过市镇,朝着港口深处的二号船坞走去。
还没到地方,一股锤子敲打木头的“叮当”声,混合着工匠的叫骂声,就传了过来。
等曹化淳踏进船坞,眼前的景象让他刚刚火热起来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偌大的船坞里,两艘巨大的西式战船正歪歪扭扭地停在木架上。
哪里还有捷报里描述的“海上巨兽”的威风?
其中一艘船的侧舷上,赫然破开一个数丈长的大洞,仿佛被巨兽啃了一口,海水都能从这边看到那边。另一艘的主桅杆更是从中断裂,半截斜斜地搭在甲板上,无数断裂的帆索像杂乱的蛛网一样垂挂下来。
数十名工匠正在船身上爬上爬下,拿着锤子和锯子,对着破损处敲敲打打,嘴里骂骂咧咧,像是在给一个垂死的老人修补寿材,处处都透着一股无从下手的绝望。
“这……这就是那海狮号和郁金香号?”曹化淳指着那两艘破船,声音都变了调。
林涛沉重地点了点头,长叹一声。“公公您看,就是这副惨状。红毛番的炮火太猛,虽说侥幸打赢了,可船也被轰成了这样。下官让唐宗师带着最好的工匠修了快一个月了,还是这副德行。这南洋的铁木,就是没法跟红毛的橡木比啊。”
曹化淳的脸色阴晴不定。他想象中是开着威风凛凛的红毛巨舰,押着俘虏回京接受万岁爷的褒奖。可这两艘破船,别说开回京城,怕是刚出海就得散架沉了!
这烫手的山芋,怎么接?
“那……那俘虏呢?”曹化淳不死心地问道。
林涛朝着码头的一角指了指。“都在那儿呢。”
曹化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群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红毛鬼,正穿着破烂的囚服,在码头上干着最粗重的活。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在监工的皮鞭下,吃力地扛着巨大的石料。
这群人里,一个看似头领模样、留着金色大胡子的红毛鬼,注意到了曹化淳一行人。
他看到曹化淳身上那件显眼的大红蟒袍和身边簇拥的太监,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厌恶。
此人正是范迪门。
他直起腰,朝着曹化淳的方向,狠狠地往地上“呸”地吐了一口唾沫。
接着,他用生硬别扭,却又能让人听懂的汉语,一字一顿地骂道:“朝廷……走狗!”
曹化淳的脸“唰”地一下就绿了。
他好歹是当朝司礼监掌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的羞辱?还是被一个阶下囚!
不等曹化淳发作,他身边一个膀大腰圆的猴子兵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你个红毛杂种,骂谁呢!”
那猴子兵抬起一脚,狠狠踹在范迪门的肚子上。
范迪门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着身子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起来。
猴子兵还不解气,抽出腰间的鞭子就要再打。
“住手!”
李成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一把按住猴子兵的手,然后冷冷地看着地上的范迪门,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道:“打死了还怎么干活?拖下去,关禁闭,饿他三天!”
做完这一切,李成栋才走到林涛和曹化淳面前,抱拳行礼,脸上还带着煞气。
林涛仿佛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对着曹化淳连连作揖,满脸歉意。
“公公,公公息怒!这帮红毛鬼桀骜不驯,野性难改,下官管教无方,惊扰了公公,实在是罪该万死!”
他叹了口气,指着被拖走的范迪门,一脸的头疼和无奈。
“公公您看,就是这副德行。船,修不好。人,管不了。下官本想好好跟他们讲讲道理,可他们不听啊。没办法,也只能先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望海港的规矩。”
曹化淳看着那两艘破船,又看了看被拖走的范迪门,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他心里的那座金山,此刻仿佛裂开了一道大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