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在郑府的客房里睡得安稳。
李成栋和亲卫们在门外彻夜未眠,手里的刀就没松开过。
第二天一早,还是那个下人,恭恭敬敬地把林涛请回了书房。
郑芝龙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面前的茶杯是满的,却一口未动,茶水早已凉透。他眼眶下有了一圈青黑,似乎一夜没睡。
墙上那幅巨大的海图,好像比昨天更压抑了。
郑芝龙没有看林涛,眼睛盯着海图上的一点,像是自言自语。
“你昨晚说,让我给你一个承诺。”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林涛脸上。
“你的意思是,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林涛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自己动手,把那杯凉茶倒掉,又给自己斟上一杯热的。
“郑将军,独木桥太窄,风大浪急,走的人多了,总有人会掉下去。”
他吹了吹杯口的茶叶沫子,热气扑了他一脸。
“我不想掉下去,想必郑将军也不想。”
郑芝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林涛放下茶杯,迎着他的目光。
“我的意思,不是各走各的。是我们可以一起,把这独木桥拆了,用更好的木料,把它修成一条谁也掉不下去的康庄大道。”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点茶水。
“再把这条路,从东洋,一直铺到南洋,铺到更远的地方去。”
郑芝龙的敲击声停了。
他看着林涛,眼神变得复杂。
“说得好听。”
他嗤笑一声。
“怎么铺?你拿什么来铺?就凭你那个冒烟的铁疙瘩?”
林涛笑了。
“就凭那个铁疙瘩。”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郑将军,安平港里的百姓,冬天用的还是陶锅吧?容易炸裂,传热又慢。”
“望海港的新式铁锅,一体成型,壁薄底厚,一口锅能用十年。你猜,你的手下会不会喜欢?”
郑芝龙眼角跳了一下。
“你的水手穿的还是粗麻布吧?磨得皮肤生疼。我那里的棉布,又软又密,比松江府出的还好。你觉得,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想不想要?”
郑芝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还有这个。”
林涛把昨天那个单筒望远镜从怀里拿出来,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我想,郑将军比我更清楚,在茫茫大海上,能比别人先看到对方,意味着什么。”
郑芝龙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支黑色的镜筒上,像是被一块磁石吸住了。
昨天,他就是用这个东西,看清了数里外哨塔上哨兵打哈欠的模样。
如果他的每一艘船,都配上这个……
郑芝龙不敢想下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我可以用这些东西,换郑将军你需要的东西。”
林涛的声音把他从幻想中拉了回来。
“比如福建的生丝,比如上好的人参药材,比如你从日本人那里换来的铜料,还有……各种我需要的矿石。”
郑芝龙抬起头,眼神锐利。
“这是生意。”
林涛点点头,语气坦然。
“对,就是生意。”
“一笔公平的生意。”
林涛补充道。
“我还可以保证,望海港的码头,永远对郑将军的船队开放。我的船,也绝不会主动挑衅挂着郑家旗帜的任何一条船。”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吹动窗纸,发出“呼啦”的轻响。
“条件呢?”
郑芝龙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他不相信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
“条件很简单。”
林涛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海图前。
他的手指,点在了崖州的位置。
然后,他的手指向南,缓缓划过一片海域。
“以崖州为界,往南一百里。”
林涛转过身,看着郑芝龙。
“我希望郑将军的船队,不要‘误入’这片海域。”
“你在跟我划地盘?”
郑芝龙猛地站了起来,一股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势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
“这不是划地盘。”
林涛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半点惧色。
“郑将军,你的生意在东洋,在日本,在大明沿海。我的生意,在南边。”
“我只是想在我出门做生意的时候,家里的后院能安生一点,别总担心有人进来顺手牵羊。”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里面的警告意味,郑芝龙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百里的海域,就是一条线。
一条生意和战争的分割线。
你过线,就是战争。
你不过线,我们就是最好的生意伙伴。
郑芝龙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林涛,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出道这么多年,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小子,混到今天名震七海的霸主,从来都是他给别人划线,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毛头小子在他面前指手画脚了?
他想发怒,想拔刀,想立刻下令,把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剁成肉酱。
可是,后花园里那台还在冒着热气的铁疙瘩,那股冲上假山的水龙,还有那艘不用帆就能逆风飞驰的怪船,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他压不住这股火,也挥不去这份忌惮。
过了很久,郑芝龙身上的气势才慢慢收敛。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他看着眼前的林涛,那张年轻的脸上挂着平静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郑芝龙忽然觉得,他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刚刚出海,一无所有,却敢跟红毛番叫板,敢跟官府对着干的自己。
一样的野心勃勃,一样的无所畏惧。
不,不一样。
郑芝龙心里一个声音在说。
自己当年靠的是一股狠劲,是拿命在赌。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手里攥着的,是一种自己完全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恐惧的力量。
那种力量,叫“工业”。
那种力量,足以改变这个时代,也足以碾碎他郑芝龙建立起来的一切。
“如果我……不答应呢?”
郑芝龙盯着林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林涛脸上的笑容不变。
“那也没关系。”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望远镜,在手里抛了抛。
“我还是会去南洋做我的生意。”
“只是,从望海港到吕宋的航线,可能会变得不太平。说不定哪天,郑将军的船队在海上航行,会遇到一些解释不清的‘意外’。”
“比如,一艘没有挂帆的船,突然从你船队的屁股后面冒出来。”
“你!”
郑芝龙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林涛把望远镜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打断了郑芝龙的话。
“郑将军,这是一笔生意,选哪一头划算,你比我清楚。”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却让郑芝龙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你是在逼我。”郑芝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是在给你一个选择。”
林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纠正。
“一个成为我最好的合作伙伴的选择。”
郑芝龙喘着粗气,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答应,就是承认自己输了,向一个后生小辈低头,还要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的地盘旁边,发展壮大。
不答应,那台冒烟的铁疙瘩,就会变成悬在安平港头顶的一把刀,随时都可能落下来。
他奋斗了一辈子,打下了这片江山,他不想赌,也不敢赌。
“呼……”
郑芝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停下脚步。
他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这件事,我一个人定不了。”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来人!”
门外的护卫立刻应声。
“去,把郑虎、郑森,还有各船的头领,都叫到议事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