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早已散去,郑府的客房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林涛端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李成栋则像一尊铁塔,杵在门后,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
“大人,我看那郑芝龙,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李成栋压着嗓子,声音里全是警惕。
林涛摇摇头,拿起桌上凉透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不是在憋坏水,老李,他是真的怕了。”
“怕了?”李成栋不解,“他怕了还会跟我们做生意?我看他就是想稳住我们,回头再找机会下黑手!”
“他要是真想下黑手,就不会在议事厅里,当着所有头领的面,答应我的条件。”林涛呷了一口凉茶,眼神平静,“他那是做给他手下人看的,也是做给他自己看的。他需要一个台阶下,我给了他这个台阶。”
李成栋还想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几下极轻的叩门声。
“笃,笃。”
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李成栋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手“呛”的一声抽出半截钢刀,压低身子凑到门边。
“谁?”
门外停顿了片刻,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清朗又沉稳。
“郑森,求见林大人。”
李成栋一愣,回头看向林涛,眼神里全是询问。这深更半夜的,郑芝龙的儿子摸过来做什么?
林涛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开门。
李成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刀收回鞘里,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郑森。他换下了一身锦袍,只穿着件寻常的青布长衫,身后没跟任何一个下人,就这么孤身一人站在廊下的阴影里。
“林大人。”郑森对着林涛深深躬身一揖,“深夜叨扰,还望恕罪。”
“郑公子客气了。”林涛站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这么晚过来,可是郑将军还有什么事要交代?”
“家父并不知道我来了。”郑森在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是我自己想来,想向林大人请教几个问题。”
林涛看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后花园里那台机器……”郑森斟酌着开口,似乎在组织语言,“大人称之为‘工业’。它能让水往高处流,还能让船在没有风的时候跑得飞快。森斗胆,想请教大人,这究竟是何物?又是何种道理?”
李成栋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工业,什么道理?
“那是蒸汽机。”林涛的回答简单直接,“烧开水,水变成蒸汽,体积会变大很多。我们把这股气关在一个铁罐子里,它就会使劲往外冲,推动一个叫活塞的东西来回动。船能跑,就是靠它。”
他用最简单的词汇,解释着一个划时代的原理。
郑森听得入神,眉头紧锁,似乎在脑海里构建着那个画面。“水……变成气……推动东西?”他喃喃自语,眼神越来越亮,“原来不是妖法,是格物之理!”
“你可以这么理解。”林涛点了点头。
郑森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苦笑。“家父和几位叔伯,他们只看到了船快,看到了千里镜看得远。他们觉得,只要抢到这些东西,他们也能变得一样强。”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涛。
“可他们不懂,这些都只是果,不是因。真正的‘因’,是做出这些东西的学问,是大人您的思想!”
“我父亲他们的生意,是从红毛番的船上抢银子,从大明的海商手里收税。抢来的东西,分了,吃了,喝了,就没了。”郑森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激昂与不甘,“可大人的生意不一样!你们在崖州,自己炼铁,自己织布,自己造船!你们是在无中生有,是在创造财富!”
李成栋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泛起了嘀咕。他以前也觉得,自家大人就是本事大,会造些新奇玩意儿。可今天听郑森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望海港的东西,好像都是自己一点点造出来的,不是抢来的。
“你能看到这一层,已经比你父亲强了。”林涛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得到林涛的肯定,郑森似乎更受鼓舞了。
“大人,您今天在书房里说,南洋之外,还有西洋。家父的海图,最远只到巴达维亚。更远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林涛端起茶杯,用手指在桌上沾了点水,画了一个不甚规则的圆。
“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地,就是这样一个球。我们在这里,”他点了一下圆圈的右侧,“而红毛番,在另一头。”
“我们一直往西航行,并不会掉下去,而是会绕一圈,从东边回来。这片大海,连接着所有陆地,也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郑森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片水渍画出的“世界”,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读过一些西洋传教士带来的杂书,里面也提到过类似的说法,但都被当成天方夜谭。可今天,这些话从林涛嘴里说出来,再联想到那艘不用帆的船,他忽然觉得,那才是真相。
“我明白了……”郑森慢慢靠回椅背,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清明。“我终于明白了。蒸汽机,千里镜,这些都只是工具。真正让您立于不败之地的,是创造这些工具的知识,是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
他猛地站起身,再次对林涛行了一个大礼,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更深。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郑森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里面有一种火焰在跳动,“林大人,我想,我们是同一类人。”
林涛也站了起来,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一个可以被塑造的未来。
“我们都想看看,海的尽头是什么。”
他转身走到自己的行李箱旁,从里面取出一卷用油布包着的手稿,递了过去。
“既然你喜欢格物之理,这个,就当是今晚的见面礼吧。”
郑森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纸,用细麻线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上,是几个他从未见过的符号,下面是三个他认识的字——《几何原本》。
“几何……原本?”郑森疑惑地念出声。
“对。”林涛说道,“一本讲点、线、面和逻辑的书。它本身不能造出一门炮,也织不出一匹布。但它能教给你一种思考的方式,一种从最基础的公理出发,一步步推导出复杂结论的方式。”
林涛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一点。
“格物致知,这才是根基。此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力量,“而这门学问,就是撬动你我脚下这个世界的第一根杠杆。”
郑森捧着那本书,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手心发烫。
他似乎懂了,又似乎没完全懂。但他明白,这本书的价值,远超一艘快船,甚至远超十台蒸汽机。
“多谢林大人赐教!”郑森将书紧紧抱在怀里,郑重地再次躬身,“今日之恩,郑森没齿难忘。”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客房。
李成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走到林涛身边,一脸的费解。
“大人,您这是……就这么把看家的本事教给他了?他可是郑芝龙的儿子!”
林涛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难测的笑意。
“我给他的不是本事,老李。”
“我只是在他家的后花园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至于将来,这颗种子是长成一棵能为我们遮阴的大树,还是长成一棵会勒死他家老树的藤,那就得看它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