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琼州府外海。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陈伯站在福船的船头,眯着眼使劲往前瞅,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
他身后一个年轻的伙计凑过来,指着远处海天之间那片密密麻麻的影子,声音发抖。
“陈……陈伯,您看那……那是什么?”
陈伯没说话,他把茶杯递给伙计,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单筒望远镜。
这是东家专门给他配的,望海港出的新鲜玩意儿,叫千里镜。
他举起千里镜,眼前模糊的景象瞬间被拉近、放大。
“我的老天爷……”
陈伯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望远镜里,哪是什么荒凉海岛,分明是一座望不到头的巨大工地。
数不清的船只像辛勤的蚂蚁,在一条宽阔的航道里进进出出。有挂着郑家旗号的沙船,有福建造型的商船,甚至还有几艘造型古怪、烟囱里冒着黑烟的船。
更远处,海岸线上,无数的脚手架层层叠叠,像一片钢铁丛林。吊臂起起落落,将砖石木料运上高处,一座座红砖房正从地面拔地而起。
码头上更是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喧闹声隔着几里地都能隐约听见。
“这……这是孙掌柜说的那个……海匪窝子?”陈伯放下千里镜,揉了揉眼睛,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他跑了大半辈子船,去过最繁华的泉州港,也见过最奢靡的广州十三行。可没有一个地方,像眼前这般,充满了野蛮生长的活力。
“传我的话,船先停在外面,放下小船,我带几个人先上去看看。”陈伯沉声吩咐。
他心里敲起了鼓。
这地方,太邪门了。
小船靠岸,还没等他们把船绳系在木桩上,两个穿着蓝色短褂的年轻人就走了过来。
两人都剃着短发,看着精神利索,胳膊上还套着个红色的袖章,上面绣着三个白字“协管员”。
“几位可是从广州府来的客商?”为首的年轻人开口,说话不卑不亢,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味道。
陈伯愣了一下,随即拱手道:“正是。我们是广州倾城商号的,想求见贵港的林涛林大人。”
他本以为对方会立刻露出谄媚的笑容,或者去通报索要好处。
谁知那年轻人只是点了点头,从腰间的一个布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炭笔。
“倾城商号,来访目的,拜访港主。”他一边记一边说,“按照港口规定,外来船只需停泊在东三号泊位区。各位的住处和洽谈事宜,请到前面那栋挂着‘商务中心’牌子的三层小楼办理登记。”
年轻人说完,便指了指不远处一栋醒目的红砖楼。
陈伯和身后的几个伙计都听傻了。
这套路,他们从未见过。不盘问,不索贿,直接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有劳小哥了。”陈伯反应过来,连忙从袖子里摸出几钱碎银子想递过去。
“老先生,这可使不得。”那年轻人连忙摆手,脸上没有贪婪,反而有点严肃。“我们是拿工钱的,港口有规定,不许私下收受财物。您快请便吧,那边还有船等着引导。”
说完,两个年轻人冲他们点点头,转身走向另一艘刚刚靠岸的船。
陈-伯捏着那几钱银子,手僵在半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看着那两个年轻人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那栋“商务中心”,心里翻江倒海。
一个管码头的小吏都如此,这个望海港,水深得很呐。
走进港区,陈伯的震惊就没停过。
脚下的路,是用平整的青石板铺成的,宽得能并排跑两辆马车。路的两旁,挖着整齐的排水沟,沟里流着水,丝毫闻不到臭味。
这在广州城里,只有总督府门口才有这等待遇。
走了没多远,他又看到了一个让他目瞪口呆的东西。
一间独立的砖瓦房,门口挂着木牌,上书“公共厕所”四个大字。不时有码头上的工人进进出出,门口还有一个专门负责打扫的老头。
整个港区街道,干净得不像话,别说随地大小便的污物,就连一点垃圾都很少见到。
“陈伯……他们……他们居然给干苦力的修这么好的茅房?”一个伙计凑到他耳边,像见了鬼一样小声说。
“怪,太怪了。”陈伯压低声音,“把钱花在这种地方,图什么?”
他想不明白。
做生意,不都是把钱花在刀刃上吗?这望海港的主人,简直是在拿白花花的银子往水里扔。
他们一路走,一路看。
最让陈伯心惊的,是那些正在干活的工人。
码头上,工地上,数千上万的工人穿着统一的粗布工服,喊着号子,挥汗如雨。
到了午饭时分,随着一阵悠扬的钟声响起,工人们潮水般涌向一片巨大的草棚区。
那里摆着上百张长条桌,一桶桶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和咸鱼干被抬了出来。工人们排着队,拿着自己的大碗,脸上没有麻木和愁苦,反而洋溢着一种……一种陈伯从未在底层人脸上见过的精气神。
他们大口扒着饭,互相说着笑,声音洪亮。
陈伯拉住一个刚打完饭的壮汉,客气地问道:“这位大哥,打听一下,你们这儿做工,一天给多少工钱?”
那壮汉看了看陈伯一行人的穿着,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看你们是外地来的吧?我们这儿,林大人给的价,一天九十文!管两顿饭,顿顿都是白米饭!”
“九……九十文?”陈伯身后的伙计倒吸一口凉气。
广州府码头上最累的脚夫,一天拼死拼活,也不过三十文钱。
“那可不!”壮汉一脸自豪,“林大人说了,让大家吃饱饭,有力气,才能把望海港建好!以后咱们的孩子,还能去港里的学堂免费念书哩!”
壮汉说完,端着饭碗,乐呵呵地找地方吃饭去了。
陈伯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三倍的工钱,管吃管住,还承诺免费教育。
这不是在招揽工人,这是在收买人心!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
这个林涛,所图非小!
当晚,陈伯被安排在商务中心三楼的一间客房里。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明几净。
他屏退了伙计,独自一人坐在桌前。
桌上放着他今天下午在港区偷偷买来的东西,一块飞云布,和一块香皂。
布料细密柔软,香皂清香扑鼻。
他现在明白了,能做出这种东西的地方,怎么可能是一个简单的海匪窝。
先进的生产本事,需要有纪律的工人。
有纪律的工人,需要优厚的待遇和严明的管理。
而支撑这一切的,是海量的金钱和一套闻所未闻的行事方法。
秩序、效率、远见……这些词一个个从陈伯脑子里冒出来。
他越想,心越沉。
东家让他来探路,可他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迷雾。
这个叫林涛的年轻人,根本不是在和他们抢生意。
他是在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凭空建造一座城,凝聚一股力量。
他想起那个工人脸上自豪的笑容,想起港口协管员公事公办的态度,想起那干净得不像话的街道。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
陈伯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
他点亮油灯,铺开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纸,提起笔,手却有些颤抖。
他没有写繁琐的见闻,因为他知道,那些细节已经不足以形容他内心的震撼。
他只在纸上,重重地写下几个字。
“此地之主,胸有丘壑,其志非小。非匪,非商,似王。”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信纸卷好,塞进竹筒,绑在了窗外一只信鸽的腿上。
“小姐,速来。”
他看着信鸽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喃喃自语。
这盘棋,东家恐怕得亲自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