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翌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知道顾夕瑶指的是什么。
昨夜他当众将她抱回东宫,是宣示主权,也是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但这在礼法森严的皇宫,无疑是捅了马蜂窝。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通报声。
“殿下,宗人府令、礼部尚书,带着几位宗室老王爷在殿外求见。”
林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不见。”
“让他们进来。”顾夕瑶却开了口。
她推开林翌的手,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的褶皱,眼神平静无波。
“瑶瑶,这帮老东西……”
“我知道。”顾夕瑶打断他,“新太子监国,他们是来立规矩的,这第一阵,躲不过。”
很快,以须发皆白的德亲王为首,一行七八个老臣宗室鱼贯而入。
他们个个身着朝服,神情肃穆,一进殿,目光就刀子似的刮向顾夕瑶。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他们对着林翌躬身行礼,却无人看顾夕瑶一眼。
林翌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手指一下下地敲着扶手。
“诸位爱卿一早便来东宫,所为何事?”
礼部尚书往前一步,从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奏折,高声道:“启禀殿下,国赖长君,东宫乃国之根本,如今殿下监国,有三事需立刻定下。”
“其一,殿下大婚之事。太子妃人选,需由宗人府与礼部会选,考察德行、家世、八字,上报陛下后方可定夺。”
“其二,为皇家开枝散叶,除太子妃外,当择选两名侧妃,八名良娣,以充盈东宫,绵延子嗣。”
“其三。”礼部尚书说到这,终于将目光转向顾夕瑶,眼神中满是轻蔑,“顾氏虽有辅佐之功,然其商贾出身,不合礼法,万不可……”
“放肆!”林翌猛地一拍扶手,整张紫檀木桌案瞬间布满裂纹。
一股恐怖的杀气弥漫开来,几个文官当场腿就软了。
“孤的婚事,何时轮到你们来置喙?”
德亲王却不为所动,拄着拐杖,老眼浑浊却精光四射:“殿下,这不是您的私事,是国事!祖宗家法在此,便是陛下,也不能违背!”
“祖宗家法?”
一直沉默的顾夕瑶,终于笑了。
她缓缓走下台阶,步履轻盈,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王爷说的,可是太后柳氏秽乱宫闱,废太子皇甫轩构陷忠良,齐王皇甫睿谋逆弑君时,你们视而不见的那个祖宗家法?”
德亲王脸色一变:“你……你一个妇道人家,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有没有我说话的份,王爷说了不算。”顾夕瑶走到那群人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卷卷轴,随手递给身旁的裴铮。
“裴大人,念。”
裴铮展开卷轴,朗声念道:“德亲王府,于上月,收受承恩侯府名下长乐坊暗中转入白银三十万两,用以修缮王府别院。”
“礼部刘尚书,其子在京郊拥有一处马场,资金来源,乃废太子妃娘家所赠。”
“吏部王侍郎……”
裴铮每念出一个名字,堂下就有一人的脸色白上一分。
这上面记录的,正是他们与废太子、太后一党暗中勾结的铁证!是裴铮这几日清理京城的成果。
“你……你这是污蔑!”德亲王气得浑身发抖。
“是不是污蔑,把人带到皇城司的大牢里审一审就知道了。”顾夕瑶声音依旧平静,“诸位大人都是国之栋梁,想必也不希望因为一点小小的误会,就耽误了辅佐太子殿下安邦定国的大事,对吗?”
赤裸裸的威胁。
堂下瞬间鸦雀无声,冷汗浸透了他们的朝服。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来和他们辩论礼法的。
她是来要他们命的!
林翌看着这一幕,眼中的寒冰化开,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骄傲和欣赏。
他的瑶瑶,从不需要他护在身后。
她自己,便是一支千军万马。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将就此了结时,德亲王却突然惨笑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他抬起头,眼中竟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你以为拿这些东西就能威胁老夫?老夫烂命一条,死不足惜!但祖宗的规矩不能破!太子,你若执意要立此女为妃,便是与天下士族为敌!”
他猛地看向宫门方向,嘶吼道:“陛下病重,但陛下还没死!我等这便去面呈陛下,请陛下为我等,为这大乾的祖宗江山,做主!”
说完,他竟真的挣扎着爬起来,带着一群同样豁出去的老臣,踉踉跄跄地朝外走去。
他们要去告御状!
乾清宫。
药味和檀香味混杂在一起,让这间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屋子,显得有些暮气沉沉。
皇帝半靠在龙榻上,听着王德全低声汇报着东宫发生的一切。
当听到顾夕瑶拿出那份名单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这丫头,够狠,也够聪明。”
“陛下,德亲王他们已经在殿外跪了一个时辰了。”王德全小声道。
皇帝摆了摆手:“让他们跪着,传太子和顾丫头过来。”
很快,林翌和顾夕瑶便到了。
林翌一进殿,看到皇帝的气色,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延寿丹的效果似乎在减退,皇帝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层死气。
“父皇。”他躬身行礼。
“坐吧。”皇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目光却越过林翌,落在了顾夕瑶身上。
“丫头,你可知罪?”
林翌猛地抬头,正要说话,却被顾夕瑶用眼神制止了。
顾夕瑶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回道:“夕瑶不知。”
“哦?”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以雷霆手段震慑朝臣,将宗室王公逼得在朕的宫门外长跪不起,让天下人看我皇甫家的笑话,你还不知罪?”
“回陛下,夕瑶所为,非为私心,而是为太子殿下立威。”顾夕瑶直视着皇帝的眼睛,“新储君监国,若连自己的婚事都无法做主,处处受制于旧臣宗室,将来如何推行政令,如何安邦定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