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四十七次,平均三四个月一次,频次不高不低,恰好不会引起注意。
“传信的中间人何安呢?”顾夕瑶问。
“已经抓了,是个孤儿,五年前被饲料铺子的人安排进御马监,只负责传递纸条,不知道上线是谁。”
“饲料铺子呢?”
“裴铮连夜带人去抄了,铺子后面有个地窖,找到了一副信鸽和一套西域密码本,还有三封尚未发出的密信。”
“信里写什么?”
宋时瑶翻到最后一页。
“第一封是坤宁宫的防卫换岗时间,第二封是皇后的孕期进展和每日饮食,第三封……”
她停了一下。
“第三封写的是京城三大营的冬季轮防日期和各营主将姓名。”
林翌站了起来。
军事情报。
这已经不是暗杀了,这是系统性的战略渗透。
“贪狼呢?皮货行搜了没有?”
“搜了。”宋时瑶的语气沉了下去,“人走了,暗室里烧过东西,只剩残灰,裴铮判断贪狼在抓秦嬷嬷之前就已经撤离。”
意料之中。
贪狼不是陈伯衡那种养尊处优的文官,他是西域谍网的职业间谍,嗅觉极其敏锐,下面的人一旦失联,他不会等消息,会立刻跑。
“跑得了吗?”顾夕瑶问。
“城门已经封了。”宋时瑶说,“裴铮调了三百禁军封锁内外城九门,同时发了画像给城内所有暗桩排查,但……”
“但他有水路。”顾夕瑶接话。
和他们用漕运偷运解药进京一样,贪狼也可以走水路出城,京城的漕运码头日夜不停,粮船商船川流不息,混在里面很难排查。
“让宋家的人封漕运。”顾夕瑶当即决断,“所有离京船只,不论官民,逐一搜检,重点查左脸有刀疤的中年男子。”
“已经在办了。”宋时瑶说,“但裴铮担心贪狼会改换容貌。”
“改换容貌躲得了一时,躲不了排查。”顾夕瑶走到桌前,摊开京城水路图,用手指点了三个位置,“通惠河汇入大运河的渡口、广渠门外的漕运码头、东便门的货运闸口,这三处是走水路出京的必经之地,每处加派五十人,轮班三日,不信他能凭空消失。”
部署既定,宋时瑶匆匆离去。
殿内只剩林翌和顾夕瑶两人。
林翌走过来,从她手里抽走了水路图。
“你该歇了。”
“我不累。”
“薛灵筠说你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
“事情没办完,睡不着。”
林翌把水路图卷起来,放到她够不到的架子上。
“裴铮和宋时瑶办事你不放心?”
顾夕瑶瞪了他一眼,但没力气跟他争。
她确实累了,这几天的紧绷让她的身体发出了抗议,胃里又开始翻涌,一阵恶心涌上来,她按住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林翌扶她躺下,动作比对待军国大事时小心得多。
“孩子比贪狼重要。”他低声说。
顾夕瑶闭上眼,嘴角动了动。
“都重要。”
她沉沉睡去。
林翌给她掖好被角,转身出了坤宁宫,脸上的温柔敛去,换上了帝王的冷厉。
“传裴铮,来御书房。”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
裴铮带来了最新消息。
“陛下,秦嬷嬷供出了贪狼在京城的另外两个联络点,城南骡马市的一家棺材铺,和城西柳巷的一家成衣店,臣的人已经同时行动,棺材铺抓了两个人,搜出了西域制式的短刀和一套伪造的通关文牒,成衣店跑了一个,抓了一个,跑的那个往城北方向去了。”
“城北什么方向?”
“崇文门外的官驿方向。”裴铮顿了一下,“臣派人追了,但对方轻功极高,在屋顶上跑了三条街才被逼入一条死巷。”
“抓到了?”
“抓到了,但他咬毒自尽了,和当初李福一样。”
又是死士。
“尸体搜了吗?”
“搜了。”裴铮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在他的鞋底夹层里找到的。”
林翌接过竹筒,拧开,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西域文字。
林翌看不懂,但裴铮找了鸿胪寺通晓西域语言的译官连夜翻译过了。
“纸条上写的是猎鹰折翼,王庭春猎延至明年,留种即可。”
林翌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猎鹰'是贪狼在西域的代号,他告诉左贤王,暗杀行动失败了,但让左贤王不要着急,留下种子就行。”
“留种。”林翌咀嚼着这两个字。
留下潜伏的人,等待下一次机会。
贪狼跑了,但他在京城十五年经营的谍网,不可能只有秦嬷嬷和这几个联络点。
“裴铮,你觉得贪狼还有多少人?”
裴铮沉思了一下,“根据秦嬷嬷的供述和已经端掉的据点推算,至少还有五到八个暗桩分布在京城各处,可能渗透在六部衙门,五城兵马司甚至……”
他没说完。
“甚至禁军里。”林翌替他说完了。
一个能渗透到内务府司衣局和御马监的谍网,没有理由放过禁军。
裴铮单膝跪地。
“臣请旨,彻查禁军上下三千七百人。”
“准。”林翌走到书案后,提笔写了一道密旨,盖上天子印玺,“查,但要不动声色地查,不能让禁军人心浮动。”
裴铮接旨退下。
御书房空了。
林翌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漫天飞雪。
贪狼跑了,但西域左贤王的野心不会因为一个间谍头目的撤离而消失,陈氏佛堂里那些布防图已经泄露了出去,大梁西北防线的虚实,左贤王已经一清二楚。
明年开春,草原冰雪消融的时候,会发生什么?
他想起纸条上的那句话。
王庭春猎延至明年。
春猎。
那不是猎物。
是战争。
这时,张公公匆匆走进来。
“陛下,西北急报!八百里加急!”
林翌接过军报,撕开火漆。
看完之后,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传兵部尚书、五军都督府,即刻进宫议事。”
张公公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小跑着出去传旨。
军报上只有一句话……
“左贤王集结十五万铁骑于天山南麓,前锋已抵玉门关外三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