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灵筠用了一天一夜,把两具骸骨的情况整理成册。
女性骸骨,年约三十至三十五,死因为颈部骨折,死亡时间与陈伯衡“自缢”的记录吻合,当年三司验的尸,验的根本不是陈伯衡本人,是这个女人。
孩子的骸骨更难辨认,颅骨陈旧伤痕说明生前遭受过严重殴打,死亡时间比女性骸骨更早,至少早两到三年。
也就是说,这个孩子是先死的,女人是后死的,两个人被一起塞进了陈伯衡的棺材里。
顾夕瑶看完报告,把纸页一张张翻回去,停在薛灵筠标注的一行字上。
“女性骸骨右手中指骨节处有陈旧性骨痂,系长期握笔磨损所致。”
长期握笔。
宫里的女人,什么人需要长期握笔?
女官,或者尚宫局的人。
“宋时瑶。”
“属下在。”
“永安十五年前后,宫中有没有女官或尚宫局的人失踪,暴毙或者被遣送出宫的记录?”
宋时瑶去查了。
裴铮那边也有了进展。
他循着张福供述的联络方式,从死信箱的取信路线反向追踪,在京畿外四十里的云台镇找到了一间茶铺,茶铺掌柜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但认字。裴铮的人没有打草惊蛇,只是远远盯着。
三天后,宋时瑶的调查结果回来了。
永安十四年,尚宫局有一名女史叫韩素娘,因“染疫”被送出宫,此后再无记录。
韩素娘的档案极其简单,良家子,十六岁入宫,分配尚宫局,负责抄录宫中日常起居注和内廷文书。
一个抄写文书的女史,右手中指常年握笔,骨节磨损。
顾夕瑶把韩素娘的名字和骸骨报告并排放在一起。
“查她和陈伯衡的关系。”
“娘娘,内侍和女史……”宋时瑶欲言又止。
“宫里没有不可能的事。”顾夕瑶打断她,“一个净了身的太监和一个抄文书的女史,未必是男女之情,但一定有利益牵连,她抄的是起居注,陈伯衡管的是内侍省,两个人一个管文书,一个管人事,合在一起能做什么?”
宋时瑶的脸色变了。
“篡改记录。”
顾夕瑶没有接话,但答案已经摆在了桌上。
起居注记录皇帝和后宫的一切日常,内侍省掌管宫中所有太监宫女的档案。
一个改文书,一个换人头,这两个人联手,可以把宫里任何一件事抹得干干净净。
包括元贞太后的死因。
包括血沉砂的来源。
包括所有不该存在的痕迹。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前。
永安十四年,韩素娘被以“染疫”为由送出宫。
永安十五年,元贞太后死于血沉砂慢性中毒。
同年,陈伯衡“畏罪自缢”。
时间线串起来了。
韩素娘先被弄出宫灭口,然后元贞太后死,然后陈伯衡假死脱身,用韩素娘的尸体顶替自己入棺。
那个孩子呢?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颅骨有旧伤,被打死的,比韩素娘早死两三年。
这个孩子是谁?
顾夕瑶的思路到这里卡住了。
她回到桌前坐下,把所有线索重新铺开。
陈伯衡,内侍省少监,净身入宫。
张福说,陈伯衡要林翌死,但不能死太快。
和元贞太后一样的死法。
一个太监,对皇室有这么深的恨意,十年不灭,甚至不惜假死潜逃遥控布局。
这不是普通的仇。
这是灭门之仇。
顾夕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宋时瑶,去查陈伯衡入宫之前的身世,他是哪里人,原名叫什么,家里出过什么事。”
“属下已经在查了,但年代久远,内务府的旧档有大量缺失。”
“去找林茂山。”顾夕瑶说,“义父在西北经营多年,陈伯衡假死后藏匿在京畿之外,但他的根可能在西北,让义父查军中旧档和地方志,重点查永安年间有没有大案涉及阉割幼童入宫的记录。”
宋时瑶领命出去了。
顾夕瑶坐在椅子上,把那份骸骨报告折起来,压在砚台下面。
一大一小两具骸骨,一个女人,一个孩子,被塞进一个太监的棺材里,沉默了十年。
没有人来认领,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
他们的命,是陈伯衡脱身的代价。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狠。
傍晚,裴铮来了一封加急密信。
云台镇茶铺的哑巴掌柜,今天接待了一个客人。
客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灰布长衫,面容普通,左手少了一截小指。
他在茶铺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一壶茶,然后往茶壶底下压了一张纸条,起身走了。
裴铮的人跟了他三条街,跟丢了。
但纸条截到了。
裴铮把纸条上的内容抄在密信里。
只有六个字。
“棋落,弃子,收局。”
顾夕瑶看着这六个字,手指微微收紧。
棋落是张福被捕,这步棋没了。
弃子是放弃张福这枚棋子。
收局是要收场了。
陈伯衡知道张福暴露了,他没有慌,没有跑,而是发了一个“收局”的指令。
什么叫收局?
他还有棋子。
张福不是唯一的一颗。
顾夕瑶把密信放下,站起来,走到内室看了一眼承霁,孩子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被角,嘴里还在咂巴。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转身出来。
“加派坤宁宫外围守卫,从今夜起,宫门落锁提前一个时辰。”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告诉裴铮,不用再跟那个灰衣人了,跟不上的,能在裴铮眼皮底下跟丢的人,不是普通角色。”
宋时瑶刚要出去,顾夕瑶叫住了她。
“等等。”
“娘娘?”
“把这六个字抄一份,送乾清宫。”
宋时瑶愣了一下,“娘娘要告诉皇上?”
“该让他知道了。”顾夕瑶的语气没有波澜,“陈伯衡要收局,说明他的布置快到终点了,这步棋不管怎么走,乾清宫都是靶心。”
她看向窗外,宫墙上的暮色像一层灰蒙蒙的纱。
“我保得了承霁,保不了乾清宫里那个人。”她说,“他的命,得他自己上心。”
宋时瑶走了。
坤宁宫安静下来,只有摇篮里承霁偶尔翻身的细微声响。
顾夕瑶坐在灯下,把这些天所有的密信报告供词按时间线排成一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她的目光定在“收局”两个字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