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慕容垂猛然站住了。
他听懂了父王没有说出口的那半句话,把目光从旨意上垂下来的墨滴上移开,声音不大,却很坚决,
“父王,我自幼纨绔,不学无术,担不起这个大任。”
“小九,城西的百姓都在感念你的恩德,当国王,最重要的是体恤百姓,你做到了。”漠北王的声音很疲惫,但听得出来,他很骄傲。
“父王忘了吗,我体带寒毒,大夫说活不过二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漠北王的手突然顿住了,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暗色的圆。
他看着慕容垂,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九生来带着寒毒,大夫说活不过二十,所以他才对他这般溺爱。
什么都由着他,纨绔一些,乖张一些又何妨。
他压下了那些弹劾九王子的奏折,他只想让他的小儿子快快乐乐的长大。
后来,他发现小九已经完全长歪了,但他也没太放在心上,毕竟漠北的将来怎么样也不会落到他肩上。
没想到最后,这个最不看好的孩子救了他,也稳住了西城百姓的人心。
小九就是最好的太子人选,可他忘了,小九先天不足。
长久的沉默,父子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偏殿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是来给漠北王检查身体的,之前几天,漠北王都会看着他慈爱的笑,可今日,气氛不对。
“你们怎么了?”糯糯有些疑惑。
“没事,你帮父王检查身体吧。”慕容垂故作轻松的说。
糯糯帮漠北王检查身体的时候,漠北王忍不住开口,“糯糯,你的灵泉也可以治寒毒的吧?”
“治不了,这是让枯木逢春的药物,本来是救植物的,你和王后的症状很像这个,所以才会有用。”
糯糯说完,发现漠北王的面色更凝重了,他很难过的样子。
“你问这个干什么?”糯糯有些好奇。
“没事,随便问问。”漠北王说完,目光却不由得看向慕容垂。
他才发现小九的好,就不得不面对小九的死亡。
糯糯突然想起来,慕容垂一直有寒毒,在无机峰初见的时候,他的寒毒还很严重呢。
“你是说九王子吗?”糯糯恍然大悟。
“你知道他有寒毒?”漠北王有些吃惊。
“知道,但是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怎么解寒毒。”糯糯一板一拍的说着。
她不知道,漠北王的心已经七上八下了。
“现在你知道怎么解了,是不是?”漠北王猛然坐直了身子。
“不用解了啊,九王子每日在城西劳作,体内的寒毒好了不少,剩下的那些寒毒已经被魔王全部吸走了。”
糯糯不明白,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呢。
慕容垂和漠北王不约而同的看向糯糯,不大相信她说的是真的。转过头来看着她
“魔王在吸食你魂魄的时候,顺便把你的寒毒也抽走了,它帮你吸干净了。”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已经完全好了,可以活很久的。”
慕容垂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漠北王却喜形于色了,他把那卷拟了一半的旨意往前推了推,没有再问你想不想,愿不愿,拿起笔把剩下的内容写完了。
消息很快在赤岩城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城西已经炸开了锅。
那天早晨刘婶照常蹲在门口洗菜,现在水很清很清来。
听说九王子当太子的消息,她把手里的蔡盆子哐当一下搁在了门口的石墩上,转身就往巷子里走。
“刘婶你去哪?”旁边有人问了一句。
“去买米。”刘婶头也没回,“今天多买两斤。”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那个扎小揪揪小丫头从拐角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颗捂了不知道多少天的野果。
她跑到刘婶跟前仰着脸大声说,“婶子,九王子以后就是太子了。他还会来吗,会像以前那个太子那样凶巴巴的吗?”
说完,她又自顾自说,“不会的,九王子说还要来吃我摘的野果。”
说话的时候,那张小脸笑得眼睛都眯成两条缝。
刘婶伸手把她跑散了的头发重新拢了拢扎好。
小丫头还在笑,嘴角咧得大大的,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在晨光里露出来,像一扇刚打开的小门。
刘婶看着她的笑脸,忽然发现自己眼眶热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围裙,转身往巷口更热闹的地方走。
巷子口已经围了不少人了。
老周头把布摊子收了,抱着那匹还剩半截的土蓝布挤在人堆里。
陈婶的酸菜坛子今天没摆出来,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望着巷口传话那个人的方向听着。
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在人堆外圈踮着脚问真的假的?
得到确认之后有人把脸埋进孩子肩窝里笑了一声,是那种松了一口很长的气之后不由自主从胸腔里溢出来的笑。
巷子里的喧嚷声还在继续。
有人开始商量着新太子登基之后要不要把城西那条砂石路铺成青石板。
有人已经把自家院里那棵枣树上最后一茬收成装好了准备往王府送。
刘婶从人堆里挤出来的时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老周头招呼了一声,“老周,你家那布,匀两尺给我,我绣个新帘子。”
不知道为什么,知道慕容垂当了太子,他们的心就定了,虽然日子依旧辛苦,可他们总觉得好日子就要来了。
北城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除了司马家,赫连家这样的清流,其他氏族都是持怀疑态度的。
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王爷,凭什么继承太子之位。
就因为他天天跑到贫民窟去干苦力?
漠北的储君需要为氏族的利益着想,慕容林虽然狠厉,但他的目标是那些贱民。
慕容垂上位,会不会把氏族的资源都倾斜到那些贱民身上去。
他这般肆意妄为,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西城百姓欢欣鼓舞的时候,北城的氏族已经准备好了奏书,要漠北王收回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