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深处,范攸还没睡,穿着一件麻衣坐在地图前,浑浊的老眼中看不出光芒,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帐中晃悠着几盏油灯,烛火在夜风的吹拂下缓缓晃动。这老子分明啥都不见,也不知道为啥要点个灯。
老人在等,等安陵关的军报。
这两天乌江北岸始终没有发现玄武军的踪迹,让老人越发笃定洛羽回身奔袭安陵关去了。整整七千兵马啊,四千紫云龙骑更是倾巢而出,能不能将洛羽格杀就看这一遭了!
他推算,今夜该有消息了。
“杀啊!”
“轰隆隆!”
“嗤嗤嗤!”
忽有一阵怒吼声响起,寂静的夜空陡然被喊杀声打破,一向沉稳的范攸豁然抬头,遥望向杀声传来的方向。
那双老眼中再不是浑浊,而是先震惊,然后变成无奈,自嘲似的摇摇头:
“唉。”
“玄王玄王,名不虚传啊。”
短短瞬息之间,老人就已经想明白发生了何事。
“先生,先生!玄武军,玄武军杀进来了!”
一名中年武将风风火火地闯入了大帐,脸上满是急色。
此人名为张素阳,官任中军大将,是出自紫云龙骑的悍将,项天穹率兵离去之后特地将他留下来保护范攸的安全。
“我知道。”
哪知范攸神色平静,没有半点慌乱,只是轻叹一口气:
“终究是洛羽棋高一着啊。”
“妈的,真是见了鬼了,这些玄武军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难道他们会飞不成?”
张素阳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抱拳道:
“玄武军势大,还请先生速速离营,末将率兵断后!”
“离营?”
范攸眉头一皱:
“玄武军只不过是强弩之末的残军罢了,兵马绝不过两千,将军麾下可有三千中军精锐,怎么,拦不住吗?”
“不管拦不拦得住,可不能拿先生的性命冒险!”
张素阳咬紧牙关,一抱拳:
“对不住了!”
“来人,给我把先生架出去!”
“诺!”
“张素阳你干什么!放肆!”
“老夫就不信,三千大楚精锐守不住一座大营!敢乱来,老夫杀你的头!”
“陛下说了,先生的安危是第一位的,就算要杀我的头,也等打完了仗再说!”
张素阳大手一挥:
“架走!”
这家伙还真是个耿直的性子,竟然真的挥手叫进来一群虎背熊腰的悍卒,不由分说的将范攸给架走了。
“放肆,反了你了!”
“张素阳你……”
老瞎子还是头一次面对这种待遇,气得不轻,可又无可奈何。眼看着范攸被架出军营,张素阳这才安心了不少,撩起袖子怒声吼道:
“走,咱们去会会玄武军!”
……
“杀啊!”
“拦住他们!”
“铛铛铛!”
“嗤嗤嗤!”
营门被破,两千玄武军如黑色洪流般涌入楚军大营!
玄甲铁骑踏碎鹿角,越过浅壕,长枪平举,直直撞入营帐之间。马蹄踩踏,营帐倒塌,火把被撞翻,点燃了布幔,火势迅速蔓延。
从乌江开战以来,将士们心中憋了半个月的火气,此刻自然尽数发泄在了楚军身上,一个个大杀四方。
楚军士卒从睡梦中惊醒,很多人连甲胄都来不及穿便已刀斧加身。有人刚掀开帐帘,迎面就是一枪,血雾喷溅,尸体软软倒下;有人赤手空拳冲出,被战马撞飞数丈,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惨叫声、惊呼声、刀兵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
“敌袭,敌袭!”
“结阵反击啊!”
一名楚军校尉嘶声怒吼,挥刀砍翻一名冲进帐中的玄武军,随即被身后涌来的数杆长枪同时刺穿,尸体挂在枪尖上,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玄武军的目标极为明确,除了少部分兵马四处游弋、纵马焚烧辎重外,主力不断往帐中深处突入,直捣范攸的大帐。
楚军不愧是精锐,虽遭偷袭,却不至于一触即溃,仍有不少人悍卒在拼命抵抗、反击:
一名百夫长身中两箭,仍半跪在地,举盾挡住一匹战马的冲撞,被撞飞数步,口中鲜血狂喷,却死死抱住马腿,让身后的同袍有机会刺穿马腹。
双方在营中展开惨烈的肉搏,刀刀见血,枪枪入肉,谁也不肯后退半步。
营帐被点燃,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火焰在夜风中肆虐,将厮杀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鬼魅般晃动。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却挡不住那股浓烈的血腥气。
“结阵,挡住敌军!”
“快!”
“轰!”
张素阳的怒吼声终于响了起来,在混乱的战场中犹如定海神针,近千名楚军在他的指挥下终于结成了一座拒马阵,牢牢挡在玄武军冲锋的道路上。
铁盾如墙,长枪如林!
“呸!”
策马在前的洛羽狠狠吐了口唾沫,毫无闪避之色,只是猛然一夹马腹,全军提速前冲,一杆杆长枪在夜幕中森然前举!
“放箭,给我放箭!”
“嗖嗖嗖!”
零星的箭雨腾空而起,可并未能迟滞玄武军冲锋的势头,张素阳只能命令前排悍卒死死抵住盾牌:
“稳住,不要乱!”
“骑军临阵,准备迎战!”
一名名楚军悍卒神色凛然,死死咬紧牙关。
“轰!”
洛羽一马当先,连人带枪撞入楚军阵中!
“拦住他!”
迎面一名楚军举盾格挡,洛羽看也不看,长枪凶悍递出,刚好从盾牌上沿刺入,强劲的冲击力直接撞飞了盾牌,枪尖贯穿咽喉。那盾牌手瞪大眼睛,鲜血顺着枪杆喷涌,尸体被挑飞,连带着砸倒身后数人。
战马冲锋不止,铁蹄再次踏碎另一面盾牌,盾后楚卒被踩得胸骨凹陷,惨叫未绝,已被长枪扫飞。
“给我破!”
洛羽怒吼一声,枪锋左右横扫,每一枪必见血。岳伍紧随其后,长枪横扫,将一名试图合拢缺口的楚军连人带刀扫飞,许韦同样凶悍,连续出枪,已经有多人毙命在其枪下。
楚军前排阵脚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玄武军铁骑如潮水般涌入,数不清的长枪弯刀在夜空中飞舞,一名名楚军哀嚎着倒在了血泊中。
“铛铛铛!”
“嗤嗤嗤!”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杀!”
张素阳面色铁青,嘶声怒吼:
“稳住!盾牌手填补缺口!长枪手刺马!”
楚军的反应已经算是极快,战心也旺盛,可玄武军的冲锋实在是太猛了,片刻的功夫楚军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盾牌手死的死、伤的伤,长枪手来不及填补,只能眼睁睁看着雄壮的马蹄踩上自己的胸膛。
仅仅一轮冲锋,玄武军便打得楚军心胆俱裂。
防线崩溃,两军混战!
“宰了他们!”
“擒杀范攸!”
耳畔回荡着玄武军愤怒的嘶吼声,张素阳牙呲欲裂,拎着一把三环大刀径直劈死了一名玄武军,朝着阵中那道坚毅的背影嘶吼道:
“中军大将张素阳在此,可敢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