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黑脸脚夫把扁担往地上一摔。
“老子扛一袋胡椒才三文钱,他还要查老子祖宗?”
旁边人骂道:“你祖宗要是有本事,你还在这儿扛包?”
“放你娘的屁!你祖宗有本事?你不也跟老子蹲棚子?”
“我祖宗没本事,但我会躲官差。”
棚子里吵成一团。
不远处,几个牙行伙计在人堆里钻来钻去。
“听说了吗?暗稽司把市舶司的人全绑了。”
“真要封港?”
“可不?番商的货压在船上,一天烂一天。到时铺子断货,码头停工,谁给你饭吃?”
“护国公的人真这么狠?”
“北边来的嘛,哪懂咱岭南规矩,他们会造炮,会打仗,可海贸这碗饭,他们没吃过。”
码头人最怕外行管内行,老百姓也最容易被煽动。
没多久,十三行前挤满了人。
番商、通事、牙人、脚夫、船户、挑水的、卖饭的,还有一堆看热闹的。看热闹是广州城的老毛病,哪怕天塌下来,也有人先搬板凳。
大食商人苏利曼站在铺门口,看着街上的动静,眉头皱成一团。
阿南低声道:“船主,我们要不要去府衙?”
吴七摇头:“别去。”
阿南问:“为何?”
吴七看向人群里几个跑前跑后的牙行伙计。
“这锅汤烧的有些蹊跷,锅底下烧的是谁,还没瞧清。”
苏利曼用不太熟的官话问:“真封港?”
吴七摇头道:“未必,昨夜我找茶摊老板问过,暗稽司查船引,只查疑船,正常商船照旧报关。”
阿南不解道:“那他们为什么说封港?”
吴七摊手:“因为谣言不用交税。”
苏利曼听懂了,哼了一声。
“那我们不动。”
“对,不动。”吴七说道,“谁先急,谁就被人牵着鼻子走。”
街口,一个卖鱼妇人听见人群乱喊,也跟着喊:“封港了!没饭吃了!”
几个挑头的牙行伙计也跟着喊。
“暗稽司害人!”
“还我商路!”
“开港!开港!”
有人举起竹竿,上头绑着一块破布,写着“活路”两个大字。
码头街尾,几个暗稽司便衣蹲在馄饨摊旁。
“盯着那个叫赖三的,还有穿蓝褂那个。”
“是。”
“赶紧把馄饨吃完,他们要动了。”
“干脆直接抓了算球!”
“小鱼小虾,抓了有个屁用!”
“这馄饨不错,赶紧吃两口……”
“吃个屁,人群要动了。”
果然,人群开始往市舶司方向压。
有人喊道:“去找暗稽司说理!”
“放人!”
“开港!”
队伍里也有人犯怵:“真去啊?暗稽司不是好惹的。”
立马有人推他:“怕什么?咱们这么多人,他们敢杀百姓?”
这句一出,周围人的胆子大了些。
人多壮胆,也是人多误事。
百来个人时,人人还想着自己,上千人挤在街上,脑子就给别人用了。
市舶司门前,站了二十来个全身黑甲的暗稽司差役,人人手执盾牌和棍子。
领头的小旗官看着涌来的人,举手喊道:
“市舶司办案,闲杂人等退后!”
有人丢了一块烂菜叶。
啪。
菜叶砸在小旗官胸口,顺着衣襟滑下去。
人群里有人笑起来。
小旗官低头看了看菜叶,骂了一句:“哪个王八蛋丢的?有本事丢肉!”
旁边的差役差点破功。
这一骂,前排人也懵了一下。
赖三在人群里喊:“别听他胡说!他们要断咱们活路!”
小旗官举起手里的纸。
“暗稽司告示在此!只查涉嫌私运铁料、偷逃商税之船,正常报关照旧通行!谁敢造谣生事,拿下!”
可人群后头听不见,听见了也装听不见。
有人开始往前挤。
“退。”小旗官按计划低声下令。
差役们顶着盾牌,一步步退进市舶司。
人群冲进了市舶司,藏在里头的一些人开始动手。
他们专往库房和书房冲去,开始打砸。
另一头,驿馆内,百户把消息报上来。
“市舶司门被冲了,我们的人按计划退到了南仓巷。”
陈默正在吃饭。
桌上四菜一汤,每样菜先给狗试过。
一条懒狗趴在门边,吃完一块肉,连尾巴都懒得甩。
陈默夹了一筷子青菜:“挑头的人看着了?”
“盯上了,都是十三行的人。”
“番商呢?”
“三佛齐、真腊、大食几家大船主没动。占城有两个小船主被煽动,带了十几个护卫。”
“还算聪明。”
陈默放下碗,“府衙动兵了吗?”
“还没,巡检营在集结,城南团练也动了,张千户那边调了百来号水师刀手,换了便服。”
“周伯年呢?”
“府衙挂出牌子,说知府大人忧心民乱,亲赴码头安抚。”
陈默笑了起来:“好官啊。”
“大人,我们何时收网?”
“等他们进南仓巷。”
南仓巷在广州城西南,原是旧盐仓,两边仓墙高,巷道窄,前后各有一道木栅门。平日货车进出,骡马都得排队,最适合堵人。
更有趣的是,那里离水道近。
若有人想趁乱从后河逃走,河上已经停着暗稽司的船。
这是陈默早就选好的地方。
他故意把市舶司外头守卫摆得薄,让人觉得暗稽司人少。
又故意把账册“转移”到南仓巷旧库的消息漏出去。
老鼠闻见油,不会问油锅烫不烫。
百户问道:“若府兵不进巷,只在外头围?”
“那便让他们围。”
“可驿馆这边……”
陈默看了他一眼。
百户闭上嘴。
驿馆也不是空的。前厅、后院、屋顶、马厩,暗桩早换了位置。水井守着,厨房换人,柴房里堆的也不是柴,是盾牌和短弩。
周伯年越急,越要把暗稽司在城里的手脚剪掉。
陈默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让南仓巷的人再退一段,别打早了。”
百户应声。
“还有。”陈默叫住他,“让人把那条懒狗牵去后院,别让它挡门。待会儿真打起来,弟兄们没被刀砍死,先被狗绊死,说出去丢人。”
百户低头看了眼门口那狗。
狗抬眼瞄他,打了个哈欠。
……
码头方向,乱声越来越大。
周伯年坐在轿里,轿帘半掀。
外头周师爷跟着走,前后是府衙差役,后头还缀着几十名团练。再往远处,便衣刀手混在人群里,衣摆压得低,腰间鼓起一截。懂行的人一眼便能瞧出来,那不是钱袋,是短刀。
周伯年看着远处那些被煽起来的百姓,冷笑了一下。
民心这东西,书上写得玄乎,到了街面上,其实没那么复杂。
几句话,几碗酒,几串铜钱,再添一点饭碗要砸的风声,火就烧起来了。
有人为了公义喊。
有人为了热闹喊。
有人为了铜钱喊。
更多的人,是怕明天没饭吃。
怕,才是最好用的火引子。
他做官这些年,看过太多这种场面。百姓不是没脑子,只是穷人的脑子常被肚皮牵着走,只要告诉他们,暗稽司要断他们活路,哪怕告示贴在墙上写得明明白白,他们也未必肯看。
“雷土司的人安排好了吗?”周伯年问道。
周师爷走在轿边,压低话头:“安排了两百人进去,后面还有八百人,藏在南河渡和石鼓巷。等里头乱起来,就往南仓巷压。”
周伯年嗯了一声:“别让人瞧出来。”
“都换了短褂,扮成脚夫和船户。”周师爷道,“没有带正经兵器,都是棍子鱼叉什么的,瞧不出来。”
周伯年听完,才把轿帘放下来。
“雷家人杀性重,让他们闹一闹,省得暗稽司那帮人不知道天高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