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年几乎被逼到了绝路,他干脆不再兜圈子,把牙一咬,压低了嗓音:“陈大人!不管是哪家土司,都是咱们惹不起的!”
“惹不起?”陈默的眉头挑了挑。
“惹不起!”周伯年死死咬着后槽牙,“粤北雷家、粤西韦家,还有南边的覃、向两家。这几家只要在山里敲鼓,十万峒兵寨丁天亮就能堵在广州城外。大乾立国至今,为什么只敢安抚,不敢强剿?陈大人,你奉密旨查账,本府倾力配合。可你若是在这节骨眼上逼反了土司,战火烧过珠江,海贸通道一断,几十万百姓没饭吃。这惊天大祸,陈大人,你暗稽司顶得住吗?!”
周伯年搬出了最后的底牌,他赌的就是陈默不敢真把天捅破。
陈默听完,果然沉默了下来。
他慢条斯理地扫过满仓库扭动挣扎的活口,点点头。
“知府大人这番话,终于是掏心窝子了。您的意思是,这马蜂窝捅不得,所以我得放人?这十几万两的罚银,我也挣不得了?”
周伯年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以为陈默忌惮了,赶紧顺坡下驴:“法不责众,陈大人真把事情做绝了,别的不说,光是广州一天的税银损失,那也不得了啊。”
陈默点点头,深以为然地叹了口气:
“妥协退让,和气生财。大人的官场之道,陈某受教了。”
他慢悠悠地迈开腿,蹲在了地上的雷豹跟前。
地上这光头汉子早被捆成了死猪,整个人拧作一团,仰头冲着陈默直呜呜。
就在周伯年惊诧的目光注视下,陈默竟是伸出手,在雷豹那颗锃亮的光头上拍了两下。
啪啪!
“周大人言之有理。”
他扭过头,望向周伯年,
“法不责众,这上千号人真要全砍了,珠江里的王八都啃不完。”
听到这话,周伯年紧绷的后背终于松了下来。
可下一秒,陈默慢悠悠站了起来,语气轻松地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
“咱们办事,讲究个擒贼先擒王。既然法不责众,那就诛杀首恶吧!”
周伯年只觉天旋地转,险些把舌头咬断。
地上的雷豹更是浑身剧烈一抽。
那双原本恶狠狠盯着周伯年、快要瞪脱窗的眼睛,瞬间被惊悚填满。
这黑衣疯子真要砍自己!
他发疯般扭动身躯,粗壮的脖颈青筋暴起,嘴里发出“呜呜”的闷吼。
陈默眼皮都没抬,直接朝旁边的百户伸出一只手。
“刀。”
百户没有半句废话,反手抽出腰间佩刀。
呛啷一声脆响,刀柄倒转,放在了陈默掌心。
陈默刀身一震,架在了雷豹的脖颈上。刀锋上的寒光在昏暗的旧仓里晃了晃,刺得周伯年呼吸猛地一滞。
“陈大人!万万使不得!”
周伯年吓得直接破了音,
“这人……这人不能杀啊!”
“怎么就不能杀?”
陈默提着刀,刀锋贴着雷豹的后脖颈,一点点往下压。感受着刀刃的冰寒,雷豹头皮顿时炸了,喉咙里发出嘶吼声。
陈默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知府大人刚才不还说眼生吗?一个连路引都没有的流寇头子,带头冲击税衙,杀了也就杀了,权当给广州城的百姓助助兴。”
眼看那长刀慢悠悠举了起来,下一刻就要砍下去,周伯年急得三魂七魄都快冒烟了。
这可是雷土司手底下最得力的悍将!
也是雷土司的亲侄子啊!!
这要是一刀剁下去,那不就完了个菜的!
他顾不上什么四品大员的体面,一步抢上前去,死死按住陈默握刀的手腕:
“陈大人!陈祖宗!这人真杀不得!有话好商量!咱们算算银子行不行?!”
陈默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算银子?那好啊!”
他弯下腰来,两根手指捏住雷豹嘴里那块发馊的抹布,手腕猛地往外一扽!
“佢阿妈嘅——!”
那团发馊的抹布刚一拔出,雷豹猛吸一口混着血腥气的空气,胸腔剧烈起伏。紧接着,一句岭南粗口夹着血沫子,直接喷在陈默的靴面上。
他两颗门牙方才被敲断,说话漏风。偏偏这汉子底气十足,扯着破锣嗓子在空旷的旧仓里咆哮。
“我系雷屋企人!雷土司嘅兵!你班唔知死嘅北方烂佬,敢掂我一条毛,雷家大军转头铲晒你哋嘅衙门口!”
一嗓子响彻南仓巷后库。
满地呜咽哀嚎的肉票,全被这咆哮震得哑了火。短暂的停顿后,几百个雷家私兵借着主将的威势,竟又跟着疯狂扭动身躯,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闷吼。
陈默半蹲在地,转过头,一脸纯良地看向旁边冷汗狂流的广州知府。
“知府大人。”陈默指着脚下疯狂吐唾沫的雷豹,“他叽里呱啦喊的这串鸟语,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周伯年眼前发黑,脑袋里无数滚雷在响。
这他妈从头骂到尾,他怎么翻译?
原话照翻?那等于当着暗稽司的面,坐实雷土司拥兵自重、意图谋逆。
这番言辞一旦记录在案捅回京城,朝廷想安抚岭南也必须发兵。广州城必成战场,他这个知府首当其冲要被拿去祭旗。
可陈默的刀还在雷豹脖子上压着。
真把雷土司的亲侄子宰了,雷家一样反!
“这……这个……”周伯年支吾半天。
“大人是听不懂,还是不敢说?”
陈默手里的刀刃往下压了半分,“要不,下官砍他一刀,帮他把舌头捋直,让他换官话重说一遍?”
“别别别!”周伯年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抱住陈默的胳膊,连声哀求,“陈大人,下官听懂了!听懂了!”
“那他嚷嚷什么呢?”
周伯年咽下苦水,绞尽脑汁搜刮词汇,硬生生把那句嚣张跋扈的造反宣言,掰扯成另一种味道。
“这贼人……他方才说,他自幼家境贫寒,流落街头,受人蛊惑才犯下大错。他、他还说,北边来的大人都是青天大老爷,求大人网开一面,留他一条狗命,他愿意……愿意多交罚银,改过自新!”
此话一出,地上的雷豹猛地瞪圆双眼。
他平时讲土话,但官话也听得明白。这姓周的老狗居然把他堂堂雷家悍将的威慑,翻译成摇尾乞怜的讨饶?
“放你娘个臭屁!”
雷豹怒极,顾不上方言,张嘴骂出一句字正腔圆的官话,“老子说的是雷家……”
啪!
刀背狠狠抽在雷豹腮帮子上,直接把他抽得扑倒在地,晕死过去。
陈默收回钢刀,盯着周伯年打量两眼。
“原来如此。知府大人精通地方音韵,这番翻译,当真是信、达、雅。既然这贼寇如此诚心悔过,又提到了雷家,想来能值不少钱。这样吧……”
他站起身,大喇喇地伸出五根手指。
“这人的罚银,五十万两,少一个子儿,我剁他一只手。”
“知府大人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