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爷被他死死拽住领子,气都有些喘不上来。
他突然脑瓜子一震,嘶哑着嗓音喊道:
“码、码头!!”
“你说什么?”
周伯年眉头倒竖,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半寸。
周师爷大口喘着粗气:“府尊!是码头啊!十三行的码头!市舶司的后门,顺着水路,直接连着珠江外港啊!”
轰!
周伯年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表情瞬间僵住。
“哎哟我的亲府尊呐!咱们……咱们全岭南的官老爷,都让那个姓陈的给当猴耍了啊!”
周师爷脑子里那一团乱如麻的死结,终于解开了。
“您现在静下心来好好琢磨琢磨!陈默当日领着人一进城,正事不干,第一把火怎么就那么邪门,直接去烧市舶司衙门?抓人就抓人,查账就查账,他为何要把上下几十号吏员不分青红皂白全给绑了?还发下狠话,把十三行外港停泊的所有商船,一艘不留,全撵去几十里外的外锚地排队吃风?”
“您再想想,连着这几天,水面上除了暗稽司租的那几艘破船,连条捞鱼的小舢板都不准靠近。他这是吃饱了撑的吗?”
“不!这是在清场!这是在清场啊我的老爷!”
“啪!”
周师爷说到激动处,猛地抬起右手,冲着自己的老脸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刮子,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你他妈抽自己作甚?!”
周伯年厉声怒吼道。
“属下是抽自己瞎了这双狗眼,自作聪明啊府尊!”
周师爷哭丧着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帮从北边下来的活祖宗,打着查账的幌子,硬生生把码头周遭所有人的眼睛全给蒙上了!到了夜里,珠江潮水一涨,这水面上黑灯瞎火的,他们的运兵大船顺着江汊子悄无声息地靠岸,一船一船往城里塞了多少吃人的黑甲兵,咱们谁他娘的知道?!”
一股冷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周伯年的后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是啊。
暗稽司大张旗鼓来下广州这盘大棋,怎么可能真的只带五百个人?怎么可能蠢到拿这五百人去跟雷家一万土司蛮兵硬刚?
原来,人家这是在玩“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绝杀之局!
“这是个局啊……”
周师爷瘫坐在地上,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咱们还以为他是个不知死活的蠢货,谁知道人家这是要一口把咱们全吞了啊!”
“他……他到底从水路运了多少人进来?”
周伯年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了。
“能接管广州四道城门,还能控制城内要道,少说……少说也得两三千精锐!”
周师爷拿袖子胡乱抹掉脸上的汗水,哭丧道,
“府尊,说不得城外从水路还包抄了更多兵马,正把雷鸣远那一万大军当饺子包呢!!”
“嘶——”
周伯年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怪不得!
怪不得昨夜陈默那小王八蛋那么镇定,说要真刀真枪的退兵!
他妈的,这简直是一座为岭南全体官僚和土司量身定制的连环十八层地狱啊!!
“府尊!老爷啊!”
周师爷扑通一声死死抱住周伯年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
“陈默这活阎王,心比那煤坑底下的渣子还要黑上十倍!他是拿城外那五百条人命当血淋淋的肉饵,撒下天罗地网捞咱们这些大鱼呢!把城里城外这些牛鬼蛇神全引出洞,这是要一把火连锅端了呀!”
周伯年只觉得耳鸣目眩,天旋地转。
讽刺,太他妈讽刺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舒舒服服地稳坐在这把黄花梨太师椅上,端着极品大红袍,闭着眼盘算怎么遣词造句,写那封八百里加急的甩锅折子。
他自诩是稳坐钓鱼台的执棋者,高高在上,巴不得看雷家跟钦差狗咬狗,自己好不费吹灰之力捞个渔翁之利。
弄了半天,小丑竟是他自己。
人家早把网收得死死的。
自己连同整个岭南的土司、水师、地方官吏,全被这帮北方佬扒光了毛,洗刷得干干净净,像头待宰的肥猪一样四仰八叉摁在了案板上。
斩骨刀都已经举过头顶反光了,就等着自己主动伸长脖子挨宰呢!
“更、更衣!快他妈更衣!”
周伯年从后槽牙里硬生生挤出这两个字,猛地转身,手脚并用扑向旁边的衣架去抓官服。
周师爷愣在地上,看傻了眼:
“府尊,往哪跑啊?城门都封死了,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跑个屁!老子去城头!去给钦差大人的兵马助威!!”
周伯年双手哆嗦成了一团鸡爪子,那顶代表知府威严的乌纱帽死活戴不正,歪歪扭扭地扣在脑袋上,两根帽翅一高一低直晃荡。
“赶紧的!麻溜点!去晚了,要是让陈默那活爹杀顺手了,杀红了眼,咱们两家的九族老小,全他妈得跟着雷家那帮不开眼的蛮子,排着队往万人填尸坑里跳!”
周师爷闻言,犹如被火烧了屁股,连滚带爬从地上撑起身。
“要……要备轿吗老爷?”
“备你娘的轿!老子跑过去!爬也得爬过去!”
周伯年一脚踹开内堂的门。
门外几个小厮原本还规规矩矩地候着,一见知府老爷乌纱帽歪到后脑勺的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全看直了眼。
“老爷……”
一个小厮战战兢兢地上前,
“前头院里巡城司的陈头儿刚才来请示,问要不要增派人手去官驿那边继续围着……”
“增他娘的祖宗十八代!!!”
周伯年飞起一脚,直接将那名小厮踹翻在台阶下,眼珠子通红地咆哮道:
“去告诉那个姓陈的王八蛋,让他带着手下人把刀全给老子扔茅坑里!谁要是敢带一片生铁去官驿那条街晃悠,老子活剥了他的皮点天灯!快跟上!从现在起,陈大人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爷爷!谁敢碰我爷爷一下,我刨他祖宗!今天这孙子,老子当定了!”
……
……
与此同时。
十三行外港,江风呼啸,卷着珠江口特有的腥咸潮气,拍打着栈桥。
十艘犹如巨兽般的硬帆大船一字排开,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三百多名没捞着进城砍人的战兵,正光着膀子,满脸幽怨地在码头上当苦力,将底舱里沉甸甸的木箱往栈桥上扛。
听说城外现在正杀得爽,他们这帮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兵痞,心里的馋虫都在挠墙,却只能苦逼地在此处扛大包。
这几日,罗千帆的船队在伶仃洋外海算是吃了顿实打实的饱饭。
除了炮轰堵死阮三那艘试图负隅顽抗的沙船,还顺手搂草打兔子,抄了五六条没来得及跑路的走私大船。
成堆的极品苏木、藤黄、犀角,外加一箱箱连账本都没挂的走私私银,把几艘大船的底舱塞得满满当当,连个下脚的空隙都没了。
这帮人富得流油的家底,现在全改姓“林”了。
而在主船甲板的后半截,还哆哆嗦嗦地蹲着十几个大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