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精绝国王宫内迅速蔓延。
而这种恐惧,绝非精绝国独有。
在楼兰的绿洲,楼兰国王吓得连夜下令将城内所有的大乾商贾全部抓起来,却又在半个时辰后吓得赶紧把人放了,还倒贴了上万两白银跪地赔罪;
在姑墨的城堡,姑墨国王吓得将王宫里的纯金佛像全部砸碎,连夜搬进了地下密室,生怕被那群“分金银”的暴徒盯上。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视底层农奴为草芥、靠着神权作威作福的王公贵族们,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恐惧!
他们并不怕大乾帝国的正规军劳师远征。
因为他们知道,大漠的漫天黄沙、毒辣的太阳和遥不可及的补给线,会拖垮任何一支庞大的远征军。
但他们怕极了这个叫“华夏教”的恐怖存在!
这个宗教太邪门了!
他们不拜神明,不修来世,专门教那些最底层的奴隶怎么造反,怎么用刀子割断贵族的喉咙,怎么分粮食,怎么把高高在上的国王拉下马!
更可怕的是——
这个教派的手里,还掌握着能引动九天神雷的“东方妖法”!
“封锁边境!立刻封锁所有通往东方的边境和关隘!”
“加派重兵把守每一座神庙!严查所有过往商旅,绝不能让华夏教的信徒混进来一个!”
“快!派最快的使者,带上最厚重的礼物,去身毒国!去向大黑天神的总坛求援!”
“告诉他们,东方的红眼大魔神杀过来了!再不派护教神军来,整个西域的神权就要被连根拔起了!!”
整个西域,乱作一团。
君王们在深夜中辗转反侧,汗流浃背。只要一闭上眼,他们就会梦见自己的王城外,出现那个扛着精钢禅杖、满脸横肉、光着膀子的东方妖僧,一脚踹碎他们的宫门。
而此时此刻。
身在龟兹王城、正大马金刀地坐在缴获的黄金宝座上,翘着二郎腿,满嘴流油地啃着烤羊腿的困和尚,压根不知道自己干了件多大的事。
他这随性而为的一把大火,不仅彻底烧穿了西域维系了数百年的神权统治。
更是在无意间,将大乾帝国与更遥远、更庞大的西方文明,提前拉入了一场波澜壮阔的世纪大碰撞!
而此时此刻,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突然心血来潮,在盛州城华夏学社分社,办了一堂世界地理课。
……
盛州分社,致知堂内,摆放着数排紫檀条案。
上百名刚刚经历过盛州血雨腥风的年轻学子,端坐在条案之后。
案上,端砚徽墨齐备,上好的宣纸铺展得平平整整,却没有一个人敢先落笔。
讲堂正中的高台上,立着一面高近一丈的巨大木屏。
木屏上,蒙着红绸。
红绸之前,林川负手而立。
他今日没穿那身杀气腾腾的蟒袍,只着一袭月白色的宽袖常服。
身后也没有铁林军的刀枪剑戟,手里只捏着一根三尺长的竹制教鞭。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随随便便往那一站,便压得满堂百名科考天骄,连大气都不敢喘。
堂下,是华夏学社盛州分社的第一批学子。
伤势未愈的沈怀璧、钱承礼等学社骨干,赫然坐在第一排。
“你们自幼开蒙,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张口闭口,便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林川不知道这个年代的先生是怎么授课的,反正他此刻的姿势动作,像极了高中时期的教导主任训话。
“今日这第一堂课,本公不讲经义,不讲八股,只问你们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林川抬起竹鞭,虚指了一下堂下。
“谁能告诉本公,你们口口声声要平的这个‘天下’……到底有多大?”
下方,学子们面面相觑。
片刻后,一名出身世家的学子站起身,恭敬拱手。
“回公爷!《尚书·禹贡》有云,天下分九州,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北至鞑靼风雪,南抵交趾烟瘴,东临沧海,西接西域流沙。”
“圣人以华夏为中,四夷宾服,万邦来朝。此,便是天下。”
不少学子微微点头。
这答案稳如泰山,引经据典,绝不会错。
“九州?四夷?”
林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又看向沈怀璧:“沈怀璧,你素有神童之名,你也觉得,这就是天下?”
沈怀璧扶着桌子,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身来。
“回公爷,学生以为,禹贡九州,只是中原之天下。战国阴阳家邹衍曾有‘大九州’之说,言我中原名曰赤县神州,不过是天下九分之一。神州之外,尚有八州,皆由裨海环绕。”
沈怀璧昂起下巴:
“但此说终究是先贤推演之臆想,千百年无实证可考,难入正统儒道。”
“历代圣贤定天下格局,从不在疆域之广狭,而在王道之教化。”
“我大乾承中原正统,守礼乐、行仁政、安万民,王化所及、百姓安居,便是华夏正统之天下。”
“域外荒蛮之地,无礼教、无纲常,即便广袤万里,亦不过是化外蛮荒,不足为道。”
“好一个王化所及,好一个大乾之天下。”
林川抚掌轻笑一声,
“不过你们背的是死书,不是天下。”
“你们眼里看到的,是祖宗划下的猪圈,却把它当成了整个寰宇!”
满堂学子脸色齐变。
“怎么,不服气?”
林川哈哈大笑,转过身,一把攥住那巨大的红绸,狠狠一拽!
“哗啦——!”
红绸如赤云坠地。
木屏之上,一副巨大无比的《华夏万国全图》,轰然撞入了这群古代学子的视线!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紧紧盯着那幅足以碾碎他们三观的巨图!
因为,他们在那幅图的正中央,看到了大乾。
可那个在他们心中“广袤无垠、无边无际”的天朝上国,在这幅巨图上,竟然只占了区区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而在大乾之外……
是绵延不绝的庞大大陆,是重洋阻隔的无垠汪洋,是星罗棋布的群岛,是横跨万里冰封的极地!
“这……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那名江南学子浑身发抖,指着地图失声道:“公爷!若天下真有如此广袤的化外之地,为何历代史书、先贤典籍从未详载?!!”
“因为你们的祖宗没走到!”
林川一步踏出,手中竹鞭“啪”的一声,抽在地图中央的大乾版图上。
“走不到,便以为没有!”
“看不见,便称为化外!”
“书上没写,便当成荒诞!”
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众人耳膜发麻。
“这就是你们这群读书人的通病!把祖宗留下的几本书当成天,把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全骂成奇技淫巧!”
“嘴里喊着治国平天下,脚底下连天下有几条海路、外头有多少珍禽猛兽都不知道!”
“公爷!!”
沈怀璧拱手道,
“公爷教诲学生谨记,我辈读书人,确实囿于典籍、困于一隅,眼界浅薄,是为通病。”
“可学生斗胆请教公爷。圣贤立学,核心在修德安民、内圣外王。治国平天下,平的是海内乱象,安的是苍生万民,行的是王道仁政,而非逐疆土之广、贪四海之阔。”
“古训有言,国虽大,好战必亡。历代王朝穷兵黩武、远拓荒蛮者,无不劳民伤财、损耗国本,最终基业动荡。”
“今日公爷展万国巨图,破开我辈眼界桎梏,是开民智、拓胸襟的大善之举,学生心悦诚服。”
“可若是一味放大寰宇之辽阔、域外之繁盛,刻意放大我大乾疆域之渺小,长此以往,难免引学子心生慕外、贪功拓土之心。”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盯着林川:
“学生敢问公爷:您此番开天下之全貌,究竟是要我等学子跳出井底、博学广识、以王道安天下?还是要我等摒弃圣贤守土安民之正道,弃仁义、重征伐,效仿域外蛮夷,行开疆劫掠、逐利争雄的霸道之举?”
一语落地,满堂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