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抬腕,落笔。
粉笔在黑板上游走,行书纵横,笔势开阖。
他历经数年杀伐定鼎、执掌天下权柄,笔下早已褪去书生意气,落字沉雄,气象恢弘。
“粤若稽古,太极初判,溟渤横流。”
开篇十二字落下,满堂士子尽皆失神。
令众人震骇的,并不只是这开篇文辞古奥,起势苍茫。
更是这前所未见的书写形制。
古来笔墨,皆是竖列行文,自右而左。
可林川此刻板书,却是横列平铺,自左而右,字句排布清楚,其间点缀符号,断句分明,层次井然。
形制悖古,体例破格。
偏偏读来字字通透,句句铿锵。
原本艰深的词句,经此排布,竟显得明朗利落,气势扑面而来。
“昔大禹规山导水,定《禹贡》之封疆;邹子仰观俯察,标赤县于瀛表。”
“世儒拘于一隅,谓中华即为地极;”
“达者放眼六合,知寰宇更立九洲——”
讲台之下,沈怀璧凝神屏息,悬腕蘸墨,笔尖落纸,将每一字尽数誊录,不敢遗漏。
满堂士子皆伏案疾书。
“其一曰赤县神州,奠位中天。”
“昆仑发脉,江汉朝宗。五岳峙其骨相,万姓育其膏腴。承天统之纯正,衍礼乐之渊薮。”
“此华夏之祖庭,万世不易之道统也!”
看到此段文字,不少士子暗自松了口气。
华夏仍居寰宇正中,中原仍是礼乐根脉、道统祖庭。
护国公并未因天下辽阔,便轻贱先贤留下的基业。
他们固守半生的礼法道统,也并非被推翻,只是该有更宽的边界。
可没等众人心绪平复,林川手腕一转。
“其二曰弇洲,踞极西落日之墟。”
“高岭横亘,川原错峙。彼处列邦棋布,风土殊异。地接大荒之陲,俗承神祀之制,文教异于中夏,衣冠别于神州。隔瀛海而远立,殊风土而别乾坤。”
钱承礼手腕一顿。
历代典籍之中,极西之地向来只是荒漠流沙,化外夷域。
可今日看护国公笔下的极西之地,似乎另有一方风土乾坤。
众人彼此相望,眼底尽是惊骇。
林川没有给众人细想的工夫,粉笔继续落下。
“其三曰都洲,跨赤道流火之野。”
“赤野无垠,古林蔽日。金砂隐于幽涧,象齿委于重峦。虽有岚瘴之险,实蕴邃古未辟之天府!”
“其四曰和洲,其五曰焦洲,并峙沧溟东畔,横绝万古大荒。”
“延袤万里,沃野千重。播一粒而获万锺,辟寸壤而容亿民!实乃天地秘藏之灵膏,待华夏金犁以启洪荒!”
“播一粒而获万锺,辟寸壤而容亿民?!”
一名学子惊呼出声。
江南号称天下膏腴,良田亩产三四石,已是极致。
若重洋彼岸真有这等插柳成荫、沃野万里的膏腴灵壤,那困死历代王朝的三百年流民死结、土地兼并之祸,岂非迎刃而解?!
沈怀璧握笔的手也在颤抖。
抄写下的字字句句,在心中如金石铿锵,再看向那幅万国图时,已不再只是一幅辽阔的疆域,而是航路、良田、矿脉、港口,是大乾未曾拥有过的盛世华章。
而护国公的笔下,依旧在勾勒着这片天地的轮廓。
“又有瀛洲星罗海宇,浮碧落于南溟,扼重洋之喉襟;”
“玄洲盘踞北极,凝万仞之玄冰,镇北溟之浩渺;”
“炎洲孤悬海裔,藏奇珍于瀚漠;”
“幽洲极峙南荒,锁乾坤于溟渊!”
九洲名号,逐一落定。
众人自幼背诵的九州天下,生平第一次,在这幅舆图之上,呈现出了一幅浩瀚壮阔的轮廓。
原来书中未载,并不等于天地未有。
原来中原之外,也并非只有荒蛮与虚无。
林川写到黑板末端。
笔势化作狂草,开始走龙蛇,动风云!
“天行健,地维阔。圣人立教,顺天应时。”
“昔者王道不出关河,非仁德未足,乃时势未逮也;”
“今日铁舰凌波、格物明理,四海万里缩为咫尺,安可自画藩篱、弃万方于草昧?”
“夫王者之化,非蛮夷杀伐之劫掠,实华夏仁德之远播。”
“修舟车以通天下有无,行礼法以定四海纷乱。”
“使日月所照之地,尽识君子仁风;”
“风雨所及之方,皆沐华夏教化。”
“九洲并建,四海同文。”
“华夏基业,万古长青!”
……
最后一笔落下。
林川站在原地,久久沉默。
粉笔灰还浮在半空。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伏案疾书的百名学子,落在那片横亘于图上的苍茫重洋。
来到这个世上多年,杀过人,守过城,改过无数人的命运,砸碎过一道道枷锁。
有人说墙高不可越,有人说规矩自古如此,有人说百姓生来就该跪着。
可当他把枷锁砸开之后,才愈发清楚,真正难改的,不是一座城,也不是一群人。
而是人的眼界。
今日这一篇《九洲赋》,他准备了两年。
最早,是那幅巨大的万国舆图开始。
这幅舆图,若是仔细考究的话,其实十分粗糙。
毕竟,那只是他凭着记忆,画出的一个粗略的世界地图。
但这一幅地图,他在地上拿木棍给南宫珏画过,在羊皮卷上给阿茹公主讲过,在铁林军中,借着军机,借着布局,借着筹谋,无数次潜移默化地提过。
身边越来越多的人,在为接下来的星辰大海做准备——
困和尚已经被派去了西域,传播华夏教义,攻略西北和中亚;
参谋部正在制定攻伐倭国的计划,登州造船厂已经初具规模;
陈默已经南下交趾,对南亚的布局正徐徐展开;
东南的麻叶岛,上万两银子已经砸进去了,海上基地建设正如火如荼;
铁林商会海外船队在广州组建完成,五艘武装海船已经抵达,海员也都训练了半年以上……
这两年来,大量的计划开始有条不紊地推进下去。
而林川一直心心念念的,却是今日。
九州赋。
这不是一篇简单的文章。
这是一条路。
这些年轻人今日记下的,不只是几个陌生的洲名。
数十年后,或许便会有人循着这些名字造海图、修港口、开商路;有人带着良种越过重洋,有人坐在海外府衙里丈量田亩、清点户口,有人替华夏写下第一份与异邦订立的盟约。
到那时,地图上的线,才不再只是舆图上的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