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里乱成一锅粥。
靖安城的护国公府里,也是鸡飞狗跳。
后花园,几株老梅开得极好。白雪压枝,点点猩红从积雪间探出头来,清冽的冷香混着廊下炭盆里飘出的暖烟,在园中缓缓氤氲。
林川坐在梅树下。
石桌上搁着一盏热茶,一卷摊开的北线粮道图,以及几份被镇纸压着的密报。
他看得入神,眉头微蹙。
所以他“似乎”没发现,三丈开外的太湖石假山后头,正有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探了出来。
紧接着,是半截裹得像个圆球般的小身子。
林衍。
护国公府如今唯一的独苗,铁林军上下恨不得捧在手心里惯着的“小祖宗”,也是最近让林川颇为头疼的“头号刺客”。
小家伙今日穿着一身墨蓝色的劲装,外头罩着件对襟棉袄,脚下踩着芸娘亲手缝制的鹿皮软靴,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偏偏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透着一股子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认真。
他小手攥着一把黄杨木剑。
平日里,用的都是铁剑的,只是最近迷上了偷袭爹爹,陆沉月便给换了把木剑。
并当面给他定下规矩——
打爹可以,见血不行。
林衍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猫着腰,一点点从假山阴影里挪了出来。
小屁股微微下沉,重心压在下盘,脚掌外沿先无声落地,再慢慢将整个脚掌压实。
这套潜行桩法,是三娘手把手教的。
三娘说过,真正的高手,绝不能让敌人听见半点动静。
林衍记得很牢,执行得也一丝不苟。
只是他毕竟才四岁半,那裹着厚棉袄的小身子一挪一挪的,没显出多少杀气,倒像是一只偷摸靠近鸡窝的小狸猫。
三步。
两步。
一步。
距离石桌仅剩最后五尺,眼见亲爹依旧盯着军报毫无反应,林衍眼睛猛地一亮。
破绽!就是现在!
“喝啊——!”
小家伙气沉丹田,猛地发出一声奶凶奶凶的暴喝。双腿骤然发力,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小炮弹般窜出,手中木剑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林川毫无防备的后腰大穴!
然后——
林川连头都没回,仿佛后脑勺上长了眼睛。
只见他端着茶盏的左手纹丝不动,右手如闪电般向后探出。
“啪。”
一声轻响,木剑稳稳停在了半空,再难寸进。
林衍整个人因为冲得太猛,惯性极大,直接双脚离地,像个秤砣一样挂在了剑柄上。
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蹬了一脚寂寞的空气。
林衍:“……”
林川转过身,单手拎着木剑,顺势将挂在上头的亲儿子提溜到了半空,笑着掂了掂分量。
“第三回了。”
林川挑了挑眉,戏谑道,
“衍儿,你今日放着好好的午觉不睡,为啥非要来刺杀爹爹?”
林衍被挂在半空,小脸憋得通红。
他抿着嘴不肯开口,直到憋了半天,才闷闷地吐出一句:
“十二叔说……爹爹开春要走了。”
林川提着他手腕的动作微微一顿。
“去打真正的仗,不带衍儿。”
小家伙的声音越来越小,眼底泛起了一层水雾,“三娘能打,十二叔能打,连芷兰姨都会点穴了。就我……什么都不会,只会被爹爹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
林川静静地看着他。
一片雪花飘落,停在小家伙长长的睫毛上,他也不眨眼,就那么直勾勾地瞪回来。
眼眶虽然红得像兔子,却愣是硬挺着不肯哭出一声。
看着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林川心头一软。
他轻叹一声,将儿子稳稳放回雪地上,转身将桌上的粮道图仔细折好,压在镇纸之下。
“行,今天爹就陪你好好过过招。”
他随手折下身旁一根光秃秃的梅枝,掐去多余的枝杈,只留下一截二尺来长的枝条。
“三十招。”
林川用梅枝点了点地面的积雪,
“只要在这三十招之内,你能碰到爹的衣角——”
“开春爹就带你去看真正的军营。”
林衍先是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
随即,小脸瞬间绽放出光彩。
“真的?!君子一言,死马活马都难追!”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词儿谁教你的?”
“十二叔!”
林川:“……”
果然,护国公府里的文化毒瘤,永远都跟黑风寨有关。
不出所料,这边的动静刚闹大,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后花园的月亮门处就多了一排鬼鬼祟祟的脑袋。
陆十二裹着件皮袄,手里不知从哪顺来了一大把炒瓜子,挤在最前头,两眼放光。
身后,是陆十八等一众高高矮矮的兄弟,本来都在王府里挂红灯笼,这会儿全都过来瞧热闹了。
芸娘和秦砚秋一人抱着一个手炉,倚在避风的廊柱下,笑盈盈地看着院中对峙的父子俩。
陆沉月则快步走入场中,蹲下身子,仔仔细细替林衍重新绑紧了袖口的护腕,又理了理衣襟。
“切记吐纳规律,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她低声叮嘱,末了又有些不放心地补了一句,
“但是,不许咬人。”
林衍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
“三娘,衍儿什么时候咬过人?”
陆沉月没说话,只是默默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林川。
林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补刀:
“昨天下午,书房,你咬了爹的右手手背,牙印现在还在。”
“那是爹先用擒拿手抱住我,把我锁死了不让我动!”小家伙理直气壮。
“你动不了就能咬人?这是哪门子武学?”
“这叫兵不厌诈!战场之上,无所不用其极!”
“嘿,你个小兔……这套歪理又是谁教的?”
“十二叔!”
“你十二叔一天到晚就不教你点好的?”
林川瞪了廊下的陆十二一眼。
陆十二脖子一缩,赶紧把脑袋藏在陈芷兰后头。
“十二叔说,等我再长大些,要教我八极拳,还有独门绝技‘八极鬼剑’!”
“什么时候教?”
“知不道!”
这一次,连向来端庄的秦砚秋都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来。”
林川将茶盏放回石桌,单手负于身后,右手倒提梅枝,渊渟岳峙。
一个高大如山,一个小布丁点。
林衍握着木剑,竟真像模像样地摆开了架势。
他小腿微微分开,脚尖内扣,踩出一个标准的八卦趟泥步底子,重心下沉,宛如老树盘根。左手虚握在右腕之上,那双原本充满童真的黑亮大眼睛,在这一刻竟瞬间收敛了所有的情绪波动。
风卷着雪花,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偌大的后花园里,落叶无声,肃杀之气竟从一个四岁半的娃娃身上弥漫开来。
“看剑!”
林衍一声清喝,率先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