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遗。”
北寒风盯着巡天镜中的半截石碑,目光微凝。
镜面上,黑雾笼罩的海域缓缓翻涌。
一条暗红航线穿过沉星海,直指天南外海。而在航道入口处,一头横卧于海底的庞然黑影,几乎将整条古航道堵死。
那黑影的背上,插着半截残碑。
碑上只有两个古篆。
仙遗。
北寒风伸出手指,在镜面上轻轻一点。
那头黑影顿时清晰了几分。
巨鳌之身,鲸首鳌足,背甲层层隆起,横亘海底。它盘在裂谷之间,身躯超过百里,四周悬着大大小小的空间裂缝。
“吞星古兽。”金翎雕蹲在一截断裂船楼上,金瞳一眯,“这东西……居然还活着?!”
北寒风看了它一眼:“你认得?”
“传承记忆中有载。”金翎雕翅尖微动,声音也低了些,“此兽能吞吐空间碎片,以虚空裂缝为食。它背上的石碑,倒像是镇压它之物。”
“碑一日不拔,它便只能维持四阶顶峰,可即便如此,寻常元婴大圆满也绝不是其对手。”
玄一静立一旁,眼中忽然一闪:“主人,巡天镜底部有暗印波动。”
北寒风目光一转。
镜背边缘,不知何时浮出了一道极淡的暗金纹路,纹路正沿着镜身向外扩散。
巡天宫果然留了后手。
韩照所言不假。
只要调取沉星图,镜中暗印便会记录方位,将消息传回天衍岛。
北寒风抬手一拂,沉声道:“玄一,封镜。”
玄一抬手朝巡天镜打出一道金光。
嗡——
巡天镜发出一声低鸣,镜面上的海图散去。
那道暗印扭动了数息,最终被镇在镜底,只剩一个若隐若现的乌点。
北寒风收起巡天镜,目光落向西南。
“巡天宫封锁东海,海面、岛屿、航道处处设防。沉星海固然凶险,却也是眼下唯一不受巡天镜监察之地。”
金翎雕张开双翼,望向远方:“主人,当真要走那条路?”
“先过去看看。”
北寒风抬手打开世界门户,抬脚踏入。
玄一与金翎雕紧随其后,一同踏入。
……
东海封锁后的第三日。
一片死珊瑚林中,海水幽暗。
北寒风带着玄一和金翎雕藏在一具巨鲸骸骨下方,周身覆满黑色淤泥。
镇海黑石悬在胸前,垂下灰黑幽光,将他们的气机尽数遮住。
上方海水中,三艘巡天宫灵舟缓缓驶过。
舟底垂着数十根银线,每根银线末端皆系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照海珠。
珠光扫过海底。
珊瑚、鱼群、暗礁逐一映入舟上镜盘。
“此处没有异常。”
“继续往南。”
几道神识从鲸骸上方扫过。
北寒风闭目不动。
直到三艘灵舟远去,珊瑚林安静下来,他才睁开双眼。
巡天宫这次确实下了血本。
沿途每一片海域,都有巡查修士布下感应阵。
若是寻常元婴修士,纵然改头换面,也很难在照海珠与巡天气印之下不露痕迹。
好在北寒风有镇海黑石遮住气机,自身又很是谨慎。
他每行数百里,便换一次方向。
白日藏于深海死地,夜间借海底暗流赶路。遇到巡天宫灵舟,宁可绕行数千里,也绝不与对方正面相遇。
如此潜行到第九日,他寻至一条赤黑海沟。
海沟中盘踞着十数头三阶海妖。
北寒风没有出剑,只在石壁上留下几滴三阶妖兽精血。群妖闻到血腥,顿时疯狂互噬,搅得海底气机一片大乱。
巡天宫的追踪宝器从上空扫过,只照见翻腾的妖气,就此掠过。
第十三日。
北寒风在一座荒岛下方停了半日。
岛上有一队金丹修士,正在布置听潮阵。
阵内插着七十二根银钉,钉尖朝下,专门感应海底空间波动。
玄一藏在岩缝之中,抬掌便要抹去阵法。
北寒风却按住了他:“不可。阵法一毁,他们立时便知有人经过。绕开。”
玄一点头,收回手掌。
北寒风带着玄一和金翎雕绕了整整三日,从海沟最深处穿行。
那里水压沉重如山,若是寻常元婴修士进入其中,无强大宝器护体,撑不过半炷香,护体灵光便要被生生压裂。
而他却借镇海黑石遮蔽气机,再令玄一以法则之力护住周身,贴着裂开的岩层缓缓前行。
第二十三日。
海底猛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轰——
远处一条海底裂缝轰然扩张。
一道数十丈长的黑色缝隙横在前方,裂缝内没有海水,只有细碎的银白乱流。
一头三阶海兽从旁游过,尾鳍刚碰到裂缝边缘,整副身躯便无声分作两段。
金翎雕缩小身形立在北寒风肩头,浑身翎羽竖起:“主人,前方便是空间乱流了!”
北寒风抬头望去。
海水尽头,黑暗里浮着一片残破石阶。
石阶斜插在海底,像是从天上坠落下来的般。四周不时闪过一道道银白细线,每一道掠过,海底山石便被整齐切开。
沉星海,到了。
北寒风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向玄一道:“玄一,开路。”
“是。”
玄一一步踏出,右手抬起。
“定!”
前方数百丈海水骤然凝滞。
那些原本游移不定的空间裂缝也随之悬停,银白乱流凝固在海中,锋芒犹在。
北寒风趁此间隙,带着金翎雕疾掠而过。
玄一紧随其后,紫袍上浮出数道细微裂纹。
他体内虽有化神神念留下的御法本能,可本身终究只有元婴中期的实力。
强行以法则定住空间裂缝,对他亦是一个不小的消耗。
北寒风看在眼里,却没有停步。
只因这片海域,不能久留。
十日后。
沉星海深处。
海水已不再是深蓝,而是泛着一层死寂的灰白。
无数残破石柱悬在海底,有的倒插入岩层,有的横在半空,像是被某种可怕力量生生折断。
远处不时传来低沉轰鸣。
轰——
轰——
每次声音响起,都会有大片海水向下塌陷,形成数十丈宽的漩涡。
北寒风停在一块残碑前,附在青衣上的护体灵光被暗流冲得晃动。
残碑上刻着古老纹路。
虽已模糊,却仍能分辨出一条通往西方的古道。
古道越过沉星海最深处,绕开一片遗迹废墟,便可直抵天南外海。
可那条古道前方,正横着一座黑色巨岳。
不。
那不是山。
是一头沉睡的古巨兽。
它的背甲露出海底,宽逾百里。
鳞甲泛着黑铁冷光,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痕。
半截古碑插在背甲中央,碑身深入血肉,周围缠绕着数十道灰白锁链。
古兽闭着双目。
鼻息吞吐之间,附近空间时而塌陷,时而复原。
金翎雕落在残碑上,连呼吸都收住了:“吞星古兽……”
北寒风没有开口。
他本想借古道绕过此地,却没想到这头古兽竟直接盘在航道之上。若从两侧绕行,便要闯进更深处的空间裂缝群。
那里连巡天镜都无法照入,自然也不是寻常元婴能活着穿过的地方。
北寒风正要后退,指间的储物戒忽然一震。
那枚已然完整的仙遗古玉,竟自行飞了出来。
古玉悬在掌心,表面浮出温润白光。
下一刻。
沉睡的吞星古兽,睁开了一只眼。
那眼睛如同深海漩涡,瞳孔中央,有一点幽暗星芒急速转动。
轰——
整片海底骤然震荡。
古兽背上的石碑亮起灰白光纹,数十道锁链同时绷紧。
吞星古兽发出低沉嘶吼,巨大的鳌首从海底昂起。
海水被它顶开,一圈圈巨浪撞向四方。
它没有看北寒风。
只将那只巨眼死死盯着仙遗古玉。
金翎雕双翅一展,迅速退回北寒风肩头:“它醒了!”
北寒风五指一合,想要把仙遗古玉收回储物戒。
古玉却猛地震开他的手掌,悬停在半空。
白光也越发越亮。
吼——
吞星古兽又是一声暴吼。
巨尾横扫,后方数十里海域瞬间塌陷。北寒风来时的路径,被一道道空间裂缝彻底封死。
玄一抬头看着那头巨兽,声音沙哑:“主人,它在逼我们往前。”
北寒风眉头皱起。
前方,是沉星海遗迹。
后方,是吞星古兽与空间裂缝。
这头古兽虽被石碑压制,妖力只在四阶顶峰,却仍拥有操纵空间的天赋。
若真与其硬碰,不说能否斩杀,单是斗法余波就足以将此地彻底撕碎。
北寒风不愿赌。
他一向只做有把握的事。
“往遗迹去。”
金翎雕眼神一滞:“主人,那里面的气息更乱。若是闯进去……”
“留在此地,死得更快。”
北寒风抬手一挥。
青冥剑飞出,悬在身侧。
三色竖瞳睁开,扫过前方倒悬的石林,随即锁定空间波动最弱的一条通路。
“金翎,沿着剑光走。”
“玄一,挡住后方。”
“是!”
金翎雕振翅冲出。
赤金双翼划开海水,紧贴青冥剑指出的路线,直奔遗迹。
玄一则挡在北寒风身后,双手结印。
“封。”
海水骤然凝住。
吞星古兽抬起巨爪,重重拍下。
爪锋尚未落下,周围空间已经开始扭曲。
玄一双臂剧烈震颤。
紫袍接连裂开,傀身表面渗出黑血。
砰!
巨爪撞上法则屏障。
玄一连退十余步,脚下海底岩层尽数粉碎。
北寒风没有回头。
青冥剑在前方连续变换方向,带着金翎雕穿过倒悬石林。
数息后,前方出现一座残破古城。
城墙大半埋在海底,城门却仍立着,高逾百余丈,门上刻满早已失传的古篆。
城门中央,有一道巴掌大小的凹槽。
凹槽形状,正与仙遗古玉相合。
身后,吞星古兽再次逼近。
它张开巨口,口中浮出一个漆黑漩涡。
漩涡转动间,大片海水被吞入其中,连附近空间裂缝也被它强行拉扯而来。
玄一回身,一掌按在虚空。
“定!”
咔咔咔!
他整条右臂寸寸裂开,法则之力却硬生生将那漩涡阻住了片刻。
“主人,三息!”
北寒风一步掠至城门前。
仙遗古玉落入掌中。
玉身温热,内部像有某种沉睡万年的气息,正缓缓苏醒。
第一息。
第一息,他将古玉按入凹槽。
第二息。
城门上的古篆逐一点亮,灰白光线沿着石壁蔓延开来。
整座古城都在震动,深处传来沉重的齿轮转动声。
第三息。
吞星古兽的漩涡轰然压来。
玄一闷哼一声,右臂瞬时血肉模糊,自身亦被震得横飞出去。
就在漩涡将要吞没北寒风时,城门裂开一道缝隙。
一道白光从门内涌出。
吞星古兽发出暴怒嘶吼,巨首猛地后仰,背上的仙遗石碑竟也随之亮起刺目光芒。
那些贯穿它背甲的锁链同时收紧,将它死死钉在原地。
北寒风一把抓住飞来玄一,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城门。
轰——
城门在身后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