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苍凉号角声漫过古城。
一盏盏青铜鬼灯次第亮起,惨绿火光沿着街巷向远处延伸。
倒塌的楼阁下,腐朽的军营中,甚至那层淡蓝水幕笼罩的城墙上,皆有披甲尸骸撑着残兵起身。
甲叶摩擦,长戈顿地。
锵!锵!锵!
声音由疏转密,最后连成震耳欲聋的铁潮。
北寒风放眼望去,只见数十条长街尽被黑甲阴兵填满。前阵尚在列队,后方尸军仍从废墟中爬出,一眼望不到尽头。
金翎雕立在他肩头,翎羽绷紧:“主人,至少四十万。”
“四十六万上下。”北寒风眉心竖瞳转动,扫过四方,“寻常阴兵皆是二阶,百人长入了三阶,千人将却全是四阶。此刻城中的四阶气机……不下四百余道。”
金翎雕听罢,爪子收紧。
它是三阶顶峰,寻常三阶顶峰妖兽不放眼中,可面对四十余万结阵阴军,也不过是一只稍大些的飞鸟。
长街前方,余下五名赤甲鬼校同时举旗。
黑色煞气冲天而起,重新凝成百丈甲胄虚影。
那虚影尚未挥戟,两侧屋脊上已落下数百名弓手。
弓弦齐震。
崩!
万千灰白骨箭遮住水幕,箭锋缠着尸毒与死气,如暴雨般罩来。
“玄一,护住后路。金翎,入袖。”
北寒风话音未落,玄一已横身挡在后方,左掌向前一按。
“定。”
虚空猛地一沉。
追来的数百阴兵连同三杆战旗凝在半空,玄一破裂的右臂却传出一阵咔咔轻响,裂口又深了几分。
金翎雕不敢耽搁,缩作尺许大小,钻入北寒风袖中。
与此同时,北寒风天灵青金二光冲起。
道婴脚踏太极阵图,身披青衣道袍,手捏剑诀而出。
佛婴则披金红袈裟,手持降魔金刚杵,盘坐在一朵金色真元凝成的莲台上。
“阿弥陀佛。”
佛婴望着满城尸军,小脸庄严:“死后不得安宁,徒留一缕杀念,亦是苦厄。”
道婴衣袖一振,眉宇冷冽:“既知它们苦,便早些送它们散去。莫等箭落下来,再慢慢念经。”
“善。”
佛婴一步踏出,手中降魔杵重重击向虚空。
铛——
金铁震鸣响彻长街。
金色佛光化作百丈光轮,迎着箭雨横推而去。
所过之处,灰白骨箭上的死气被金光一压便散。箭身失去阴力支撑,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佛婴肩头袈裟随风铺开,三十六颗佛珠同时亮起。
金色梵文从袈裟上升起,化作一尊怒目金刚,双掌朝前一合。
轰——
长街两侧的墙壁齐齐崩裂。
冲在最前方的数千阴兵被金光扫中,甲胄内顿时冒出黑烟。惨绿鬼火接连熄灭,一具具尸骨散落在地,转眼清出一条百丈通路。
金翎雕从袖口探出脑袋,金瞳发亮:“这小和尚倒真克它们!”
佛婴转头看了它一眼:“贫僧与你主人同出一体,贫僧亦是你主。”
“看前面!”道婴忽然喝道。
五名赤甲鬼校已借佛光稍弱之际同时掷出战旗。
五杆黑旗在半空合一,化作一柄煞气长矛,直取佛婴眉心。
道婴脚下太极阵图骤然展开,黑白二气一卷,将煞气长矛挪开三尺。
长矛擦过佛婴肩头,撞入后方石楼。
轰——
高逾百丈的石楼从中炸开。
碎石尚未落地,九宫剑阵已横掠长街。五道剑光同时穿透鬼校胸口,将其钉在残墙之上。
北寒风屈指一弹。
青冥剑在空中折返,剑锋劈入煞矛核心。
咔嚓!
五杆战旗同时断裂。
五名鬼校眼中红焰随之一黯,百丈甲胄虚影轰然崩散。
后方数千阴兵失去军阵牵引,脚步跟着乱了片刻。
“走!”
北寒风没有收取一件遗宝,带着双婴直奔古城中央。
玄一撤去法则,转身跟上,任由无数骨箭擦过紫袍,只守在北寒风身后三丈。
仙遗古玉悬于前方,白光始终指着那座残破黑塔。
二人刚冲过两条长街,左右巷口忽然传来战鼓。
咚!咚!咚!
鼓声沉闷,每响一下,地面便震动一分。
四十余名千人将从街口现身,身披暗红重甲,各自率领千名阴兵封住去路。
它们没有灵智,也没有呼喝,只在见到仙遗古玉的一刻,同时举起兵刃。
四十余道四阶威压交叠而来,四周残墙无声开裂。
佛婴身外金光剧烈晃动,退回北寒风头顶:“这些千人将体内的死气已凝成阴丹,佛法虽能克制,贫僧却无法一击度尽。”
“那便不度。”道婴看向右侧坍塌的屋舍,“右行三百丈,有一道空隙。”
北寒风早已看见。
“玄一,开路,不必留力。”
玄一步伐不停,抬起尚且完好的左臂,朝右侧军阵一指。
“移。”
冲在前方的三千阴兵被法则裹住,连同脚下数十丈长街横移百丈,轰然撞入另一支军阵。
甲胄、长矛、骨骼挤成一团,原本严密的阵势被生生撕开缺口。
北寒风振袖祭出玄黄钟。
古钟迎风暴涨数丈,钟口朝前,青金二色真元狠狠撞上钟壁。
当——
音浪沿着缺口冲出。
数百名二阶阴兵当场炸成骨粉,十余名三阶百人长护住头颅,却仍被震得倒飞。
北寒风带着双婴穿阵而过。
道婴御使九宫剑阵横扫两翼,佛婴执杵镇散扑来的尸煞。
短短十息,众人已冲出三里。
可古城中的脚步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近。
四面街巷皆有阴军涌来,屋顶、城墙与水幕下方也爬满尸骸。
仙遗古玉太显眼。
无论北寒风如何收敛气机,那些阴兵都能准确寻来。
“这般下去,到不了黑塔。”道婴的青袍灵光晃了晃,声音依旧冷静,“它们不是追人,是追玉。”
北寒风五指一握,将仙遗古玉收入储物戒。
白光消失。
周围阴兵却只停顿了一瞬,随即齐齐转头,仍旧盯着北寒风。
那道杀令早已落在他身上,收起古玉已无济于事。
佛婴手中降魔杵震开一名四阶中期鬼将,金色小脸第一次露出凝重:“杀令已锁魂。除非离开此城,否则无从摆脱。”
“前提是还有出口。”北寒风挥剑斩断迎面长戈,借反震之力飞上半塌城楼。
他站在高处向四方望去,心头终于一沉。
方才追来的不过古城东面的阴军。
此刻青铜灯火已照亮全城,四余万阴兵正沿着街巷合围。
四百余名四阶千人将散在军阵各处,死气彼此勾连,形成一座覆盖百余里的巨大杀阵。
他们不是在乱追。
而是在合阵围杀。
这群阴兵虽无灵智,烙在尸骨中的征战本能却未曾消散。
哪条街封锁,哪支军阵堵截,哪几名鬼将负责压阵,皆与生前一般无二。
北寒风能斩四阶初期、中期,遇上四阶后期也能凭宝器周旋。
可眼下足足四百余名四阶结成军阵,其中还有四阶后期,甚至四阶顶峰。
别说杀穿了,真被困住,身死道消只在数息之间。
“去黑塔。”他只看了一眼便作决断,“那是古玉所指之地,也是眼下唯一的变数。”
众人刚跃下城楼,黑塔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钟鸣。
当——
声音并不响亮,整座古城却安静了。
战鼓停歇,号角消散,四余万阴兵同时驻足。
下一刻,它们分列长街两侧,兵刃顿地,俯首而立。
一股令北寒风神识刺痛的气息,从黑塔下方缓缓升起。
轰——
地面裂开。
一名身高三丈的无头将士从地底踏出,左手提盾,右手拖着一柄断裂战斧。
颈腔内没有血肉,只有灰白火焰冲天而起。
五阶!
北寒风刚要退走,城南高台轰然炸裂,一名背生四臂的金甲古将睁开六只血目。
西面军营中,白骨战车碾碎废墟,车上端坐着一具披着腐烂王袍的尸身。
北面城墙亦有铁链崩断,一名手持青铜大戟的巨人缓缓站起。
一道,两道,五道,十道……
整整二十六道五阶气机,接连压满古城!
淡蓝水幕剧烈震颤,城外海水掀起万丈暗流。
黑塔上悬着的半截古钟自行摇晃,二十六名五阶古将同时转身,空洞目光尽数落在北寒风身上。
玄一横在北寒风身前,墨色双眼第一次出现了剧烈波动。
它能镇杀元婴后期,也能镇压元婴大圆满,可面对二十六尊相当于化神境的古将,体内的法则之力竟被压得无法离体。
佛婴收起降魔杵,回到北寒风左肩:“阿弥陀佛。二十六具尸身虽无灵智,但皆有五阶气机,贫僧的佛法只能克死气,却克不了它们生前留下的法则。”
道婴落在右肩,盯着越来越近的军阵:“后路已绝。黑塔也被三名五阶古将守住,硬闯......撑不过半息。”
轰!轰!轰!
二十六名古将同时迈步。
四十余万阴兵随之抬头,四百余名四阶千人将举起战旗。
灰白死气冲上水幕,凝成一柄覆盖全城的巨大战戈,锋刃在水幕下转动,锁死了每一寸虚空。
金翎雕缩在袖中,声音都带上了颤意:“主人,咱们这回是真死定了!”
北寒风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黑塔,又看向四周压来的铁甲洪流。
青冥剑、玄黄钟、佛道双婴、玄一,手中诸般手段皆被他一一推演,却没有任何一种能破开眼前死局。
二十六名五阶古将。
四百余名四阶阴将。
四十余万古军结阵。
确是十死无生。
北寒风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反而没了迟疑。
他活了一百多年,越是临近绝境,心境越稳。
不到最后一步,他不会拿性命去赌;可如今退无可退,只能试一试那招了,如也不行,便真只能留在这古城了。
他抬起右手,在前方轻轻一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