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鱼汤,手有些轻微的颤抖。
鱼汤看起来普普通通,乳白色的汤汁上,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可它闻起来,却是如此的鲜香!
他低头,用勺子轻轻撇开汤面的浮沫,舀了一勺,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就是很简单的那种鱼和姜片熬煮出来的本味,加上一点微盐,没有多余的调味。
可就是这股最质朴的味道,却让他这个尝遍了山珍海味的前任帝王,眼眶越来越热。
他这辈子,吃过无数山珍海味,御膳房的厨子,能把一道菜做出上百种花样。
可没有哪一道,能比得上眼前这碗简单到有些粗陋的鱼汤。
这不是食物的味道,这是……家的味道。
是一种他从未拥有过,也从未体会过的味道。
喝着喝着,一滴浑浊的液体,从他苍老的脸颊上滑落,掉进了汤碗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主子……”
刘金在一旁看着,吓得魂都快飞了,以为是汤里有什么问题。
“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怎么吃着吃着,还哭上了?
难道王爷在汤里下毒了?
可不对啊,这鱼是自己看着钓起来的,锅也是自己洗的啊!
慕天歌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
他安静地喝完自己碗里的汤,又撕下一大块烤得焦黄的鱼肉,递到萧衍面前。
“父皇,光喝汤不顶饿,尝尝这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去问为什么哭,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安慰。
萧衍的哭声,渐渐止住了。
他抬起袖子,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接过那块鱼肉,默默地啃了起来。
几口吃完,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人老了,不中用了,喝碗汤都能掉金豆子。”
慕天歌没有戳破他这蹩脚的借口,拿起一旁的酒囊,递了过去。
“父皇,喝口酒,暖暖身子。”
萧衍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可咳过之后,胸口那股堵了许久的郁气,似乎也跟着散了。
“让你见笑了。”萧衍缓过劲来,把酒囊还给他。
慕天歌又将一条烤得外酥里嫩的鱼递了过去。
“父皇,这河边沙子老多了,许是眯了眼。”
他随口胡诌了一句,随即又说道。
“再说了,您能吃能喝,身子骨硬朗着呢,可一点都不老。”
“悦儿还总跟我念叨,说您当年骑马射箭,也是一把好手。”
听到女儿的名字,萧衍的神情柔和了许多。
他接过鱼肉,却吃,只是拿在手里,看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悦儿啊……那丫头,现在……还好吗?”
“她从小被我跟她母妃惯坏了,性子骄纵,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麻烦是有点。”慕天歌毫不客气地承认,随即又笑了。
“她现在可是我北山庄园的大总管,几千人的吃喝拉撒,还有我那些产业,都归她管。”
“那可是说一不二的存在,连我都惹不起,厉害着呢!”
萧衍的脸上,露出一抹诧异,随即转为欣慰和骄傲。
“那丫头……长大了。”
“是啊,都是当娘的人了!”
慕天歌继续说道:“就是现在眼里只有您那宝贝外孙,连我都得靠边站,你女婿我这个家庭地位,是直线下降啊!”
听到这话,萧衍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女儿家都这样,有了孩子,丈夫就成外人了。”
说着,他满含期待地看着慕天歌。
“安安……我那外孙,他……他长得像谁?”
“都说像我,英武不凡。”慕天歌先是臭屁了一句,然后才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不过我觉得,那眼睛,还有那小鼻子,更像悦儿一点。”
萧衍听得入了神,仿佛那个素未谋面的外孙,就在眼前对他笑。
他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尽的遗憾。
“可惜了……我这个做外公的,连看都不能看他一眼。”
“谁说的?”慕天歌挑了挑眉。
“你在宫里是颐养天年的,又不是不能出来,想看女儿,想见外孙,您随时都可以过去。”
“明天,我就让悦儿带孩子去宫里,让您好好抱一抱。”
萧衍又一次愣住了。
随时可以出宫?
他当初可是被刀剑逼着禅位的,说得好听是颐养天年,实则是幽禁。
换做任何一任新皇,也不可能放心一个随时可能东山再起的隐患,脱离自己的掌控。
可这小子……他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说出他可以随时出宫这话,老七能答应?
慕天歌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笑着说道。
“父皇,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您啊,是七哥,是悦儿的父亲,也是小婿的岳父大人。”
“我今天带您出来,就是想让您自己走出来,去看看现在的大汉。”
说着,他站直了身体,张开了双臂。
“去看看这天下的大好河山!”
萧衍在皇权争斗中活了一辈子,什么样人没见过,他太清楚什么是伪装,什么是真心了。
他鼻头一酸,刚刚止住的泪意,又有卷土重来的迹象。
“看……看这大好河山?”
萧衍的声音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朕……我……我还有这个资格吗?”
“为什么没有?”
慕天歌放下手臂,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扶住了他的一只胳膊,就像一个普通的晚辈,搀扶着家里的长辈。
“只要您想看,大汉的每一寸土地,您都可以去看。”
“七哥那边,您不用担心,他不会有意见。”
“再说了,就算他有意见,也得憋着。”
这话说的霸气,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无赖。
萧衍愣了一下,随即被他逗笑了,指着他笑骂了一句。
“你这个混小子,也就你敢这么说新皇。”
“父皇,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
慕天歌看着远方连绵的山脉,轻声说道。
“我跟七哥,那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们都希望大汉好,希望百姓安居乐业,这就够了。”
一家人……
这三个字,再一次敲中了萧衍心中最空虚的地方。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帝,坐拥天下,却从未有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后宫是战场,朝野是棋局,就连父子之间,都隔着一道名为皇权的鸿沟。
直到今天,在这个荒郊野外,被自己曾经最忌惮,最想除掉的女婿,用一碗鱼汤,几句家常话,给点透了。
“好,好一个一家人!”
萧衍拍了拍慕天歌的胳膊,这一次,力道很足。
慕天歌笑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最后的那点隔阂,也烟消云散了。
“父皇,待我踏平戎狄,你还可以去看看,草原什么样子!”
“戎狄?”听到这两个字,萧衍面色凝重起来,“他们又不安分了?”
他当政的时候,为了这个心腹大患,也是头疼不已。
“没错,所以这次,我不准备再跟他玩了。”
慕天歌走到河边,捡起一块石子,用力扔向河心。
石子在水面打出几个漂亮的水漂,最终沉入水底。
“我要把他们,从草原上,彻底抹掉。”
萧衍的心重重一跳。
“你的意思是……”
“对。”
慕天歌转过身,看着萧衍,一字一顿地说道。
“灭国,让他们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嘶——”
萧衍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