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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天下坊

作者:周木楠字数:1.02万字更新时间:2026-07-19 02:14:52
第46章 天下坊

暗河,星落月影阁。

一道一道的白绫挂在阁外,随风轻轻飘荡,显得肃杀而凄冷。以暗河的规矩,死去几个杀手并不值得挂起如此招摇的白绫,他们本该无情,祭奠亡人这种事情显得太过于矫情了。

只是这一次死的人有些不太一样,谢家谢七刀。在那十多年前被暗河人称为“血之夜”的晚上,苏家、谢家、慕家以及当时的大家长,所有老一辈的高手都死在了那个晚上,只有谢七刀活了下来。对于暗河中的杀手来说,虽然苏昌河是大家长,但谢七刀才是辈分最高的人,更何况……

“谢家那些人最近不安定吧。”一个穿着黑衣的人站在星落月影阁外,他戴着一张血红色的厉鬼面具,长发披散而来,有种说不出的可怖。

守在阁外的两人,一个坐在台阶上抽着烟斗,慢慢地吐着烟;另一个手持长刀,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

“这个妖怪都出来了,看来这次真的是要出大事了。”抽着烟斗的男子幽幽地说道。

那持长刀的男子冷笑:“上次连大家长都出动了,自然是大事。这次死了谢家家主,如果大家长不肯亮出他的底牌,怕是谢家人不会答应了。”

此时,星落月影阁的门被缓缓推开了,一身黑衣,身材修长的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持长刀的男子侧身让开一步,微微弯了弯腰。抽着烟斗的男子也收起了一脸懒散,放下烟斗,微微颔首。

苏家家长,苏暮雨。

他与戴着面具的男子相对而立,竟像是面对湖水中的倒影一般,唯一的区别是一个戴着面具,一个没有罢了。

“你来了。”苏暮雨轻声道。

“是的,我来了。”戴面具的男子笑道,“三家家主同时动手也不能完成任务,可真让人遗憾。现在不得不派出我这个厉鬼,来帮谢七刀索命。”

那抽烟斗的男子眼神中微微闪过一丝愠怒,作势要起身。

“谢御。”持长刀的男子忽然向前走了几步,用刀背搭在了他的肩上,“不必理会这个疯子。”

“疯子?”戴面具的男子大笑道,“哈哈哈,对,我就是个疯子。”

“大家长在等你,我们进去吧。”苏暮雨转过身,走入了星落月影阁中。那戴面具的男子也跟了进去。

“你刚刚想动手?”持长刀的男子问道。

那被唤作谢御的男子答道:“是。我虽然是这星落月影阁的守阁人,但也是谢家人,他辱我家主,该杀。”

“你不是这么冲动的人?”持长刀的男子摇头道。

谢御微微一愣:“的确,我刚刚忽然心神一乱,忍不住就想出拳。刚刚觉得只是一瞬间的愤怒,可现在却又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是他故意引你动手的。”持长刀的男子叹道,“你是不是看了他的眼睛?”

谢御怒道:“真是个疯子。”

“蛛影团,傀。大家长真是要亮出自己的底牌了。”持长刀的男子幽幽地说,“不过这样的一个疯子,真的值得信任吗?”

星落月影阁内,戴着面具,被称为“傀”的男子看着苏暮雨的后背,缓缓说道:“现在我至少有二十种方法可以杀死你。”

苏暮雨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没有说话。

傀冷冷一笑:“你曾是傀,大家都说你曾经是暗河杀手之王,我一直很想和你交一次手。但是我们杀手交手,不出生死不判胜负,大家长不让我出手,可我越来越忍不住了。”

苏暮雨依然没有回头,甚至连回应都没有。

傀依旧不停地说着:“他们都说我是个话痨杀手,你是个哑巴杀手。两代傀,却有完全不同的习惯。据说当年上任大家长想让你继承他的位置,你为了还救命之恩,将位置让给了现在的大家长。我要是你,我就不会。”

苏暮雨终于停住了脚步,缓缓转过身,神色不变,语气平静:“闭嘴。”

“你生气了?”傀的语气中却满是惊喜,他轻轻一甩手,一柄短剑已经握在了他的手中。

苏暮雨微微皱了皱眉头:“这里是星落月影阁。”

“我知道,大家长在。放心,他会在我杀死你的那一刻拦住我的。”傀纵身一跃,持着短剑冲苏暮雨逼去。

苏暮雨一抬手,双指合并,往前一伸,指出一道凛寒剑气。傀的短剑与剑气相撞,顿时被凝结住了,苏暮雨一个侧身晃到了他的身边,手指轻轻在那柄短剑上点了三下。短剑顿时碎成了三截,苏暮雨手指一挥,撩起一柄碎刃,冲傀的面庞上刺去。

“来得好。”傀一掌握住了那柄断刃,手掌微微动力,断刃瞬间被捏成了粉末。

“傀,住手,不得对苏家家主无理。”一个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响起。

傀立刻微微后退一步,弯腰道:“大家长。”

“我知道你想试刀,这一次没让你一同执行任务,你心中很不满。”大家长一步一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若是傀去了,此次任务必定不会无功而返。”傀说道。

“不,这一次我们并没有无功而返。重创雷门和唐门,并让两家反目成仇,同时杀了赵玉真,重伤萧楚河,我们已经做得足够了。”大家长缓缓说道,“不过也留下了一些后患,所以这一次,需要傀你出手帮我。”

傀垂首道:“但凭大家长吩咐。”

“出动所有的蛛影和你自己,帮我去杀一个人。”大家长沉声道。

“所有的蛛影?一个人?”傀的语气中有些惊讶。

“你不是总想试刀,总觉得我让你去杀的人不够强吗?这次这个,你一定很满意。”大家长低声笑道,“她叫李寒衣,位列五大剑仙,手持天下第三名剑——铁马冰河。”

“多谢大家长!”傀朗声应道,随声低低地笑了起来。阴冷的笑声在挂满白绫的星落月影阁内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可怖。

雪月城。

司空长风一个人坐在高阁之上,这几天陆续有信鸽飞入雪月城中。一封是尹落霞寄来的,大概内容就是雷家堡危机已解,几位弟子都没有死,她怀疑此事和无双城有关,要去无双城一探究竟。

一探究竟?司空长风冷笑着把这封信放进了烛火之中,谁不知道尹落霞和宋燕回两人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什么怀疑此事和无双城有关,根本就是借此机会去了一下两个人的孽缘罢了。

第二封是唐莲寄来的,这位雪月城的大弟子将此事长长地汇报了一番,从唐门叛变和暗河勾结暗算雷家堡,到唐老太爷战死,逼迫雷家堡对江湖宣称唐老太爷是保卫天下英雄而死,以及萧瑟病重,众人决定带着萧瑟远赴海外仙山寻医。

“海外仙山?”司空长风叹了一口气,同样将这封信给烧了。他自然听百里东君说起过那里的故事,只是神仙之说,毕竟是玄之又玄,他虽然一直好奇却也未曾想要动身。但是信中所提的事,让他更忧虑的还是唐门的事情。

第三封信是谢宣寄来的,只是司空长风接过了信,就将信放进了烛火之中,因为这封信到的时候,寄信的人也已经坐在了他的面前。

儒剑仙,谢宣。

“唐门的事,你怎么看?”司空长风问道。

“唐老太爷死了,唐门三老也死了,唐玄、唐煌、唐七杀,他们三个人的能力支撑不起这个庞大的家族。这次雷家堡之战中,出现了一个年轻人,叫唐泽,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应该是唐老太爷留下的后手。”谢宣答道。

“我看唐莲的信中提到了这个唐泽,假以时日他的确会是一个人物。但是现在的他还太年轻,唐门的人不会服他。”司空长风说道。

谢宣微微一皱眉头:“你是说,唐怜月?”

“一弹流水一弹月,半入江风半入云。”司空长风倒了两杯茶,缓缓说道,“唐门唐怜月,这个时候只有他能救唐门了。不过,你刚刚还说,唐门三老也死了?”

“是的,死了。你应该早就得到情报了,青城山连续三月遍山缟素,因为掌教赵玉真死了。这件事现在传得比雷家堡之战还要玄乎,毕竟死的是一个道剑仙。”

“什么人能杀死道剑仙?唐门三老?”司空长风摇头,“他们还差得太远了。”

“是,但是唐门三老加上暗河苏暮雨,谢七刀以及苏昌河,你觉得如何呢?”谢宣反问道。

“他们为何要出动这么大的阵仗杀赵玉真?”司空长风皱了皱眉头。

“就算他们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赵玉真不下山,他们又怎么杀得了青城山掌教?赵玉真会为了谁下山?”谢宣说道。

司空长风一惊:“寒衣!”

“是的,暗河与唐门的目的是杀死李寒衣,但在关键时刻,赵玉真却赶到了。他一剑杀了唐门三老,击退暗河大家长和两位家主,带着李寒衣突围而去。但是李寒衣中了梨花针,赵玉真重伤之下强行替她疗伤,用自己的一条命换了她的命。李寒衣苏醒之后,受不了打击,顿时走火入魔,功力暴增,就连我与怒剑仙颜战天联手都无法将她制服。最后在雷家堡中,她差点就杀了苏昌河,但最后还是被苏昌河跑了。李寒衣紧随着追了过去,雷门那痴情种雷轰也随着她离开了。”谢宣说完了这段故事,喝了一口茶。

司空长风神色中流露出了几分忧虑:“没想到此事竟严重到了如此地步,寒衣竟然走火入魔。不行,看来我得离城一趟。”

“你不能走。”谢宣摇头,“最近这一连串的事情,可以分为有人要灭雷家堡,有人想杀萧楚河,有人想杀李寒衣,有人要间接除掉唐门。无论哪一件,都和你雪月城有关,有人想瓦解你的雪月城。连怒剑仙颜战天这样的人都出现了,事情已经不是你所能控制的了。唐门如今的立场还未明朗,雷家堡失去了雷千虎,雷轰又下落不明,雷云鹤虽然武功高强,但是要在雷门坐稳门主之位更是不易。温家向来超脱世外,不参与江湖纷争。雪月城如今三大盟友都靠不住,两位城主又不知所终,连落霞仙子都去寻老情人了,若你再离城而去,那么雪月城很快就会分崩离析。”

“有人想灭我雪月城?”司空长风沉吟道,“我早该想到的,在棋盘之上,我们都是棋子。”

“是的。可惜下棋的人已经死了,他将雪月城与萧楚河紧紧地绑在了一起。现在天启城里很多人都想毁掉雪月城,江湖之中无双城也虎视眈眈,所以,这个时刻,你不能走。你是枪仙,天下独一无二的枪仙。只要有你在,雪月城必可安然等待其他人的归来。”谢宣沉声说道,“至于李寒衣那一边,我去。”

“你去?”司空长风一愣。

“我们同被称为剑仙,亦有十几年的交情,虽然她很凶,每次见面都要与我试剑,但是这一次,不管是帮朋友也好,帮雪月城也好,我定会寻到她。”谢宣站起了身,重新背上了他的书箱,“此番过来传个信,也就不久留了。”

司空长风不怀好意地望了他一眼:“你是看寒衣漂亮,心爱之人也死了,所以想乘虚而入?”

谢宣笑着摇头:“我是读书人,欣赏美人之颜,乃是替天下赏之,从未有非分之想。我不想她死,是因为天下死了这样一个美人,颇为可惜了。”

司空长风点点头,继续道:“谢兄,我看唐莲的信中写道,小女会与你一同回来。可是一直未见小女身影,不知……”

谢宣挠了挠头,叹道:“令爱的确一开始随我同行,只是令爱武功虽然不高,但是却聪慧过人,逃了三次被我抓回来三次,第四次我是真没找到。但是以她的才智和……毅力,想必自己能回这雪月城。”

司空长风也是哭笑不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但愿吧。”

青城山,连续三月遍山缟素。

今日,青城山这一辈最出色的两位弟子——赵玉真无量剑法传人李凡松,青城山大龙象力传人飞轩,脱下了一身白衣。他们跪坐在青霄殿内的三清祖师像前,面前摆着青城山列代宗师的牌位。

“师叔祖,弟子飞轩今日奉师命下山。三年之内,必当观尽天下事,阅尽天下人,请静待弟子归山之日!”飞轩对着牌位叩拜。

“师父,徒儿李凡松不孝,剑法未成,报不了师父的大仇。待徒儿下山磨炼,三年之内,必手刃仇人!”李凡松也长身叩拜。

青城山如今辈分最高,暂代青城山掌教之位的殷长松站在他们身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青城山这几辈都有这般不世出的人才,也不知是我们青城山的幸,还是不幸。”

李凡松和飞轩站了起来,对殷长松微微一行礼,飞轩说道:“太师祖,今日飞轩和小师叔就下山了,还请太师祖保重。”

“我小的时候,当时的掌教,我的师祖死了。等我入中年,我的师父死了。后来我入了花甲之年,齐师弟死了。如今我已是古稀之年,却送走了我遇到的第四位青城山掌教。”殷长松笑了笑,“只希望我死的时候,能见到我命中的第五位掌教即位,飞轩。”

飞轩摇头:“飞轩自愧承担不起。”

“若要和玉真比,那么青城山恐怕要百年无主了。飞轩,你得了玉真的道法,且求道之心更在玉真之上,青城山掌教的位置,早晚得你来坐。不必推辞,这是玉真的意思。”殷长松捋了捋长须。

飞轩垂首,不再多言:“飞轩领命。”

“以后你是掌教,得我们领你的命才是。你师父走得早,才把你接到青城山就病死了,你算是玉真养大的,不要辜负他,飞轩。”殷长松转过头,“凡松!”

“凡松在!”李凡松急忙应道。

“今日你就不再是青城山的弟子了。”殷长松平静地说道。

“什么?!”李凡松和飞轩都是一惊。

“其实你从未是我青城山的弟子,你不过是玉真的弟子。当年你的父母和赵师弟是故交,你父母早逝,把你托付给了他。你自小在剑法上颇有天赋,玉真当年也是少年意气,收了不满六岁的你做了徒弟。这几年你在无量剑法上颇有建树,玉真不在了,这座青城山也没有人能教你了。”殷长松说道。

“可是。”李凡松急得满头是汗,“弟子从未想脱离青城山,还请殷师祖三思!”

“又不是将你赶出师门,你想做青城山的弟子,但你问问自己,可有那颗求道之心?你离了青城山,才能寻到自己的剑道。”殷长松缓缓道,“玉真说过,你命中有两份师缘,一份和他的已经了了,还有一份,藏在江湖山野,你且去寻吧。”

李凡松抹了一把眼泪后,不言不语地站了许久,才终于点了点头:“好。”

“不要哭,玉真说那人剑法不逊色于他。怒剑破军,孤剑九歌,儒生雅剑,雪月绝代。你的师父必定在这四柄剑中,是好机缘,望珍惜。”

“弟子领命!”

看着两位弟子一步一步走下山的身影,殷长松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其他三位青城山的老一辈天师也走到了他的身边。

“一个得了道法,一个传了剑术。”一名天师望着他们的背影,缓缓道,“玉真也算有所传人了。”

“一个小道童,真能继承这青城山掌教之位?”另一名天师带着几分忧虑问道。

殷长松摇头:“能成不能成,就看这三年的游历了。”

“据说玉真给他们二人画了一张行路图,想来也是好笑,玉真自己从未下过山,又怎么画出下山的行路图?”一名天师惑道。

“我看了那张图,上面只有两个地方,起于青城山,终于青城山。”殷长松顿了顿,“而中间,玉真只指明了一个地方。其余地方,随性而行即可。”

“哪个地方?”其余三位天师同时问道。

“天启。”殷长松仰头望着天空,“钦天监。”

李凡松背着书箱,飞轩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跟在他的身边,就像当年他们一同下山游历一般,只是这一次,心境截然不同。两人走到山下,李凡松转过头,眼泪不自主地流了下来。

“你在想什么?”飞轩问他。

“我想起当年我随父母第一次来青城山时不到六岁,随着父母刚上山就见到一个少年坐在台阶前,叼着一根马尾草望着远处。他问我,山下怎么样。我当时见他身后挂着一柄桃木剑,就说,你教我剑术,我就和你说山下的故事。父母们怪我冒犯,他却爽快地答应了我。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师父,青城山百年来道法第一,剑术第一。”李凡松一边流着泪,一边笑道,“可当时只觉得他有点傻傻的,随便跟他说一些山下的事,他都能乐呵好久。现在想想,有些对不住他。”

“怎么了?”飞轩问道。

李凡松擦了一把眼泪:“当时年纪小,我自己哪经历那么多事,都是从父母口中听来的一些故事,有些根本就是杜撰出来的,可师父全信了。这次下山,也不知道师父看到这么无趣的凡世,会不会有些失望。”

飞轩也笑了:“不会的,师父那样子的人,再无趣的事情也能让他感到有趣。”

“也对,师父没看够的,就让我们看个够吧。”李凡松转过身,朗声道,“小书童,我们上路。”

“好的,小师叔!”飞轩应道。

“别叫小师叔,要叫公子。”李凡松轻轻敲了下飞轩的头。

飞轩却难得地没有生气,只是走出几步,又转过头,仿佛看到了那台阶上曾经坐着一个小道童,后来变成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再后来变成一个两缕清须的中年道士,望着远处,眼神中满是憧憬。

师父,希望这次下山,你真的找到了心中的东西,至于你未完成的就交给飞轩吧。

赌坊,聚众赌博之地,人们在这里一掷千金,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倾家荡产。欲望、贪婪、残暴,在这里,人从娘胎里出来就带着的弱点被一览无余。

而北离有四座赌坊最为知名。

天启城千金台。它号称千金台,是因为它的正中央的确是一座由千金打造的高台。它位于皇城,上至萧氏贵胄,下至富贾豪商,能踏进千金台的绝对不是普通人。但即便是朝中显贵,在这里输了钱也只能乖乖认栽,只因为千金台背后的大老板身份神秘。曾有一名户部尚书的长子在千金台输了钱大闹了一场后莫名消失,第二天那名公子就被一辆马车运到了尚书府前,没有丢了性命却永远失去了一只右手。若论天启第一赌坊,仍要算千金台。

三顾城美人庄。边境之地的销金城,因为在边境之地进行的贸易不必上缴税赋,所以在那里,来自各个地方的商人拿出一箩筐一箩筐的明珠,代替北离通用的金票来进行交易。赌注之大,赌徒之豪迈,是仅次于天启千金台的存在。

排第三的赌坊在青州白城。青州九城的商人覆盖了整个北离近八成的商业,所以他们建立起来的赌场,自然是最为豪华。进门之处便有九颗明珠,据说入夜之后,门口亦不必点起灯笼,只因那九颗夜明珠就能将那一片照得通亮。这座赌坊名为逍遥城,然而这座赌坊却不是谁都能进,初次前去的人需要被逍遥坊认可的贵客带领才能踏入。

而位列第四的赌坊,名字却最为霸气,叫天下坊。而它也的确是整个北离最大的赌坊,它分器赌区和物赌区。器赌区,分六博、樗蒲、塞戏、牌九、弹棋、马吊、麻将、押宝、花会、字宝等;物赌区,分斗鸡、斗鹌鹑、斗画眉、斗鹪鹩、斗蟋蟀以及斗鸭、斗鹅,还有赛马、走狗等,无所不含。曾经还有人决之斗,十年前刚刚被禁止。当然,它叫天下坊,不仅因为它大,更因为它背后的主人。

“无双令。”独眼的彪形大汉咧嘴笑道,“这位姑娘,想去天下无双城?”

“正是。”身材婀娜、面容精致的女子自从踏入赌坊的那一刻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她穿着一身白衣,后面写着一个大大的“赌”字。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少年,身上背满了剑,走在路上丁零当啷地乱响。少年与这女子穿着一个样式的衣服,长袍背后也是一个大大的“赌”字。

那彪形大汉用牙签剔着牙:“天下无双城号称武城,不欢迎外人进入,要想进天下无双城,得有无双令。不然这里去无双城的三十里路,就有几十个高手会伏击你。”

“师父,咱还怕那几十个狗屁高手?要这无双令有什么用?”少年低声说道。

“闭嘴。”美艳女子瞪了他一眼。

“但我们天下坊的确有那么一块无双令,姑娘一进来就说要拿这无双令,可知天下坊的规矩?”大汉收起了笑容,眼神中透露出了凶狠。

“知道。九桌夺命天下赌,留财留命留阎王。我赌了那么多年,一直想要赌这一把。”女子一直温柔如水的眼神中流露出了几分凶狠。

大汉愣了一下,这种眼神他见得不少,那是亡命赌徒身上才会出现的眼神,他随即冷笑:“看来你不知道天下坊是一个怎样的地方,我们是一群怎样的人。就算你想,你认为你有资格,让我们为你开这九桌夺命赌?”

女子盈盈一笑:“是你才不知道我们是怎样的人吧。徒儿,告诉他们,我们是谁。”

少年往前一步,高声喝道:“我乃落明轩!”

大汉倒吸一口冷气:“落明轩!”惊呼一声后才回过神来,心中暗道好像没听过这名字,急忙转头望向身边挥着羽扇的一名同伴。

那人挥着羽扇,苦思一番后摇了摇头:“没听过,这名字耳生得很。”

“小子你耍我?”大汉怒道。

“这位是我师父。”落明轩没理他,清了清嗓子,“尹落霞。”

“嗬,什么落霞彩霞的,没听过……”大汉下意识地摆了摆手,但是很快浑身一颤,望向那同伴,语气有些颤抖,“尹……尹落霞?”

“尹落霞!”天下坊的众人都惊呼道。

“就是那赌王之女,曾在逍遥城内替父报仇,连赢当时青州声势最大的连如烈三局,重夺赌王之位的尹落霞?”大汉真真正正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当年我才十岁。”尹落霞笑道,一脚踏上了凳子上,手搁在腿上,饶有趣味地望着大汉,“今年我三十岁了。”

落明轩双手抱在胸前,站在尹落霞旁边一脸得意地接口道:“但是我师父貌美如花,看着仍然是那二八年华。”

尹落霞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脑门上:“你给我闭嘴。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气势,都让你给毁了!”

那原本剔着牙一脸不屑的大汉此刻却是恭恭敬敬,就连天下坊中原本一脸嘲讽,准备看好戏的赌徒此刻神色也都严肃起来。当年青州逍遥城内的赌王之战,可是他们这些赌徒听了十几年的故事,如今赌王亲临天下坊,他们心中着实兴奋。大汉抱拳道:“既然是仙子赏脸,愿意一试我们天下坊的九桌夺命赌,那么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用力地拍了三下手。

所有围观的人都朝两边退去,让开了一条长长的道。赌坊中的人迅疾将九张桌子一字排开,九张桌子边各自坐着一个人。

“樗蒲、牌九、宣和、马吊、押宝、花会、字宝、麻将、六博。”大汉朗声道,“这就是我们天下坊的九桌夺命赌,不赌财宝,能判生死。仙子,请!”

“就这架势,当赏!”尹落霞站了起来,笑着走向那九张赌桌。

“不赌财宝,能判生死?”落明轩冷笑一声,轻轻按住了手中之剑,也跟了上去。

所谓九桌夺命赌,是只有天下坊才有的规矩。一连九桌,九种赌法,九位天下坊的赌术高手坐镇庄家,只要中间输给了任何一桌,那么倒也不是真的要把命丢了这么惨,但是你这个人,从此以后却不再属于自己,而归天下坊所有。

这就是天下坊的规矩。

“落霞仙子肯大驾光临,是天下坊的荣幸,也是彭某的荣幸。”坐在第一张赌桌旁的中年人微微笑道。

“是天下坊的彭掌柜。”尹落霞也笑道。

“一别十余年,与仙子再度重逢,我已是个中年人了,仙子却依然貌美如初。”彭掌柜挥了挥手,“请。”

“这是天下坊的彭钦海彭掌柜,樗蒲之技天下无双。”尹落霞对落明轩说道。

落明轩愣了愣,不明何意,便抱拳道:“见过彭掌柜。”

“去吧。”尹落霞幽幽地说了一句。

“啊?”落明轩惊道。

“我又没说我要去赌这九桌夺命赌,这种小儿科的东西还用你师父亲自上?”尹落霞挑了挑好看的眉毛,“你不是号称要破那仙人六博吗?这种小赌局你都没兴趣?”

“小赌局?”彭钦海笑了笑,“仙子还是狂傲如初啊!”

“不是我狂傲。”尹落霞不屑地扫视了那九张赌桌边的人,“只是,你们真的都是废物。”

“你!”彭钦海怒道。

“好了好了,不要吵,我赌还不行吗?”落明轩向前踏出几步,在第一张赌桌边坐了下来,“来吧。”

彭钦海不屑:“小娃娃,你才几岁,敢和我赌?”

落明轩头也不抬,缓缓说道:“我今年二十,我师父当赌王的那一年,可才十岁。”

天下无双城。

背着剑匣的年轻城主无双和这一辈的大弟子卢玉翟站在城头,遥遥地望着远处一座矮山。

“师父今日就会入剑庐闭关了,等他下一次出关之时,必定有剑仙之境。”卢玉翟缓缓说道。

无双挠了挠头:“也许吧,师父的天赋说实话还是差了点意思。”

“二皇子那里有什么新的消息传来吗?”卢玉翟没有理会无双这有点大逆不道的话。

无双想了想,摇了摇头:“忘了。”

“忘了?”卢玉翟一惊,“这也能忘?”

“是的,只记得赵玉真死了,李寒衣走火入魔了。这两位可是剑仙,他们的事我忘不了。”无双咧嘴笑了笑,“其他那些人我可管不了。”说完后,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封信,递给了卢玉翟,“要不你看看。”

卢玉翟接过那封信,却是越看越心惊:“赵玉真身死,李寒衣走火入魔,随后雷家堡发生大战,雷门雷千虎、唐门唐老太爷、暗河谢家谢七刀战死。这么说来,二皇子想要灭掉雷家堡的计划失败了。”

天启城,白王府。

“你觉得我们失败了吗?”眼前蒙着白布,坐在庭院中安静地晒着太阳的萧崇轻声问道,站在他对面的,是九皇子萧景瑕。

萧景瑕叹了一口气:“其实只差了一点,就能灭掉整个雷门了,现在损失了唐老太爷和谢家家主,我们的确没赚到便宜。”

“你错了。”萧崇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把唐门当作盟友,唐老太爷的野心太大了。这一次雷门和唐门算是结下了不解之仇,两家反目,这对于雪月城来说是巨大的打击,此番之后,雪月城还是不是江湖第一城可很难说了。这是我们的另一个盟友,无双城,再度崛起的时候了!”

“唐门不算盟友?那暗河呢?”萧景瑕小声地问道。

“暗河。”萧崇微微皱了皱眉头,“我越来越觉得,当初不应该去寻他们的。他们是黑暗下的厉鬼,不是我们所能够掌控的。”

萧景瑕垂首:“是弟弟当时妄自行动了。”

“无妨,暗河的事容我好好想想。”萧崇挥了挥手,“对了,最近赤王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依旧夜夜笙歌,天天饮酒作乐,据说赤王萧羽将整个王府改造成了一个猎场的模样,真是荒唐。”萧景瑕答道。

萧崇用手指轻轻地敲打着膝盖:“赤王萧羽,这一次江湖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却一点都没有参与,真是让人不安!”

赤王府。

萧羽坐在铺着狐裘的椅子上,优哉游哉地喝着酒:“乍一看死了唐老太爷这么厉害的一枚棋子,但是让雷门、唐门结下不解之仇,削弱了雪月城的力量,这对于将宝押在无双城身上的萧崇来说,可是只赚不赔的买卖!”

站在他身旁的龙邪点头:“一山不容二虎,既然白王想要扶持无双城,那么日后势必会引来唐门的不满,唐老太爷的死对于白王府不失为一件好事。”

“就让他们斗去吧。”萧羽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斗个鱼死网破,以后这天下便是我的了。只是这一次,我低估了萧崇,我以为他不会杀萧楚河,但我没想到,他比我想象中的要胆大。早知道我就不去把那个武功绝世的弟弟请出山了,这可真的是走了一着错棋。”

“据说这一次萧楚河最后能够活下来,全靠了叶安世和儒剑仙谢宣。”龙邪说道。

“我怕萧崇先找到萧楚河,利用他做出点什么可怕的事情,于是请我那天外天的弟弟去拦上一拦。但是萧崇却一心只想杀死萧楚河。也的确,萧楚河若回到天启,不管他如今是什么样子,至少余威仍在。萧楚河现在去哪里了?”萧羽问道。

“这个还没有查到。”龙邪摇头。

“岩森呢?还没找到?”萧羽微微皱眉,那日听说岩森收到百晓堂的传话便急忙去寻他,可这位赤王府的第一情报高手却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没有,岩森出身百晓堂,本就是追踪高手,王府里的人都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暂时寻不到他。”龙邪摇头。

“也罢。”萧羽叹了一口气,“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我那弟弟估计此刻正往天启赶来,在见到他之前,我们得做好准备。”

“龙邪明白!”龙邪点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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