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猴带着众人缓缓地向前行进着,一路上海面无比平静,没有半点波澜,仿佛是在湖水中一般。
“那个,猿兄,”雷无桀向前问道,“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蓬莱岛?”
猿猴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只是通人性罢了,又不是成精了,它不会同你说话的。”叶若依笑道。
猿猴抬起了头,冲着叶若依龇牙咧嘴地笑了一下,随后收起了船桨,双手负在身后,活像北离的那些老先生。
同时,小舟已经转过了这一整片浓雾。一座庞大的巨岛显露在了他们面前。巨岛之上树木参天,鸟兽齐鸣,山峰之上隐隐有云雾缭绕。
“果然不愧是海外仙山。”唐莲望着眼前的这一番盛景,感慨道。
小舟靠了岸,猿猴忽然猛地对着空中尖啸一声。
众人都抬起头,只见一个白衣之人从山崖之处一跃而下,那人张开双手,脚下步伐轻轻一点,一身白衣飞舞,只是瞬间,便稳稳地落在了他们的面前。
海外有仙山,可乘云而起,御风而行,齐天下共存,与日月同老。
传说,就这样展现在了他们眼前。
白衣仙人面目极其俊美,肤如凝脂,面若白玉,若论容貌而言,就连司空千落和叶若依都无法与其相比。可细看那眉眼,却分明是个男子。至于年龄更是难以估计,他很年轻,可眼睛里那股深渊般的寂寥,却像活了千百年一般。他长袖一挥,冲着众人微微笑道:“贵客临至,不胜荣幸。”
凡人前来拜会,仙人却说了荣幸。众人一下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猿猴开心地纵身一跃,跃到了仙人的身边。仙人抚了抚它的头:“辛苦了,去别处玩吧。”
那猿猴应了一声,立刻就跑开了。
仙人再度望向众人:“贵客们想必已经疲累了,不如到岛上休息一下?”
众人回过神来,唐莲拱手道:“仙人,冒昧拜访,还望见谅。”
仙人笑了笑,目光穿过众人,望向那一片茫茫海域:“这么多年来,已经很少有人能来到这里了。既然来了,便是缘,何来冒昧不冒昧。”
众人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俱是一惊。那片浓雾,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散去了,映在他们眼中的是一片辽阔的大海。众人回过神,却见仙人已经慢慢地朝着岛内行去。与之前的御风而行不一样,这一次仙人只是一步一步缓缓走着,仿佛刻意在等他们一般。
“看来这仙人还挺好接触,咱们走吧。”雷无桀没想太多,笑嘻嘻地跟了上去。
叶若依却莫名地有些不安,萧瑟看出了她神色的变化,问道:“怎么?”
叶若依微微皱眉,喃喃道:“总感觉,他身上的气息,很熟悉。”
萧瑟一愣:“你见过他?”
“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一会儿问一下不就知道了。”司空千落也提起长枪向前走去。
众人跟着仙人往山上行去,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仙人停了下来。
众人再次大惊!
在这深海孤岛之处,竟然藏着这样一处水榭楼阁!只见地下似乎是一片温泉,冒着缭绕的雾气。水雾之上是一座精致的楼阁,有许多猴子、松鼠之类的小动物在那边跳跃着玩耍。仙人纵身一跃,进入了楼阁之中。
众人相视一眼,也立刻跟了进去。
仙人挥手指了指边上的那些藤椅,笑着望向众人:“你们似乎赶了很远的路,已经有些疲累了。”
雷无桀和司空千落早已经精疲力竭,看到有凳子,立刻一屁股坐了下来。
唐莲微微克制了一下,垂首道:“吾等为见仙人,从北离不乏万里而来!”
“北离?”仙人依然微微含笑,眼神中流露出了几分思念之意,“许久未曾听到这个名字了。”
“仙人知道北离?”问出口,唐莲就后悔了,既然师父来过此处,那么仙人自然就从师父口中听说过北离了。
“我不仅知道北离,我出生在那里,也在那里度过了一段很长的时光。”仙人走到了唐莲的面前,手指轻轻在唐莲眉心点了一下,“既然到了这里,就不必再强撑了。”
唐莲只觉一股暖流从那手指之处传入自己的眉心,随即涌入了自己的全身,一夜行船的疲乏感顿时消散,有种说不出的舒适快活。他喜道:“多谢仙人。”
仙人收回了手指,走到了雷无桀的身边。
雷无桀笑道:“仙人,能不用手指点我吗?不如用手摸一下我的脑袋?”
仙人好奇地问道:“这是为何?”
“书上说,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雷无桀依然满脸笑意,“我想得长生。”
“以前倒是也有个人让我摸一下他的头。”仙人淡淡地说道。
“然后呢?”雷无桀问道。
“然后我就把他修道的山崖给一掌拍碎了。”仙人将手轻轻地按在了雷无桀的头上。
雷无桀立刻就闭上了眼睛,舒服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仙人又望向司空千落。
司空千落急忙说道:“你点一下我的眉心就好。”
仙人笑了笑,手指轻轻伸出,点在了司空千落的眉心之处。随后转过身,望着依然站在那里的叶若依和萧瑟,缓缓道:“所以是你们二人,有事寻我?”
萧瑟问道:“为何猜是我们二人?”
“因为他们三人虽然身体疲惫,但其实内息醇厚,就算我不出手,他们睡一觉身子也就舒服了。可你们二人,”仙人看了一眼萧瑟,又望了一眼叶若依,“一个气息紊乱,很快就要死了;一个天生有缺,本该早就死了。”
果然是神仙,连脉搏都不需要把,只需看一眼,就能知道他们身上的疾病。
叶若依点头:“仙人说得没错。”
仙人缓缓走到了叶若依的面前,望向她:“你的身上,有一股很熟悉的气息。”
叶若依一愣:“仙人,我们见过?”
“你们不必叫我仙人,直接叫我的名字即可。”仙人转过身,走回了远处。
“我叫莫衣。”
“莫衣。”叶若依淡淡地念着这个名字。
此刻的他们还不知道,这个名字已经登上了大名鼎鼎的冠绝榜,位列首甲,更是在百里东君和洛青阳之上,但是这绝不妨碍他们认为这是一个绝世的名字。
“莫衣。”眼前的这位白衣仙人淡淡地重复了一句,“忽闻海外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年幼时我也曾听人念起过这样的诗句,也曾对那海外仙山心生神往,可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会成为人们心中的仙人。”
“莫衣……先生。”叶若依好不容易想出一个称呼,“请问你究竟已成仙人,还是……”
“我今年已六十四岁了。”莫衣缓缓踏出一步,身形却已掠出数丈。
六十四岁?众人皆惊,如今的莫衣,光从容貌上来看,最多不过二十有余,怎会是那六十四岁的老人?就算再驻颜有术,也无法这样延缓时间的流逝。
“我的师父曾经和我说过,仙人境界有所不同,如今的我,只能算得上地仙。”莫衣束手,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地仙?”萧瑟眉头微微一皱。
“地仙,能改地上之事,不能改天上之命。”莫衣忽然伸出手,似乎想要触摸到天上的某件物事,“到那一步,我需要成为天上之仙。”
“先生,我们的这算是地上之事吧?”司空千落没有察觉出莫衣话语里的深意,只是害怕莫衣不肯治疗萧瑟,急忙说道。
莫衣收回手,点头:“自然。两个人我都能医,也都可以医。”
司空千落喜道:“那太好了。”
“只是,”莫衣转过身,望向萧瑟,眼神中笑意慢慢退去,“我有一个条件。”
司空千落顿时傻眼了:“神仙也会谈条件吗?”
“自然,我助你们成地上之事,你们帮我改天上之命。”莫衣缓缓说道。
萧瑟望着莫衣,问道:“你要改的是什么天命?”
“我想要让死去的人重新回到这个世界。”莫衣的眼神忽然就变了,那双原本淡漠的眸子忽然燃烧出了某种渴求,这种渴求让叶若依和萧瑟都心中一惊。
萧瑟皱眉道:“我们能帮你?”
“你应该还能活三日。”莫衣幽幽地说道,“三日之后,我会问你们要一样东西,你们给我,我就医好你。”
“什么东西?”萧瑟问道。
“到时候你们自然便会知道。”莫衣笑着向前走去,似乎已经打算离开了。
“莫衣先生!”唐莲急忙唤道,伸手想要去拦他。
却见莫衣白衣一闪,他的身影已经站在了唐莲的身后:“何事?”
“莫衣先生,你可曾见过我的师父?我师父是百里东君,很多年前他曾来过这里,一年前他离城而去,说想再去一趟海外仙山求一味酒引,不知先生可曾见过我师父?”唐莲抱拳道。
“百里东君,是的,很多年前我曾见过他。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酿的酒很好喝。但是那次一别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了。他或许骗了你们。”莫衣淡淡地说道。
“什么?”唐莲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大惊道。
莫衣却若无其事地大袖一挥,忽然就从阁楼内消失了。可是人影虽然消失了,声音却犹在:“三日之后,我给你全新的体魄,你们给我想要的东西。”
莫衣走后,雷无桀愤慨道:“这是哪门子的仙人?还要和我们做交易?”
萧瑟摇头:“就算你去庙里拜佛求保佑,也需要烧上三炷高香,更何况求仙人相助,自然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只是我很好奇,我们身上有什么东西,能够被仙人需要?”
唐莲摇头道:“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众人问道。
“我觉得比起传说中的神仙,他更接近于我们江湖人谈论更多的一种境界。”唐莲说道。
众人相视一眼,同时脱口而出:“神游玄境?”
神游玄境,可静坐闭目,神思畅游万里之外,乃是在逍遥天境之上的一品至高境,连酒仙百里东君都未曾到达这个境界。而莫衣的御风而行、瞬息而移的身法,的确与传说中的神游玄境很相像。
“不管是神仙也好,神游玄境也好。”司空千落嘟囔道,“我总觉得这个莫衣,有点怪怪的。”
“我跟随国师齐监正修习过很长一段时间,他身上的气息与国师很像,似是出自同一个宗门。可这莫衣身上的气息更胜于国师,是正统道家所传,本来没有一点问题。”叶若依说道,“可是刚刚他说出他心愿的时候,他的眼神忽然变了。”
“变了?变成什么样了?”雷无桀好奇地问道。
回答他的却是萧瑟:“由仙堕魔,不寒而栗。”
“是。”叶若依点头,“这位莫衣仙人,看来和我们想象中的并不一样。”
“那么该怎么办?萧瑟的性命只剩下三日了。”雷无桀急道。
叶若依想了想,说道:“也只能静观其变了,看这三日里,我们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也或许,我们的担忧是多余的。”
唐莲摇了摇头:“你们待在这里,我要出去一下。”
“出去做什么?”雷无桀问道。
“师父他如果说了什么,那么一定就去做什么。我相信他一定来了这座仙山,我觉得莫衣在说谎,我要找到他。”唐莲说完后,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雷无桀询问着望向萧瑟,萧瑟点了点头:“我也认为百里东君来过这座岛。”
雷无桀叹了一口气:“看来这事情不好办了啊!”
叶若依忽然想起了齐天尘给她讲过的一个故事。齐天尘说他的师父晚年有一个关门弟子,天分奇高,后来有一天师父带着这位弟子出门四处求访仙缘,就再也没有回来过。那名弟子曾和齐天尘说过自己想要成仙,不为求长生,不为求飞升,只求一件事。
可那件事,为什么会需要他们的帮助呢?
三天的日子并不算长,但若只用来等待,却实在有些太长了。
这座阁楼里有大大小小近十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打扫得一尘不染,甚至都放着整整齐齐的被褥,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只有一个人居住的孤岛。但是确实,他们一连两天在阁楼里并没有见过任何人。甚至连莫衣都消失了。
从阁楼里进进出出的大多是一些动物,有如人般直立行走的猴子,有给他们送鲜美野果的仙鹤,也有绕着司空千落和叶若依反复打转的小松鼠。它们有着陆地上那些同类无法比拟的灵性,很多时候,似乎听得懂人说话。
萧瑟接过一只仙鹤递过来的野果,咬了一口:“看来莫衣把这岛上的动物驯化得很好。”
“近者可得灵气。修习到他这种程度,也不需要刻意的驯化,这些鸟兽,只要与他日夜相处,自然便会沾上灵气。”叶若依摸了摸一只跳到她肩膀上的小松鼠的脑袋。
雷无桀羡慕地看了一眼那只小松鼠:“叶姑娘对此很有研究?”
“我先天身有残缺,无法修习正统道法,只能窃天运跟着国师学过一些秘法。但是听国师说得多了,自然也会有一些了解。”叶若依冲着雷无桀一笑。雷无桀顿时春心荡漾,一阵傻乐。
萧瑟却微微皱起了眉头:“若依,你前些天曾说过莫衣和齐天尘身上的气息有些相像,难道这莫衣也出身于钦天监?”
叶若依摇头:“国师在进入钦天监之前曾拜黄龙山清风道人为师,我曾听他说过,清风道人晚年的时候收过一个小弟子。那名弟子天赋过人,甚至还要在国师之上,清风道人对其寄予厚望,连续三次带着这名关门弟子外出游访。这名弟子成长速度也极快,清风道人座下有弟子六十九人,短短三年之后,这名弟子的修为造诣在门内已经能排第二,仅在国师之下。但那时国师已经修习整整十六年,这名小弟子却只修习了三年,当时不过九岁。”
“九岁?”雷无桀吃了一惊。
“是的,九岁。按照如今的说法,国师说他已经入了逍遥天境。九岁入天境,放眼北离,从来没有人能到达此等境界。他若继续待在北离,那么日后必定能成为天下第一人。可是,他却坚持要出海寻访仙缘,要远离凡尘,成为真正的仙人。清风道人拗不过他,随着这名弟子一同出海,可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叶若依继续说道。
萧瑟想了想,道:“他只是个九岁的小童,为何如此执着仙缘?”
“据说当时这名小童拜入清风道人门下的时候,就问过清风道人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若我修道,日后是否能救活我的妹妹?’清风道人的回答是,‘我不能,但并不代表以后的你不能’。”
“这名小童,是想救活他的妹妹?”萧瑟放下了手中的野果,“这名小童,就是如今的莫衣?那么清风道人呢?”
“国师说,清风道人当年离开的时候已经整整一百一十二岁了,心里除了这个关门弟子以外,尘世中早已无关心之事。若我没有猜错,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怕是已经仙逝了。”叶若依说道。
“他说的改天命之事,应该是救活他当年的妹妹。可是人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就连尸骨都已经飘散不知何处了,这样也能够救活吗?”雷无桀皱眉。
“生老病死,是天道。强行逆转生死,是鬼道。这是大忌。”叶若依忽然转过身,望着众人,坚定地说道,“但是萧瑟的病要治,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接下来的事情,你们一定要听好,这是我们明天唯一的机会。”
仙山之巅,云雾缭绕,一身白衣的莫衣踏步云水间,绝世若仙人。他束手望着天,轻声笑道:“妹妹,我们终于又能再次相见了。”
他当年躬身一拜的时候,就已经坚定了这个信念。
后来,他成为黄龙山最有天赋的弟子,阅尽万千道法,看尽了无数长生,却终未阅得复生。
再后来,他在天地之涯修炼成绝世地仙,却仍然看到自己的师父在眼前逝去而无能为力,才知天道流转,自己的力量终究渺小。
直到他看到了那个绿衫女子,才终于悟出了这重生之法,最重要的一环。
莫衣微微一笑,垂下了头,俯身望着这座仙岛,眼神中竟是笑意。
直到他看到了那一袭黑衣在岛上疾速地奔跑着,他已经奔跑了一天一夜,几乎已经跑遍了半座蓬莱岛。莫衣知道他在寻找什么,而他寻找的,很有可能成为明日的变数。
而他,不允许这最后的变数出现。
莫衣纵身一跃,长袖翻飞,御风而行,只是一瞬,就来到了黑衣之人的面前。
那黑衣之人自然就是在岛上疯狂寻找着百里东君踪迹的唐莲。见到莫衣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不由得一惊,随即平复了一下心情,恭恭敬敬地说道:“莫衣先生。”
“虽是蝼蚁,却也碍眼了些。”此刻莫衣的眼中,早已经没有了前几日那般温柔和缓的笑意,语气阴冷而高傲。
所谓太上忘情,这才是仙人的真实之貌。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唐莲就保持着绝对的警觉,此刻听闻莫衣的话,立刻运起了浑身真气,没有片刻犹豫。
莫衣向前踏出了一步。
唐莲立刻一掌打出,内功垂天,拳法海运,没有半点犹豫,十成功力尽出,声势若海潮狂涌而来!
莫衣神色却连一丝变化都没有,他轻轻地甩了甩长袖。
唐莲感觉到一股远比自己的拳势更胜数倍的内力扑面而来,功法瞬间被破,整个人被打飞了出去。
这就是神游玄境,人间地仙的威力。他已是在良玉榜中位列第三的年轻高手,已经达到了许多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自在地境。但在莫衣的面前,他连半点回手的余地都没有。
莫衣再度甩起了长袖。
“这一次,你得死。”
唐莲自从成为雪月城大弟子的那一天起,已经经历过不知道几次生死之战,但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感觉死亡来得这么快,这么不留半点反抗的机会。他的身上还藏着几十道暗器,他的拳法才刚挥出了第一势。可是他却根本没有机会飞出一道暗器,打出下一记拳法。他甚至不可能有援兵,雷无桀他们不可能此时赶到。而就算他们赶来了,唐莲也会劝他们赶紧逃跑,不要回头!
这个莫衣根本不是什么海外仙人,就是一个魔鬼!
“就这样了吗?”唐莲轻轻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莫衣的长袖已经砸到了他的胸前。却忽然有一道拳风冲着莫衣的上方当头砸下!
这一拳的威势比起唐莲适才打出的要强上十倍不止,就连莫衣也无法轻视,只得立刻收回长袖,轻轻一挥,化去了那道拳风。
唐莲踉踉跄跄地落地,他欣喜地四处张望着,他很熟悉那道拳风,大声呼道:“师父!”
“他醒了?”莫衣微微皱眉,低声喃喃道,“不可能,若是醒了,他早就应该出来寻我了才对。”
果然,那一道拳风之后,却没有人出现,也再没有半点别的动静。
“师父,是你在这里吗?”唐莲四下张望着,却没有人回应他。
“看来他依然没有醒,只是这人的气息他太过于熟悉了,所以本能地护了他一下。”莫衣微微一笑,足尖一点,瞬间已经来到了唐莲的面前。
唐莲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看就要毙命于莫衣的长袖之下了。那个熟悉的气息再度出现,唐莲被一道真气猛地向后拽去,再次避开了莫衣的杀招。那道真气异常凶猛,一下子就将唐莲拉入了边上的一处洞穴之中。
莫衣叹了一口气:“也罢。”随即长袖一挥,打在了洞穴之上,一大片碎石落地,把洞口封死了,“喝了孟婆汤,便不可能醒过来。你们这对师徒,就在里面一同睡死过去吧。”
唐莲被那道真气猛地拉入了洞穴之中,随即就见洞口被莫衣击落的碎石掩埋了,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可转念一想:难道师父就在洞中?他急忙四下张望,只见洞穴四周的崖壁上都点满了烛火,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石桌,上面摆着一个酒坛和酒杯。其中的酒似乎已经被喝完了,但是酒气却依然尚存,整个洞穴中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酒香。一个男子正趴在石桌上,他穿着一身青衣,留着两撇漂亮的小胡子,紧紧闭着双眼,似乎已经醉倒了。
正是那闻名江湖的酒仙百里东君。
“师父!”唐莲急忙走了过去,大声唤道。
可是百里东君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依然沉沉地睡着。
“师父,快醒过来!”唐莲轻轻推了几下百里东君,见他毫无反应,急忙拿起了桌上的酒杯,“究竟喝了什么酒,竟然会睡得这么沉?”他拿起酒杯,轻轻闻了一下,就觉得脑海中神识忽然游离了一下,差点就直接醉晕了过去,他急忙将酒杯放下,想起了那个传说中的酒。
孟婆汤!
传说当人成了亡魂,走过那奈何桥,投往来世的时候,它就被端在孟婆手里,静静地等待着你喝下它。人生在世,多苦多难,这一碗下去是种释然,彻彻底底地与前世做了一个了断。
但根据百里东君所说,孟婆汤是人世间最神奇的一种酒,它能让人陷入一场大梦中,梦中那些忘却的往事都会想起,离开的人也会回来,就这样一直沉浸在最美好的梦中,直至死去。也有的人会醒来,他会忘却所有事情,醒来之后又是新的人生。
他一直缺最后一味酒引,看来他已经在这里寻到了。只是这一场大梦,他还能够醒来吗?
“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我的父亲叫百里成风,我的母亲叫温珞玉,这座城里没有人不认识我。”
“你听错了我的问题,我问的是,你是谁?”
“我是谁?是问我的名字吗,我叫百里东君。”
“东君?这名字很好听。东君珂佩响珊珊,青驭多时下九关。方信玉霄千万里,春风犹未到人间。你知道这首诗吗?”
“没有听过。”
“这是我们家乡的歌谣,在我们家乡,东君是春神的意思。春神,代表着希望。”
“你的家乡很美吗?听这首歌谣感觉很美。”
“的确很美,可与歌谣里却完全不同。那里没有春天,一年四季都在下雪,有时候的确是美的,但大多数时候却让人感觉很孤独。我们期待着春日的阳光能够照临,到时候的我们,就可以重回故土。”
“这么说,我可以帮你?”
“傻瓜,你只是叫东君罢了,又不是真的就是春神。我要走了,有机会我们再见吧。”
“我以后怎么找你?”
“到时候可能会有点麻烦,我的行动没有那么自由。这样吧,你成为那天下有名的人,到时候我就知道你在哪里了,我来找你。”
“好。”
“你的父亲百里成风,你的母亲温珞玉,他们的确很有名。但还不够,你要成为更加有名的人才行。”
“好!”
“走啦。那等你天下有名的时候,我们再见。”
“喝杯酒吧,就当作誓言了。”
“你怎么这么小就会喝酒?”
“因为酒很好喝啊!”
唐莲看到百里东君的嘴角微微有些上扬,他已经入大梦整整十日了,终于梦到了故事的开始。
那一年,他们第一次相见。
他十二岁,是乾东城里有名的纨绔小恶霸,整座城里上至他的爷爷镇西侯,下至街边酒楼小贩,都怕他怕得厉害。
而她十五岁,出现在每座城里的时候都像是明珠一样闪亮,她的美貌令人震惊,但是她却没有和人说过一句话,直到遇见他。
那时,距离后来威震江湖的酒仙和北阙帝女的再次相见,还有十年。
十年后,雪月城,茶花满天,他们再次相遇。
大梦又十年。
“师父,我已经连续拿良玉榜首甲五年了,我算是天下有名了吗?”
“良玉榜?不过是一个鼓励孩子的游戏罢了。”
“那怎么才能算得上天下有名呢?”
“天下有名,得是冠绝天下才行,入冠绝榜吧。”
“冠绝榜?好,那就入吧。”
“你才二十二岁,就想入冠绝榜?”
“我离开乾东城的时候,他们也不觉得我能连入良玉榜首甲。”
“不愧是我李长生的徒弟,有志气。”
“我这不是志气,我只是和师父您陈述一件事情罢了。志气这东西是没有什么用的,去做就好了。”
那是雪月城最美的季节,茶花漫天,百里东君和他的师父李长生站在城墙上,望着这一番盛景,悠然地聊着天。直到远处那个戴着斗笠、骑着枣红色马的百晓堂使者缓缓朝着雪月城行来。
江湖风波静,金榜论武名。
“你的第六个首甲也要来了,算是一段佳话。”
“只是佳话罢了。”
所有的雪月城弟子倾巢而出。以前的雪月城只是一座颇有风雅之名的武城罢了,虽然有几位传奇武者坐镇,但却依然无法同无双城、雷家堡等相提并论。然而这些年来,弟子百里东君连续五年位列良玉榜首甲,压得唐门、雷家堡、无双城一众弟子抬不起头来。
“今年我们小百里是不是又拿首甲了?”
“今年雪月城还有没有其他弟子入榜?”
“城主呢,城主今年有机会拿冠绝榜二甲吗?”
持着金榜的使者抬起头,望着城墙上的百里东君和李长生。
李长生微微一笑:“去吧。”
百里东君纵身一跃,踩着朵朵茶花飘然落下,他从使者手里接过金榜,猛地向边上一拉。一袭长长的金色卷轴瞬间被拉开,所有的弟子目光都望向那张金榜,他们一个一个念着榜上的那些名字,却一直没有看到他们的名字。
“良玉榜首甲,唐门,唐怜月。”
“百里呢?百里在哪里?!”
“冠……冠绝榜!”
“冠绝榜四甲,没有……冠绝榜三甲,三甲!雪月城,百里东君!”
“冠绝榜三甲,第一次进冠绝榜就直接入三甲?”
百里东君手猛地一收,收回了那张金榜,仰起头看着师父李长生:“师父,我天下有名了!”
李长生摇头:“师父逗你的。这些年来,江湖上比你更有名的,也不多了。从你踏上碉楼小筑的那一天起,整个江湖都在议论你。”
百里东君摇头:“可是,我与人有一个约定。等我天下有名的那一天,她就来找我。”
李长生望着远处,淡淡地说道:“她好像来了。”
百里东君猛地转头,只见飞花落叶之间,一匹白马拉着一辆精美的马车慢慢地行了过来。百晓堂的使者转过了头,轻轻甩了下马鞭,将路让了出来。不仅是他,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让开了路。他们不知道马车里的人是谁,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时候他们应该让开。
因为百里东君一直望着那辆马车,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百里东君露出这样的眼神。这个玩世不恭、总是醉醺醺的绝世少年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可是这个瞬间,他的眼睛却像是被点燃的星火一般。
马车缓缓停下,持马绳的侍女站了起来,拉开了白色的幕帘。
众人一个个都仰起脖子,想看看里面坐着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百里东君站在那里,忽然有些手足无措,轻轻搓着手,眼神有些闪烁。
女子从马车中走了出来,脚轻轻踩在一片茶花之上,她立起身,微微一笑,风华绝代。她一步步缓缓向前走着,走到了百里东君的面前。
百里东君终于收回了闪烁的目光,望向面前的女子。依然若初见,只是比起十年前,似乎还要更美了些。
“好……好久不见。”百里东君竟然有些结巴。
“好久不见。”女子莞尔一笑。
“你……比当年更美了。”百里东君说道。
女子仰着头:“你比当年也高了不少。”
“我已经入了冠绝榜,完成了我们的约定。”
“所以我也来履行约定,见你了。”
“嗯。”
见面了,然后呢?
似乎谁也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雪月城一众弟子,百晓堂使者,城主李长生都望着他们。
他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听说你酿酒天下一绝,我想喝喝你酿的酒。”
“好,要喝绝品十二盏桑落、新丰、茱萸、松醪、长安、屠苏、元正、桂花、杜康、松花、声闻、般若,还是七盏星夜酒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都有酿好的。”说起酒来,百里东君就不像刚刚那么木讷了。
“既然来了这座城,我想喝风花雪月。”
百里东君抬头看了一下天,点头笑道:“今夜月好,能饮。”
“风花雪月,四样皆齐?”
“差了些苍山之雪,与我同采吧。”百里东君伸出手,挽住了女子,纵身一跃朝着苍山的方向行去,抛下一众发着呆的雪月城弟子。
“对了,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十年前我忘记问了。”
“我叫玥瑶。”
城墙上,李长生望着远去的两个背影,低声喃喃道:“北阙帝女?”
“师父,师父。”唐莲看着沉睡中的百里东君在那里喃喃自语,以为他要醒了,忍不住唤他。
可是百里东君却依然紧闭着双眼,眉头舒展着,似乎梦到了什么美好的事物。
梦里,那是他们的第二次相见。
这次的相见,以后百里东君每每想起来,都会有些懊恼,为什么会说出那么烂的开场白,为什么当时明明已经入冠绝榜三甲,却仍然紧张得像个孩子。可想到最后,却又会心一笑。
没有一场重逢会有那么完美。
因为他发现就算准备了那么多年,可是一开始的心境却从来没有改变过。
这样很好。
这样才是初见。
这一场大梦,谁会先察觉?谁又会愿意醒来?
又是一年,茶花飞扬。
只是这一次,山雨飘扬,血染白花,一切已是物是人非。
身穿血衣的女子缓缓落下。
百里东君收起了自己的拳,惊愕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为什么是你?”百里东君的声音有些颤抖,“为什么会是你?!”
血衣女子看着身上的血迹一点点地蔓延开来,脸上却没有痛楚,只是惨然一笑,望着百里东君:“你杀了我。又一次杀了我。”
“又一次。”百里东君感觉头有些隐隐作痛。
哪里不对,隐隐的哪里有些不对!为什么自己会杀死她?为什么她说是又一次!
“你忘了吗?我早就已经死了。”玥瑶依然笑着,“很多年前我就已经死了,死在你的手上。你不觉得有些熟悉吗?”
“我们相遇,我们重逢,这些都有些熟悉吧,因为,我们是在梦中啊!”玥瑶伸出手,摸着百里东君的脸颊。
百里东君的泪水已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喝下孟婆汤,忘记的事情会想起,离开的人会回来。”玥瑶轻轻将手放在胸口,那些血迹慢慢退去,“一切事情都可以改变。”
百里东君惊讶地望着眼前的场景,说不出话来。
“你要醒来,还是沉浸在这一场大梦之中?”玥瑶幽幽地问道。
百里东君点头:“我想永远活在有你的世界里,我等了很久,就等着这一天。”
“傻子,”玥瑶叹了一口气,“我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我了。人生本就一场大梦,死后才是大觉。我们终有一天会再次相逢的,却不是今天。你该醒了。”
“不!我不要醒!”百里东君摇头,“喝了孟婆汤,醒来后,所有的事情都会遗忘。然后那一天就是新的开始。多好。”
“我曾经也是那么想的,可是我再次见到了你,我不想醒来。这个世上有没有百里东君,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你已经很大啦,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孩了,不要说一些任性的话。”玥瑶手轻轻一挥,那片血迹再度蔓延开来,她上前一步,“生是大梦,死是大觉。再次重逢的时候,我希望你,不要后悔!”
玥瑶伸手重重地一推,百里东君的身子猛地向后坠去。他伸出右手,试图拉住她的手,却终究还是落了空。
“玥瑶!”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没想到再度相逢,不过是又一次悲剧的重现。可你为什么劝我不要后悔?你可知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后悔。
百里东君猛地抬起了头,睁开了眼睛,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梦境里的重逢仿佛就在眼前,而此刻重新回到了这空阔的山洞之中,难免有些怅然若失。只是……
“我没有忘记。”百里东君看着右手,喃喃道,“为什么我全都还记得。难道传说是假的,还是……”
“师……师父。”站在一旁看着百里东君终于醒来的唐莲,一开始无比惊喜,可见百里东君似乎神思有些游离,一时间不知道是否该去打扰。
百里东君转过头,看着唐莲,愣道:“徒儿,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你。”唐莲急忙道。
“来找我?你如何来这里的?”百里东君不解。
“是儒剑仙前辈告诉我们的,对了,事态紧急,现在萧瑟他们可能有危险!”唐莲急道。
“萧瑟?”百里东君眉头微微一皱,“你是说那日来雪月城的萧楚河?他为什么来这里?他想医治自己的损脉?”
“对,可是莫衣……”
“莫衣堕魔了。”百里东君低声说道,“他现在入了鬼仙境,名曰仙,实则鬼。我本想替他去魔,可他却骗我先喝下了这一杯孟婆汤。”
“那我们现在立刻赶过去。”唐莲望着被落石挡住的洞口,皱眉道,“除了萧瑟,雷家堡的雷无桀、叶将军的女儿叶若依,还有千落都在那里。”
“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就你们几个人也敢来!而且几块石头,就把你拦住了?”百里东君扫了一眼,撇了撇嘴,“真是个没用的徒弟。”
唐莲急忙垂首:“的确是弟子没用。”
“唉,真是个石头一样的徒弟,开不起玩笑。”百里东君足尖一点,轻轻一挥长袖,整片落石都被扫成了灰烬,他转头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唐莲,“还看什么,走啊!”
“师父,你喝了孟婆汤?”
“喝了。”
“怎么样?”
“比想象中甜了些。”
“不是说喝了孟婆汤就断了前尘事,可师父你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忘记?”
“是的,和传说中不太一样。”
“师父你刚刚是不是做梦了,我听到你在喊别人的名字。”
“那不是别人。”
“那是谁?”
“是你师娘。”
“师娘!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我有师娘?”
“她叫玥瑶。”
(第三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