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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醉生梦死

作者:周木楠字数:1.5万字更新时间:2026-07-19 02:14:52
第60章 醉生梦死

唐莲望了望四周后茫然道:“国师你坐船过来的?”

齐天尘摇了摇头。

唐莲想了想,又道:“那是乘鹤而来的?”

齐天尘还是摇了摇头。

唐莲大为困惑:“那国师你是凭空冒出来的?”

齐天尘这次倒是点了点头。

唐莲苦笑:“国师,你就别取笑我了。”

“国师高深莫测,哪有工夫和你这小孩子开玩笑。”百里东君这时也已经赶了回来,“你说对了,国师真的是凭空冒出来的。”

“神游玄境!”唐莲恍然大悟,国师也修成了神游玄境,是万里神游而来的。

齐天尘笑着摇了摇头:“我不如百里城主,还未到那神游玄境的境界。这次全靠着四位师弟的道法加持,凭着寻龙阵的威力才能让神思神游千里而至。”

“国师许多年前就已半步神游,又何须谦虚?”百里东君笑道,“有国师在,东君心里终于有些底气了。”

唐莲愣了一下:“可按照国师这么说,国师你并不是真的来到了这里。那你能打吗?”

齐天尘笑道:“一定要打?”

唐莲不解:“还有别的路?”

齐天尘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我们讲究五行,有修习火遁之术的,也有精通水遁秘法的,齐某不才,多修了第六行,嘴遁。”

“啊?”唐莲更是困惑。

百里东君笑了笑:“国师还是这么的风趣。不过东君劝国师一句,莫先生,和当年我所见的莫先生,已经不一样了。”

“世间如此无趣,若我不风趣些,如何愿意长居于世。”齐天尘足尖一点,向前掠了几步,“师弟,知晓你还活着,师兄我很开心。师父他老人家呢?”

莫衣答道:“师父他老人家二十年前已经仙逝。”

“他死前曾留下什么遗言?”齐天尘似乎并不惊讶。

“师父说,若我能有所修为,是因为心中执念。若我无所修为,也是因为那心中执念。”莫衣说道。

齐天尘点点头:“那你怎么想?”

“我想,师父道法修为远不如我,又如何能评价我?”莫衣傲然道。

“不愧是我的小师弟,如今你之成就,放眼北离国三百年,的确已是第一人。就算是师父,也的确没有资格评价你。”齐天尘缓缓道,“但你是否愿意听师兄说几句呢?”

“师兄请讲。”莫衣说道。

“昔人已逝数十年,血肉已成骨,白骨化作灰,又如何能起死人而肉白骨?”齐天尘问道。

莫衣摇头:“我已为她寻得了一具新的躯壳。”

齐天尘望了望四周,尤其看到崖壁上的符箓,微微一惊:“鬼门阵?你想引魂?”

“是。”莫衣答得干脆。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你妹妹的灵魂或许早已经安息,你这样只会惊扰到死者的安宁?就算到时候你成功了,你就真能保证,重新活过来的,真的是你当初的妹妹?”齐天尘的声音中隐隐已有怒意,“身为黄龙山传人,你竟然妄用鬼门阵?你可知你已入了鬼道?”

莫衣依然面色平静:“总要试过才知道。”

“可不管成不成功,她都会死。”齐天尘用拂尘指着身后的叶若依,“她跟你妹妹一样,也是一条生命。”

莫衣冷笑:“我为何要在意别人的生死?”

齐天尘叹气:“你变了。以前的你,曾与我说万物皆可贵。”

“和你说的人是凡人莫衣,而我如今是仙人莫衣。”莫衣说道。

齐天尘又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如何能阻止你?”

“只有一个可能。”莫衣双袖飞扬,“比我更强。可惜没有人做得到,师兄你也不行。”

齐天尘猛地一甩拂尘:“你以为我千里神游而来,真的没有办法阻拦你?”

“师兄,当年我离山时,你就已经不如我了。如今,你我之间境界更是天差地别。你拿什么拦我?”莫衣傲然道。

齐天尘被称为钦天监三百年来最强大的监正,是北离修道之人最为敬畏的国师,就连武当山掌门见到都要恭敬垂首,如今能借力神游千里而至,更是神仙似的做派。可在莫衣看来,却终究只是个天赋远逊自己的平凡师兄罢了。

“师弟,也别太看不起你师兄我了。”齐天尘猛地一甩拂尘,冲着莫衣当头砸去,“跪。”

轻抚仙人顶,压得苍山跪。莫衣还真的弯腿跪了下去,他的身子急坠而下,一腿压得苍山之峰削去一角。

“我让师兄三式。”莫衣淡淡地说道,“一跪相遇恩。”

“再跪!”齐天尘又甩拂尘。

莫衣猛地向后飞去,落在了沧海之上。他弯腰再跪,跪得百丈海潮汹涌而起。

“二跪师门恩。”

“再跪!”齐天尘拂尘之上的每一根马尾都在瞬间立起,像是飞鸟的羽毛一般。

莫衣却忽然出现在了楼阁之下,他俯身轻轻地跪在了地上。雷无桀吓得拉着萧瑟和司空千落往后退去。

可这一跪,却安静,平缓,世界仿佛瞬间静止。只听得见莫衣淡然的声音:“三跪同窗情。”

莫衣站了起来:“我跪完了。”他仰头道,“那么,师兄,你的命也就该没了。”他瞬间跃起,双袖狂舞,猛地拍向齐天尘,将那拂尘瞬间拍得粉碎,他长袖再挥,眼看就要将齐天尘整个人也扫成灰烬。

齐天尘伸出双指,在胸前急速地画着,一个巨大的八卦显现出来,挡住了莫衣的一击。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与适才莫衣使用的招数一模一样,正是黄龙山绝学,八卦心门。

齐天尘被打得猛退出去,莫衣学着他的样子,也在胸前急速地画着。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师兄,你的八卦,太小了。”

一个八卦现起,却比适才齐天尘画的要大上近十倍。

“八卦化万物。”莫衣双指一扣,冷声道。

齐天尘惊叹道:“想不到你我境界,竟真的相差如此!”

齐天尘的身形在那八卦心门之力的冲击之下逐渐变得闪闪烁烁,仿佛就要逐渐散去。直到一拳袭来。

“破!”百里东君怒喝一声,八卦之力瞬间散去,他重重地喘息道,“国师可要撑住,我一个人对付不了这个怪物。”

齐天尘的身形再度清晰起来,他淡淡地笑道:“看来只能与百里城主合力了。”

“能打得过吗?”百里东君问道。

“还差一个人。”齐天尘叹道。

“谁?”百里东君不解。

“一位佛门金刚。”齐天尘望着那飘然绝世的莫衣,“释、道、儒,老道我是道教之长,百里兄是儒派之宗,只差这释门金刚一位。以三教合力之威,方能镇下莫衣这鬼仙之力。”

“我一介武者,怎么配得上儒派之宗?你说的是谢宣那个臭书生才对。”百里东君挠头。

“百里城主师从李长生,李长生当年可是学宫祭酒先生,前朝一代大儒。城主就莫谦虚了。”齐天尘说道。

百里东君叹了一口气:“那么终究还是差了一人。所以,以命相搏吧。”

“机会甚渺。”齐天尘摇头。

“当年我孤身挑战叶鼎之的时候,整个天下也都觉得我机会甚渺。”百里东君淡淡地说道。

“好!”齐天尘点头,手猛地伸出,在空中急速地画着符箓,一只巨大的狮子幻象显现出来,“就让我为百里城主开路!”

太乙狮子诀。齐天尘与狮子幻象一同冲着莫衣奔去。

百里东君闭上了眼睛。当年他胜了叶鼎之半掌,用的是什么功夫天下间一直都有猜测,有人说他用了拳法海运,有人说他用了积水成渊,靠着水势耗尽了叶鼎之的气力,也有人说他是学了邪门武功血衣诀,以自身寿命折损为代价强行提升了境界入神游玄境半刻,最后胜了叶鼎之。但如今只有百里东君自己知道当初用了什么武功。他纵身而起,紧跟着齐天尘而去。

“这是什么武功?”雷无桀大惑,百里东君赤手空拳,用的不是拳法就是掌法,可哪有这么不要命的拳法和掌法?

“未见过师父用过这拳法。”唐莲也依然困惑。

“这不是拳法,这是剑术。”萧瑟眼神中似有火焰燃烧。

以腿为剑柄,身为剑身,拳为剑首,指为剑尖——以人为剑。手中虽未握剑,却是世间最危险的剑术!

在两位神游玄境的强者围攻之下,强如莫衣也无法如一开始那样从容不迫,他眉头紧皱,一时之间只有招架之力。

“可恶,这么精彩的决斗,我却只能站在下面看着。”雷无桀恼怒地说道。

唐莲摇头:“这样的决斗,除非是逍遥天境的强者,否则根本无法参与其中。”

“逍遥天境吗?”雷无桀站了起来。

“你疯了?”萧瑟冷冷地望了他一眼,“你的身体还不足以承受逍遥天境,如果再次强行破境,你可能会死的。”

“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雷无桀语气难得地冷静,“国师的意思是,释道儒三教合力,就能打倒莫衣。但现在只有他们二人,还差一位。你忘了,我学过一套拳,至今我还听那人的话每天打一遍。”

“大罗汉伏魔金刚无敌神通。”萧瑟很认真地念出了这个名字,虽然这个名字可能是无心瞎编的。

司空千落小声地打断了二人:“不是我说。我怎么觉得这个武功的名字光听着就不靠谱呢?”

的确,当一个武功里名字含有“无敌”的时候,这个武功就已经离无敌很远了。

雷无桀站了起来,眼神瞬间烧得通红,他没有拔出“心”剑,而是赤手空拳地向前走去。他一身红袍飞扬,真气澎涌,若火焰翻飞。他仰头,望着依然被困在阁顶之上的叶若依,喃喃道:“如果我死了,但我们赢了,记得告诉叶若依,是我救了她。”

“还有呢?”萧瑟问道。

“今夜的月色很美。”雷无桀转身,纵身一跃而起。

而在上方,莫衣挡下了一开始齐天尘和百里东君那波霸道的合力围攻之后,已经重新占据优势,虽然以一敌二,但是莫衣的气力仿佛源源不绝,丝毫不见疲累。可百里东君却已经力不能支,就连神游而来的齐天尘,身形也开始再度模糊起来了。

这个时候,一个拳头打了进来。起初连百里东君都和齐天尘都没有察觉到这个拳头的出现,但是下一刻,他们心中同时升起一阵欣喜。因为那拳头之上,是正正宗宗的佛门功法。

这第一拳挥出,很朴实,是少林寺下,三文钱一本,九岁小童也会打的大罗汉拳。

第二拳挥出,却忽然化作十八道拳风,有的绵柔,有的霸道,有的缥缈,有的狠辣……一齐冲着莫衣挥去。这就是真真正正的大罗汉伏魔金刚无敌神通。

“好一位小金刚。”齐天尘赞叹道,同时挥掌而出。

百里东君微微一笑,一拳打出。

真真正正的三教合威。莫衣的右手衣袖被击得粉碎,他双指一弹,整个人往后撤去,重新落回了阁顶之上。

齐天尘、百里东君、雷无桀纷纷落地。

“太好了,看样子能行!”唐莲喜道。

百里东君拍了拍雷无桀的肩膀:“小子不错,当初没有白请你喝风花雪月。没想到你还会此等精妙的武功。”

雷无桀却没有回答他,现在的雷无桀强行撑着摇摇欲坠的逍遥天境,只要一口气泄去,就会晕倒。他浑身肌肉暴胀,努力坚持着这最后一丝气力。

齐天尘望着阁顶的莫衣,笑道:“这位小兄弟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不过至少现在多了几分希望。我大约还能待半炷香的时间,百里城主呢?”

百里东君耸了耸肩:“再打半炷香时间,估计就要力绝而死了。”

第一次受到重挫的莫衣此时坐在阁顶之上,却面无表情,只是遥遥地望着远方。

“他在看什么?”司空千落不解地转过头。

只见海上,升明月。

“不好。”齐天尘轻叹一声。

百里东君也摇了摇头:“的确是不好。”

阴中超脱,神象不明,鬼关无姓,三山无名。名曰仙,实曰鬼。

不借大道之威,而用阴诡之力。月起之时,天下阴力最盛,阳气最衰。

莫衣站在阁顶,居高临下望着众人。那种目光,冷然得就像是看死人一般。

“国师,又得拼命了。”百里东君朗声道。

齐天尘竖起双指,须发皆朝天而立,他已经是个老人了,声音却尤是少年之气:“求仁得仁,自当含笑九泉。我已是个快死的人了,还能和别人拼命,是我赚了。”

百里东君猛地一拍雷无桀的肩膀,将自身仅存的真气度了一缕给雷无桀:“你很好,像你的父亲,也像你的姐姐。只可惜这一战看到的人不多,不然你也能一战成名。”

“起!”雷无桀再也按捺不住了,腾身暴起。

百里东君和齐天尘紧跟着雷无桀向前跃起,他们的眼中有火。

而莫衣的眼神中却是冰,凝结千百年孤冷而成的冰,不带一丝情感,不起一点波澜。他伸出一指,拦下了三人合力一击。

站在阁下的萧瑟微微拢了拢衣领,淡淡地说道:“千落,还有力气吧?”

司空千落点点头,其实当下最有力气的就是她,除了一开始和莫衣过了几招外,她一直就游离于战斗之外,基本没有耗费多少气力。

“把银月枪向着他投过去。”萧瑟认真地说道。

司空千落一愣,看了眼手中的银月枪,不自信地说道:“以我的能力,有用吗?”

“要相信我,也要相信自己。”萧瑟冲着她笑着说道,“我们可以改变这一切。”

看到难得露出笑容的萧瑟,司空千落先是愣了愣,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她转过身,抡起长枪。

她的父亲曾经一枪破了祁连山下十余位魔教长老布下的孤虚阵,拯救近千英雄子弟,如今的她同样也能做到人所不能。她猛地掷出长枪,枪首破风而呼,如百鸟齐鸣!

就在此时,萧瑟往前踏出一步,一把握住了枪尾。于是那柄银月枪就带着萧瑟直飞而起,冲着莫衣飞去。萧瑟低下头,冲着司空千落微微笑了一下。

司空千落眼中噙着泪,跺了跺脚:“你骗我!”

银月枪已来到了莫衣的身前,莫衣根本不在意这一杆银枪,他一掌将百里东君、齐天尘、雷无桀击飞,百里东君和齐天尘落地之后勉强重新站起,而雷无桀终于晕了过去,瘫倒在地上。莫衣再伸出一指,将那根本不在眼中的银月枪弹飞了出去。萧瑟在此时却已经弃枪而起,他纵身一跃,双手伸出,搭上了莫衣的双肩。萧瑟的眼中,同样紫光流转,与莫衣有说不出的相似。

心魔引。

莫衣愣住了,在那个瞬间,萧瑟消失了,齐天尘消失了,百里东君消失了,所有在场的人都消失了,就连那座楼阁也消失了。

这座海外之山消失了,那一片无垠沧海消失了。但是那双搭着自己肩膀的手却没有消失,莫衣顺着那双白玉一般的手朝着面前那人望去。只见那人一身白衣,长发飘扬,清风含笑,仿若仙人临世。

“太上忘情,说的是忘情而不是无情。你没有忘掉心中的执念,却让自己变得无情。我对你很失望。”那人说出严厉的话,却依然笑如春风。

“你……是谁?”莫衣犹豫地说道。

“我是莫衣。”那白衣之人放开了双手,长袖纷飞,起绝世之舞。

莫衣愣愣地望着眼前忽然起舞之人,淡淡地说道:“莫衣?”

落叶纷飞,长袖落下,重新露出那一张绝世的面庞,白衣人依然笑着。笑容美若春风而来、桃花渐开,美若惊鸿闪过、袅袅炊烟而起,美若斜阳西下、天海一际相倒影。

白衣人点头:“莫衣。”

“不,我才是莫衣。”莫衣忽然摇头。

瞬间,所有的幻象散去。那双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双手,瘦削而惨白。莫衣抬头望去:“这是什么武功?”

“这不是武功。”萧瑟眼中的紫光散去,“只是让你看到自己的心。”

“我的心?”莫衣喃喃道。

“百里城主!”一声怒喝响起,只见那莫衣神思游离的片刻间,齐天尘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一把抱住了他,带着他往远处急退而去。

“好!”百里东君踩足急点,向前追去。

没有了支撑的萧瑟急坠而下,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精致的玉瓶,冲着百里东君用力掷去:“百里城主,接着。”

百里东君顿时醒悟过来萧瑟的意思,伸出一指,点着那个精致的玉瓶:“破!”

玉瓶顿时化成碎片,里面的酒水散了出来,方圆一里之内,顿时酒香四溢。

“师弟,回头吧。”齐天尘大声说道。

“师兄,你退去吧!”莫衣双臂一震,将齐天尘震开,他转过身,唯一完好的左袖毫不留情地冲着齐天尘身上扫去。

瞬间,齐天尘的身形终于被他扫成粉末,消散无踪。

“国师!”百里东君长喝道。

几千里之外的天启城,钦天监。四位天师同时口吐鲜血,从阵法之中抽身而出。

“寻龙……寻龙阵被破了?怎么可能,以监正之力,寻龙阵怎么可能被破!”一位受伤较轻的天师低声惊道。

“监正,到底发生了什么?”另一位天师望向正端坐在那里的齐天尘。

齐天尘此时神思终于回身,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这一闭一睁之间,所过不过一个时辰,他的容颜却仿佛已经老去了几十岁。

“监正,如何?”一位天师擦去了嘴角的鲜血,强忍着痛苦问道,“成功了吗?”

齐天尘面色惨白,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监正?”另一位天师不安地唤道。

齐天尘伸出双指,点了点自己胸膛的七处大穴,随后张开嘴,一股黑烟从嘴中缓缓吐出。至此他的面色才微微有些和缓,却没有回答那位天师的问题,只是低声喃喃道:“一切就只能拜托雪月城了。”

百里东君伸出一指,轻轻一引。那倾洒而出的最后一点孟婆汤汇聚成一股水流,流淌在他的指尖。

“是积水成渊。”唐莲仰着头,他们所有的机会都聚集在此时唯一还有一战之力的百里东君身上,只是为什么在这最后关头,师父所用的,是这一门并不算太过高深的功夫?

“我乃尘世谪酒仙,借醉直上青天九千丈。不求见九天仙女迎风舞,只求见,仙人一醉。”百里东君挟着那一股水流向莫衣逼去。

“仙人?究竟何为仙人?我可是仙人?”莫衣缓缓落地,喃喃自语,“那刚才那人又是谁?为何自称莫衣?”

“若为仙人,可敢饮这一杯?”百里东君双指一弹,水流冲着莫衣掠去。

莫衣抬起头,吸了吸鼻子,低声道:“孟婆汤?”

“尘世无趣,不妨醉生梦死,逍遥一场。”百里东君双掌再度挥力。

“不饮。”莫衣淡淡地答道,手轻轻一挥,将那股水流打了出去。

百里东君手轻轻一抬:“起。”所有的水流都瞬间化成水雾,莫衣顿时被那一片水雾包围。

一阵浓郁无比的酒香漫延开来,所过之处,就连草木都慢慢垂软下来。

萧瑟、司空千落、唐莲站在那里,闻到那一股酒香,都有些摇摇欲坠,几乎就要摔倒。

离得最近的百里东君一边猛退一边贪婪地吸着酒香:“真香!经此之后,世间再无如此绝世之香。”

这就是在《酒经》上所载的,世间绝品第一酒,孟婆酒。喝一杯,可入大梦十年,所有遗忘的都会想起,失去的人可能再见。梦醒之后,所有的事情都会忘记。

莫衣周围的那一阵水雾终于渐渐散去,众人紧张地望过去,只见莫衣端坐在那里,紧紧闭着双眼,似乎已经陷入了沉睡。

“奏效了。”萧瑟捂着胸口,跪倒在地。

司空千落急忙过去扶他:“我们趁现在赶紧走。”

百里东君退到了他们身边,急声道:“趁现在赶紧跑,下面停靠着一艘船,你们一直往西划就行。回去的口诀和来时是一样的,切记,别再回头。”

“那师父你呢?”唐莲问道。

百里东君摇头:“我殿后,若他醒来,我还能为你们争取一些时间。”

“可是,”司空千落扶着萧瑟,焦急地问道,“萧瑟他快要撑不住了。”

百里东君望了萧瑟一眼,叹道:“最后能救命的一点孟婆汤也已经用去了,即便是我也没有办法了。”

“我没关系,我这里还有华锦给我留下的一些药。”萧瑟轻轻摇头,“去找沐春风。”

“师父,你真的不走吗?”唐莲急道。

“放心吧。虽然打不过他,但是逃命还是做得到的。更何况,我现在还不想回北离。”百里东君摇头道。

“好。”唐莲点头,起身掠至楼阁之上,将昏迷不醒的叶若依抱了下来,又拎起了晕倒在地的雷无桀,和背着萧瑟的司空千落一同冲着岸边奔去。

百里东君转身,望着陷入梦境之中的莫衣。

一座破败无比的寺庙之中,两个小童相互依偎着,看上去更大一些的似乎是哥哥,正轻轻拍着妹妹的肩膀:“不哭,不哭。阿爹出去找阿妈了,很快就会回来了。”

妹妹依然轻轻抽泣着:“哥哥你骗我,阿爹不会回来了。”

“没有的,阿爹找到阿妈就会回来了。”

“阿妈已经死了,哥哥。”

哥哥放开了妹妹,看着妹妹的眼睛,很久之后,终于点了点头:“是的,阿爹死了,阿妈也死了。他们不会回来了。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一起生活了,但我会照顾你的。”

破庙之中,他们就这样生活了许久,直到灾荒来临。所有的人都变成了流民,所有的人都和他们一样,失去了家,失去了自己的家人。

“哥哥,把我卖了吧。这样我们就都能活下去。”饿得晕乎乎的妹妹气若游丝。

“我不会把你卖掉的。我说过,我会照顾你。”哥哥眼神明亮。

“你会饿死的,哥哥。”妹妹淡淡地说道。

“我们都会活下去的,一起活下去。”哥哥站了起来,“我去外面找些吃的,你在这里等我。”

哥哥在外面跑了一个下午,求了他所有能求的人,但那些从前还顾惜一点旧情的邻居如今不是人去楼空,就是紧闭着大门,任凭他怎样敲门都不开。

“给我一个馒头吧?等我以后长大了,我必将倾尽所有报答你。”

“能不能给我一点稀粥?我妹妹快不行了,我可以给你做工,一个月不要工钱,能不能现在给我一碗稀粥?”

“是我阿爹当年救了你!若没有我阿爹,叔叔你现在已经死了!为什么你现在却对我们见死不救?”

从一开始的郑重其事,到后来的低三下四,一直到最后的撕心裂肺。但他没有要到一粒米,最后他拖着疲倦的身子往寺庙里走去,或许路上能捡到一点别人丢下的食物吧。

但是直到走进寺庙,他的双手都是空的。得离开这里了,他心中默默想着。

“哥哥,你回来啦。”妹妹看到哥哥回来了,笑着喊道,不像是他离开时的精疲力竭,现在的妹妹似乎很精神。

“发生什么了?”哥哥问道。

妹妹从怀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大饼:“哥哥,刚刚路过一个好心的大师,给了我两张饼。我已经吃掉一张了,还有一张留给你。”

哥哥愣了一下,随即发了疯一样地跑过去,抢过那张饼,大口大口地嚼着,一张大饼不出片刻就被他吃了个干净。妹妹就这样一直坐在一边,笑着望着他。

晚上的时候,哥哥抱着妹妹,透过破庙屋顶的破洞望着天上的星星,轻声道:“明天,我们就离开这里。继续留在这里,我们都会饿死。”

妹妹没有说话,只是躺在他的怀里,轻轻地喘息着,直到越来越轻,听不到半点声响。

“小绿儿!小绿儿!”哥哥忽然察觉到了异样,重重地摇晃着怀里的妹妹,但却再也没有声音回应他。

莫衣泪流满面,看着眼前的这幅场景,他将手轻轻一画,看到了那座破庙之中,一身绿衣的小女童重重地给面前的陌生和尚磕了一个头,那和尚叹了一口气,放下了一张饼。唯一,仅有的一张。

“小绿儿!小绿儿!”哥哥撕心裂肺的呼喊撕碎了这幅画面。

那怀里已经死去的小女童醒了过来,伸出那瘦削的右手摸着哥哥的脸颊:“哥哥,别想着我了。我是为了让你更开心地活下去啊。”

“小绿儿会一直陪着你的。”

众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奔到了岸边,果然见那里还停着一艘小船。

“走,赶紧走!”唐莲先将手里的雷无桀扔到了船上,可再准备将叶若依放到船上的时候,却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好像风停了。不仅风停了,他感觉自己的身子也停滞下来。一切万物,都停滞了。他缓缓移开目光,见远处的白影似乎动了一动。

在百里东君面前的莫衣蓦然睁开了眼睛。

纵然强绝如百里东君,喝了孟婆汤后都整整醉了数日,可是对于莫衣来说,沉入孟婆汤的梦境之中,大梦十年,不过人间一瞬。

只是莫衣的眼神似乎变了,那道妖冶的紫光已经消散了,留下的是一片清明,和万古如一夜的沉静。

然后那一袭白衣忽然动了。百里东君也动了,他伸出右手想要阻拦,却只勉强触到了莫衣的一片衣角。

莫衣伸出右手,轻声道:“止!”

声才起,还未落,莫衣已经落到了岸边,他一手挽过叶若依,一手拉起萧瑟,足尖一点,没过多久已经重新回到了阁顶之上。

他离开的时候,唐莲和司空千落身边的禁制才终于被解除了,一切回归正常。唐莲拎起雷无桀,急道:“追!”

两人重新赶至阁下,见百里东君站在原地,唐莲问道:“师父,该怎么办?”

百里东君轻轻摇了摇头:“先等等。”

“可是叶姑娘还在他的手上!”唐莲不解,“若他再用那招魂邪术该怎么办?”

百里东君却没有回答他,只是皱着眉头,认真地望着莫衣。

莫衣望着萧瑟,萧瑟也望着他。

“你想不想我救你?”莫衣问他。

萧瑟点了点头:“想。”

莫衣笑了笑:“我可以救你。”

萧瑟冷笑:“但我不会求你。”

莫衣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之上:“好风骨。”

萧瑟望着他的手:“你想做什么?”

莫衣收回手,一掌打在了萧瑟的胸膛之上!

“住手!”司空千落怒喝道,正欲纵身跃起,却被百里东君一把拉下。百里东君神色严肃,沉声道:“等等!”

萧瑟顿时吐出一口鲜血。莫衣收手握住萧瑟的手脉,微微皱眉:“这阴绵之力着实鬼魅,你的隐脉之中一直藏着这股阴绵之力,只要一运功,两股内力相冲,便会受到重创。”他说完之后,再出一掌打在萧瑟的胸口。

萧瑟只觉胸口一阵翻江倒海,体内真气大乱,感觉所有内力就要澎涌而出。

“救你的方法只有一个,化去你的所有内力,连同那股阴绵之力一同化去。但是从此以后你依然是一个不会武功的人。不过武功可以再练,内功可以重积,若你有心,重回巅峰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莫衣再出一掌。

萧瑟仰天长喝,一阵狂风以阁顶为中心,猛烈地朝外散去。司空千落和唐莲都忍不住伸手挡住了眼睛,狂风向外扫过,引得满山树木一阵摇摆。

“化去别人的内力算不得多厉害,很多人都做得到。但是化去别人的内力,还能让这个人活着,只有我能做得到。”莫衣说道。

百里东君站在阁下喃喃道:“他要化去萧瑟的内力。”

“化去萧瑟的内力?”唐莲惑道,“他要做什么?”

“他要救萧瑟。”百里东君缓缓说道。

“救萧瑟?可是我听说化去别人内力,那人最后定会因为经脉枯竭而亡。”唐莲急道。

“是。”百里东君点头,“可他是莫衣。”

“去!”莫衣再挥出一掌。

萧瑟再喝一声,毛发皆立。

“这会很痛苦,很多人都忍不住。但你肯定没问题。”莫衣笑了笑,一手握住了萧瑟,“这是我的内劲,我给你一缕,只是这一缕,就够你入高手之境。它能保你经脉不竭,之后你一点点练自己的内功,它就会一点点散去。”

那一缕内劲进入萧瑟的身体后,萧瑟的面色终于微微有所缓和,他咬着牙:“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可是莫衣,只望人一眼就能察其端倪,你是绝世良玉,而我身含屠龙之术,惜才本是人之常情。”莫衣淡淡地说道。

“可你是仙人。”萧瑟低声道。

“世上何有仙?你我皆凡人。”莫衣笑了笑。

萧瑟一愣:“你……好像与适才不一样了。”

“生是大梦,死是大觉。世人皆知饮下孟婆汤,醉后入大梦,醒来忘却凡尘事,现在想来,所谓忘却不是忘记,只是放下。”莫衣叹了一口气,“我误坠魔道,你们救我。如今我救你们也是应当。”

萧瑟长舒了一口气:“多谢。”

“我还有一掌,你可受得了?”莫衣高声道。

“请赐教。”萧瑟垂首。

“好。”莫衣伸出一指,指尖似有惊雷暗响。

萧瑟闭上了眼睛。那一指最后落在了萧瑟的额间,却只是轻轻一点,萧瑟整个身子瘫软了下去。

“睡吧。”莫衣笑了笑,伸手揽住了萧瑟的身子,猛地向下面一甩,“小姑娘,可要好好接着你的心上人了。”

司空千落急忙起身,稳稳地接住了萧瑟。

“大城主,你快看看萧瑟怎么了?”司空千落急道。

百里东君伸手搭了一下萧瑟的颈部:“没事,他不过是睡着了。”

莫衣转过身,望着依然沉睡在那里的叶若依:“该你了,小绿儿。”

这一声呼唤之后,叶若依竟然慢慢醒了过来,她呢喃道:“小绿儿。”

“是啊,我的小绿儿。”莫衣俯下身,伸手摸着叶若依的脸颊,“如果我的小绿儿能够长大成人,容貌也该如你这般绝色。只可惜她没有这个福分。”

“你……想要……”叶若依气若游丝。

“我想要一个妹妹。”莫衣笑了笑,“小绿儿活不过来了,那我就把你当成小绿儿吧。我想救你,可是你的病,我却治不好。你与萧瑟不同,他是隐脉受损,受损的自然可以养好。可你先天心脉不全,就算是我,也无法再造心脉。”

“可是当年我救不活小绿儿,今天却不能弃你不管。”

莫衣伸出一指,点在了叶若依的眉心:“我也赐你一缕真气。这缕真气会护住你的心脉,只要不受到极重的内伤,从此以后你便能与常人无异。这缕真气很珍贵,你可要好好珍惜。”

叶若依低声道:“你为何要帮我?”

“因为那一袭绿衣。”莫衣朗声笑道,收回了手指,向后纵身一跃,落回了楼阁之中。

“莫衣先生。”百里东君躬身行礼。

“小百里,没想到多年后重逢,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莫衣笑着盘腿坐在了楼阁中央,“实在抱歉了。”

“还要多谢莫衣先生救了这两位小友。”百里东君垂首道。

“不必谢,是我要谢谢你的那杯酒。”莫衣伸了个懒腰,“我有些累了。说真的,我已经几十年没有睡过觉了,刚刚那一醉,让我舒服了好多。我想再睡上一觉。”

“先生的意思是……”百里东君一愣。

“据说世上传我这山中有万佛朝拜,天女舞花,白日里鼓瑟齐鸣,夜晚星光如雨而落,是世上绝境。可谁又能知道这是如此孤独的一个地方呢?

“都说仙人可御风而行,与日月同老。却不知那传说中的日月同老,是多么的孤独。

“我想做一场大梦。大梦十年,恍然而觉,醒来后再去一趟那凡世,再过一遭真正的人生。”

“困了困了。”莫衣打了个哈欠,终于闭上了眼睛,留下了最后一句话,“在我入梦的这段时间里,如果小百里愿意,可否替我护法?”

虽然莫衣所说的“十年”不知道只是一个夸大的说法,还是真真正正的十年,但百里东君没有丝毫犹豫,笑道:“荣幸之至。”

可惜莫衣已经沉沉睡去,没有听到他的回答。

在莫衣入梦的瞬间,整座山上的迷雾忽然更浓,所有适才逃离的鸟兽们都重新归来,那些原本聚集在阁内的小松鼠、小猴全都跑了回来,围绕着莫衣不停地打转。

司空千落感觉有什么东西打到了她的脸上,伸手一抓,打开手掌一看,惊道:“桃花?”她转过身,才发现岛上所有的桃花已经全部开了。

“这便是传说中的仙人入梦吗?竟然会有此等奇景!”百里东君感慨道。

唐莲跃至阁上将叶若依抱了下来:“师父,为何莫衣会突然伸手相助?”

“就如他所说,传说中的孟婆汤,能让人入一场大梦,远去的事情将会重现,离开的人也能重逢,但醒来后就会忘却这一切。这其中所说的忘却,应该就是放下,而不是忘记。”百里东君笑道,“所以这一遭你们过来,也算是得偿所愿了。休息几日便可以回去了。”

司空千落摇头:“休息不得。”

唐莲点头道:“的确是休息不得,和沐公子约定的时间已经快到了,我们得赶快赶过去。”

“沐公子?”百里东君眉毛轻轻一挑。

唐莲急忙答道:“是青州沐家三公子沐春风,他为了给兄长采药去三蛇岛捕蛇,我们是坐他的船过来的。他如今在三蛇岛等我们,约定七日之后我们就要回去。”

“青州沐家,有意思。”百里东君点点头,拍了拍唐莲的肩膀,“不错,那你们就立即出发吧。岛上有些果实,带上一些,醒来后补充点体力。”

“师父。”唐莲挠了挠头,“怎么从刚才开始,听你的意思,就感觉你好像不打算和我们一起回去了?”

“莫先生说要入梦十年,想要让我护法。我也想在这岛上再待一段时间。我还有一些事情没有想清楚,这里很安静,不像北离有那么多麻烦。”百里东君笑道。

“但莫衣说的可是整整十年!”

“你师父我驻容有术,十年算不得什么。”

“那雪月城你不管了?”

“不是有千落他阿爹吗?”

“那我这个徒弟你也不管了?”

“你又不是只有我这一个师父。”

唐莲无奈道:“师父,你还真是绝情!不过,江湖上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一下。”

“好,边走边说。”

在他们赶到岸边的这一小段时间里,唐莲迅速地将这段时间江湖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百里东君。从暗河忽然现身江湖,无双城突然换了个年轻城主,道剑仙孤身下山以命救下二城主,一直说到唐门背弃雪月城的盟约袭击雷家堡。

一开始百里东君的神色毫无变化,直到听到赵玉真、唐老太爷、雷千虎身死,他终于流露出了几分震惊:“这些可真的都是大事。没想到那臭道士真的为了寒衣下山了,没想到唐老太爷还是放不下对雷家堡的仇恨。”

“那你还不快回北离?”唐莲以为事情有了转机,“只要你回到北离,一切就都解决了。而且你现在是神游玄境的高手,那慕凉城的孤剑仙,再也没法和你争天下第一了。”

百里东君笑道:“为什么一定要我回去才行?”

“你当年可是拯救了北离的大英雄,如今这局面,雪月城已经不复昔日之威,而且腹背受敌,也不知道现在二城主回来没,只有一个三城主主事,怕是很难办。”

“怎么,我十三年前救了北离一次,十三年后还得我来吗?”百里东君摇了摇头,拍了拍唐莲的肩膀,“雪月城有司空长风,至于其他事,这一次,该轮到你们了。”

唐莲苦笑:“就我们?”

“就你们。而且这一次,你们要做的和我当年要做的可不一样。这位萧兄弟的身份你知道了,你自己的身份唐怜月想必也告诉你了。朝堂纷争,不比江湖,朝堂之上,正恶难辨,立场为先,你以后可得当心了。”百里东君说道。

“可是师父……”

“话也太多了,不是说急着赶路吗?”百里东君不耐烦地拎起唐莲,猛地将他甩到了船上,随即伸出一掌,将那船一下子推到了三丈之外,“去吧。我们终有一天还会相见的。可不要让为师失望啊!”

小舟很快就行入了那片迷雾之中。他们来的时候,远远未望见这片迷雾。在岛上的时候,也没看到这片迷雾。可是偏偏离岛不过几十丈就忽然身陷迷雾之中。

“这一遭也算是有惊无险。”终于离开了这座蓬莱岛,司空千落长嘘了一口气,一颗心总算是落地了。

“还没有到可以放心的时候。”唐莲用力划着船,“想办法把雷无桀这家伙给我弄起来,我一个人划,怕是要赶不上了。”

“可是雷无桀强行破境,如今晕迷不醒,把他弄醒过来,是不是不太人道?”司空千落微微皱眉。

“要是讲人道,我们赶不上船,这北离就回不去了。什么伤好了都是白搭,赶紧的,把这家伙给我弄醒,你看萧瑟还有几颗蓬莱丹,全给他塞嘴里。”唐莲估算着时间,心中焦急无比,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了。

“我来吧。”一个懒懒的声音响起。两个人惊讶地转过头,看到萧瑟已经睁开了眼睛。

萧瑟似乎和往常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依旧是那懒洋洋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却似乎不太一样了,变得无比澄明,有一种说不出的精神气。这是唐莲和司空千落看到的,而萧瑟感受到的,要更加强烈些。他感觉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畅快舒展之意,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他经脉受损多年,气血运行不畅,这种畅快之意是久违的,所以就忍不住想站起来活动活动。

“可是你大伤初愈……”司空千落犹豫道。

“不碍事的。”萧瑟走向前,接过了唐莲手中的船桨,“这一路,谢谢你们了!”

“谢谢?”唐莲不可思议地望着萧瑟,“你竟然会说谢谢?”

萧瑟划着船桨,摇头道:“在大师兄心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自大、傲慢、倔脾气、没礼貌?”唐莲想了想。

司空千落叹了一口气:“大师兄,你不要太耿直。”

“无妨。”萧瑟耸了耸肩,继续快速地划着船桨。

也不知道划了多久,他们终于划出了那片迷雾,萧瑟停下了船,望着星空,等着那每七日出现一次的星象。

“我们到底在迷雾中划了多久?”司空千落不解。

“不知道。我总觉得那片迷雾中,时间和外界是不一样的。”唐莲淡淡地说道。

“东升瑶光,西升帝君。”萧瑟望着天空,喃喃道,“看来我们赶上了,现在正好是第七日。”

“帝君似乎更加黯淡了。”一个疲倦的声音响起,众人望去,只见叶若依也醒了过来。

“第七日?”唐莲皱眉道,“与沐春风约定的正是七日,现在他们随时可以离开。”

“无妨。”萧瑟摇头,“我相信沐春风。”

大半日之后,他们终于重新看到了三蛇岛。而三蛇岛旁边,那艘巨大的雪松长船还停靠在那里,上面的凤凰于飞旗猎猎起舞。

“他们还在。”司空千落喜道。

可再近了点,萧瑟却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对劲。”

离得再近了点,他们才终于看清了那里的场景。只见雪松长船之上,所有的船护们都拿起了手中的弓箭,弓弦拉成满月,正对着船下之人。而雪松长船之下,沐春风盘膝而坐,面前插着那柄名剑动千山。几十个普通打扮的船夫站在他的对面,一个个对其怒目而视。

“这是怎么了?”唐莲低声道。

“不知道,过去看看。”萧瑟点足一掠,冲着他们行去。

“小心。”司空千落急道,立刻跟了上去。

唐莲伸手欲拦,却拦不住,而船上还有两个躺在那里无法动弹的人,他只得加快了划船的速度,还一边说道:“一群莽子,就会坑师兄。”

见萧瑟和司空千落落地,沐春风面色大喜:“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萧瑟望了周围一圈,问道:“这是怎么了?”

沐春风急忙走上前,搭住他的经脉,仔细研究一番后喜笑颜开:“还真的是治好了,那岛上竟真有如此绝世之人。萧兄你下次定要带我去看看。”

“沐兄你真是好兴致,这边都刀剑相向了,还有心情关心什么绝世之人?”萧瑟看着那些面色紧张的船夫,还有冲着这边虎视眈眈的船护们。

“唉,这些从岛上聘来的船夫们一直嚷着要走,中途还试图抢船,就被我们沐家的船护们全部赶了下来。田掌柜说海上作乱,罪不能恕,说要射杀了他们。我于心不忍,毕竟他们的差事的确已经做完了,所以就只能和他们坐在一起,阻止田掌柜放箭。”沐春风挠头,“可我与他们坐在一起,他们就要过来杀我,我就只能把动千山插在那里威慑他们。所以就成了现在这个局面,已经一天一夜了。”

“既然我们回来了,那就不用闹了吧。”司空千落说道。

沐春风点头:“对对对,诸位。现在可以回家了,大家别打了,别打了。”

但那些船护依旧没有放下弓箭。

“田掌柜。”沐春风朗声道。

田莫之从船上走了下来:“公子。”

“把这些人都给绑了,到时候等靠了岸,再给他们松绑吧。”沐春风说道。

田莫之想了一下:“可以。来人!”

船夫中发生一阵骚动:“让你绑了,中途把我们丢下船该怎么办!”

“给我闭嘴!”沐春风拔起了动千山,难得地露出了怒色,“你们这些家伙,我要杀你们,现在就让他们放一把弓箭,然后把你们全部丢到岛上喂蛇。弓箭杀不死,我一剑也砍死你们了。还废话那么多。嫌金子不够多?到岸上一人再给十两!还有没有意见?有没有废话?”

众船夫第一次见这公子发怒,一时间都愣在那里没有说话。

“给我绑了!”沐春风怒喝道。

“是。”田莫之垂首。

此时唐莲也划着小船赶到,雷无桀也醒了过来,他看到周围的场景,吃了一惊:“不是在蓬莱岛吗?为什么是三蛇岛?莫衣呢?

“沐兄,又见面啦。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是谁?我在哪儿?”雷无桀一脸迷茫。

“你还是继续睡吧。”唐莲一巴掌再次把他拍晕。

“金错号”长帆拉起。

已经精疲力竭的唐莲等人全部回到了里舱,打算睡他个几天几夜再说。唯独萧瑟没有回舱,田莫之从他的身边走过,萧瑟意味深长地说道:“走的时候我就知道有变数,而这变数如何,在于你。”

“错了,不在于我。”田莫之幽幽地说道,“在于公子。”

“沐春风?”萧瑟低声道。

“公子仁德,在我看来是软弱。可公子仁德却又心坚,那便是明主。”田莫之从萧瑟身边走过,“青州沐家,以后是三公子的了。”

萧瑟笑了笑,继续朝着船首走去。沐春风站在那里,望着头顶的家旗:“要回家了。”

萧瑟走到他的身边,点点头,喃喃道:“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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