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萧瑟回归天启的千金台之宴结束了。但是关于这场宴会的讨论却继续在天启城的各个角落里展开着。
据说连八年来每年年末的御宴都缺席了的太师董祝意外地出现在了千金台,紧接着六部大小官员全部到场,就连大理寺卿都匆忙赶来了。
据说被称为青州首富的云间沐家的三公子也来了,这位公子出手阔绰,在去千金台的路上往四处挥洒金银,到千金台的时候就已经洒去了十筐银子和十筐金子,最后还送出了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传说中这位公子一身白衣,面如皓月,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而这位公子只是振了振衣袖,整个天启算得上名号的商人们就都往千金台赶来了。
据说连明德帝都要礼敬三分的国师齐天尘也在最后到场了,他的到来似乎还逼得六皇子那两位封了王的兄弟也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因为钦天监号称承天之命,最后天子继承人的选择,他们也会起到很大的作用,是绝不能得罪的。
甚至于,最后连明德帝都抱病亲自赶来了……但这个说法终究太夸张,众人争执不下。
这些个“据说”很快就霸占了天启城的各个茶楼、酒肆、赌场、花楼,那天参加宴会的人不少,愿意将那晚事情说出来的人却不多,而能这么快就将各种消息传遍整个天启的,则只有四个。
“我和你说,我亲眼看到的。那个青州来的公子,穿的衣服都是金丝绣的,那颗夜明珠,就巴掌大一块,整条街都照亮了。我告诉你,他把青州沐家七个掌柜都带来了。你知道七个掌柜,是什么概念吗?”说话的人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摔,“他们一人动一动手指,咱们天启的那几个大豪,明天就变得跟咱们一样穷!”
九九道笑着喝了口酒,对着面前的独孤孤独说道:“倒是越传越邪乎了。”
独孤孤独点了点头:“总是这样的。大家总愿意相信一些传奇般的事情,毕竟平日里的日子,太过无趣了。”
“不过昨天那事,不添油,不加醋,也的确算得上传奇。当年没白结交这个皇子。”九九道敬佩道。
独孤孤独晃了晃酒杯,低声道:“以后还是要小心点,昨天之后,我们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以后在天启城,或多或少总要多些麻烦了。”
“我知道了。”九九道点头,“今日我看到外面张榜,闭城令解禁了?”
“是的,昨天皇帝现身了,粉碎了一些流言。而且如果天启这样继续闭城下去,人心肯定会不稳,猜测还会再起。皇帝刻意现身,再加上解禁天启城,为的就是告诉那些有异心的人,这座天启城,这个北离,仍在他的掌控之中。”独孤孤独说道。
“不过既然开城了,只怕这座天启城的风雨,会更大了吧。”九九道望着窗外,幽幽地说道。
独孤孤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眉头微微一皱。九九道一转头,只看到眼前一晃,独孤孤独就已经越窗而出了。
独孤孤独落在了地上,伸出手搭在了面前那个穿着黑衣的人的肩膀上,缓缓道:“这位兄台,面生得很。”
黑衣人没有转头,肩膀微微一颤,就把独孤孤独震退了三步。他低声道:“我初来天启,你自然觉得面生,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想看看阁下的脸。”独孤孤独幽幽地说道。
“大哥,怎么回事!”九九道也从楼上跃了下来。
黑衣人猛地纵身一跃,朝着前方奔去。
“追!”独孤孤独厉声道,也提步追去。
那个黑衣人的轻功似乎极高,只是几个起落,就已经没了身影。独孤孤独停下来,放弃了追赶。九九道跟了上来,气喘吁吁地说道:“怎么样?”
“跑了。”独孤孤独淡淡地说道。
无双城。无双背着剑匣坐在山上的剑庐之中,宋燕回正坐在榻上运气疗伤。
“师父,这一次还没入剑仙境,怕是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无双缓缓说道。
宋燕回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此生怕是都已经没有机会了。无双,这一次我见到了李寒衣的那个弟子,我忽然觉得自己错了。”
“师父,你的确错了。”无双接道。
“你也认为我错了?”宋燕回一愣。
“对啊,落霞仙子这么貌美的女子摆在你面前,你却要练剑?你说你是不是错了?”无双说得正义凛然,“别说我,整个无双城都觉得师父你错了。”
宋燕回脸色微微一沉:“你眼里只有貌美吗?”
“师父,若当年师父你和落霞仙子结成眷属,同游江湖,或者说你与落霞仙子被师祖拆散,最后迫不得已分开,却依然牵挂彼此,那么如今五大剑仙,必有师父你一席之地。但你锁城练剑,只注重剑,而忘了情,是练不成真正的剑仙的。”无双侃侃而谈,仿佛他才是师父一般。
宋燕回微微皱眉,叹了一口气:“这么说来,是我陷入执念了。”
“师父你看五大剑仙,孤剑仙洛……洛什么来着?”无双皱着眉道。
“洛青阳。”宋燕回接道。
“对,洛青阳。他苦恋自己的师妹多年,最后求不得,也是将自己闭于一城练剑。但他求爱而求不得,人虽然没得到,但是爱没有散,所以多了一种悲,以至于练出的剑,更是多情,这样的剑,才是剑仙。还有那李寒衣和赵玉真,哪个和师父你一样绝了情,断了爱,一门心思只想着剑的?所谓太上忘情,是忘情而不是无情。师父你的剑,太无趣了。”无双站了起来,“不过没关系。当剑仙,不是当剑仙的师父。师父你输的,我帮你赢回来。”
宋燕回皱眉:“你要动身了?”
“或许吧。我感觉很快了。”无双走出门,望着天,“说真的,师父,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我想见到那些人,我并不觉得他们是我的敌人,我很想和他们见面。”
司乐坊。沐春风坐在那里,淡淡地说道:“据说天启有大大小小乐坊一百零六处,可其他一百零五处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司乐坊。只因为司乐坊有一个扈大娘。”
扈大娘一改往日的风骚放浪,此刻端坐在沐春风的身边,恭谨地说道:“公子谬赞了。”
沐春风笑了笑,扬起头,望向面前的众人:“各位,好像都很严肃。”
他的面前,坐着司乐坊掌柜扈大娘、天启第一盐商黎青、公孙家族的年轻家主公孙潇,以及天启商会的会长陈老太爷。他们四个的确很严肃,没有一个商人能在面对青州沐家的时候不严肃。更何况,这位沐家公子的身后,站着四位名动天下的掌柜。
沐春风清了清嗓子,笑道:“田掌柜和我说扈大娘风流多情,最爱调戏那年轻俊秀的公子哥。我来之前还小小地期待了一下……”
扈大娘面色一红,微微有些尴尬。黎青依然静静地喝着茶,仿佛没有听到。
公孙潇倒是大声地笑了起来:“素闻沐大公子乃是情场老手,看来沐三公子才是花丛豪杰,连扈大娘的便宜也敢占?”
陈老头则闭着眼睛像是睡了过去,不过面前不知何时已被人摆上了一碟花生、一碟卤牛肉和一壶黄酒。
沐春风转头问田莫之:“田掌柜,我这玩笑开得怎么样?”
田莫之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公子你说的明明是心里话,怎么就成玩笑了?”
沐公子干笑了几声回过头来,继续望向众人:“各位,我们青州的商人不喜欢来天启,你们也知道。天启城有太多的规矩,可我们青州的商人从来都不讲规矩。”
“那公子这一次前来,是做什么的呢?”黎青问道。
“我有一个朋友,他想做一些事情,但你们可能会妨碍他。我想请各位,让一让路。”沐春风恭谨地说道。
扈大娘俏眉一挑:“让路?公子也说了,天启城的规矩很多,您是外来的贵客没错,但让我们这些主人让路……”
沐春风用手轻轻敲了敲桌子:“我不是说了吗?我们就是不讲规矩的人。我身后有四个掌柜,你们想必都认识。你们是四个人,他们也是四个人。只要各位妄动,他们都会愿意陪各位玩个游戏。”
“威胁?”陈老太爷睁开了眼睛。
“不是威胁。”沐春风摇了摇头,“只要各位安安分分做自己的生意,我们也就什么都不会做,而且我们也愿意帮各位一把。”
“但是如果不呢?”说话的仍然是陈老太爷。
“各位将会倾家荡产。”沐春风站了起来。他身后的四位掌柜依然沉默不语,但沉默,代表着这件事,没的商量。
“让各位倾家荡产不容易,但是沐家做得到。我们不介意付出一些代价。虽然这代价略微有些大了。”沐春风朝着门口走去,四位掌柜紧跟着走在他的身后。
陈老太爷叹了一口气:“青州沐家,真的要蹚天启城的浑水吗?”
“老太爷,你不知道,做第一很寂寞的。”沐春风走过去拍了拍陈老太爷的肩膀,“这黄酒是我从云间带来的,堪称绝品,值得尝一尝。”
“谢谢沐公子了!”陈老太爷举起了酒杯。
沐春风走出了司乐坊。陈老太爷猛地将手中的酒杯摔在了地上:“青州沐家,真当我天启商会没人吗?”
“可是,老太爷,你也只敢在人走了以后,再摔杯子。”公孙潇幽幽地说道。
黎青皱紧了眉头:“现在该怎么办?”
“在商言商。”扈大娘叹了一口气,“青州沐家或者没那么可怕,但是他代表着青州的商人,若他领头带着青州的商人进入天启,我们没有机会。”
“可是赤王那边……?”黎青低声道。
“保持关系,他要银子照给。但我们以后不能在明面上支持他对抗永安王。”陈老太爷说道。
沐春风走出了司乐坊,问田莫之:“田掌柜,我刚刚的表现怎么样?”
田莫之点头:“有沐家的风采!”
“不错,那我们接下来去秋庐。”沐春风一振袖,“走!”
田莫之脸色一变:“去秋庐做什么?”
“我约了我未来的小师父在那里见面。”沐春风笑道。
一向稳重的田莫之顿时急了:“三公子,天启城别的东西你都可以送,可是秋庐不行!那是我们沐家在天启最重要的东西!”
“算得出价钱的东西,田掌柜你比我有眼光,但是算不出价钱的东西,田掌柜你就没我看得远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屠龙刀不如屠龙术,我有天下最珍奇的药材,我若救不回那个人,这药材便是杂草。而且把秋庐送给她,她以后传给自己的徒弟,不还是回到了沐家的手里?”沐春风踏上了马车,“我们走。”
秋庐之外,华锦已经在那里候着了,她的身边却还站着一个不容小觑的人物——掌剑监瑾威公公。如今整个天启城,没有几个比华锦还要重要的人了,所以日常出行的时候,不是有兰月侯的重兵,就是有瑾威公公这样的大内高手陪同。
“小神医。”沐春风恭恭敬敬地打招呼。
华锦不满道:“神医就是神医,为什么一定要加个‘小’字?”
“神医,请跟我来。”沐春风急忙改了口,带着华锦走了进去。
瑾威公公望着周围的景象,淡淡地说道:“这就是秋庐?据说太医院有时候药库里找不到的药,都能在这里取到?”
“没错。这就是秋庐,以前这里叫百药园,后来我父亲嫌名字不好听,就改成秋庐了。”沐春风带着华锦走进了屋后的一片小园子里,说道,“院内种着药草,屋内藏着各类奇药。神医可还满意?”
华锦走进院子里,左看看,右看看,嘴里喃喃道:“青木香、怜仙、麒麟血、仙鹤石……这,这,这,这是续心草?王龙叶?天哪,这朵灵芝,没有千岁,也有八百了!”
“看来神医还挺满意。”沐春风笑道。
华锦白了他一眼:“还叫神医做什么?”
沐春风一愣:“何意?”
“叫师父!”
天启城以北,皇陵所在。这里葬着历代所有已故的萧氏皇族,也埋藏着无数的奇珍异宝,所以有整整三千的禁卫军在这里把守着,他们防的是外面的人闯进来,但更是防止里面的人走出去。里面除了死去的萧氏皇族,亦有守陵人。他们最多的时候有过八个人,最少的时候只剩下一个人,而如今还有三位——前代掌印监浊心公公、前代掌剑监浊森公公,以及前代掌册监浊洛公公。最可怕的那一位,四年前已经生病死了,那是前代大监浊清公公,昔日的大内第一高手,年轻时跟随太安帝四处征战,一手碎心化骨的功夫出神入化,身段残忍,内心狠辣,和魔教教主叶鼎之、怒剑仙颜战天、暗河执伞鬼被一并称为天下四大魔头。
北离自开国以来便一直国运昌隆,直至传至第三代的时候,因为五大监的权力过大,加上国君昏庸无能,导致宦官乱政,朝野上下不得安宁,几近亡国。最后北离第四代君主,被后世成为“绝世帝王”的天汉帝逢乱世而出,肃清朝野,整顿朝纲,并立下规矩,一朝一代五大监,每任帝王驾崩之后,曾经的五大监便要负责去皇陵守陵,未得圣旨允许不得离开皇陵,以此终结了权宦乱政的时代。前朝太安帝时,饶是浊清公公的名号在朝野上下多么的响亮,最后仍避免不了被送去皇陵守陵,最后老死于此的结局。
“这一局,又是你输了。”浊心公公按下一枚黑子,笑着说道。
浊森公公摇了摇头:“没想到,龙终究是龙,虫终究是虫。一个落难王子的重归,竟能一下子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这么多年没找到他,我还真以为他死了。”在一旁观战的浊洛公公淡淡地说道。
“死不了,他是姬若风的弟子,百晓堂这些年也一直在帮他,以他们的能力,想让我们找不到,并不难。”浊心公公一个个收起了自己的黑子,“不过这都不是最后一盘棋,赢了又能如何呢?”
“当年没杀死他真是一个错误。”浊森公公冷着脸收起了自己的棋子。
“用颜战天做幌子,再加上师兄亲自出手,竟也没杀了他。姬若风的武功还真是深不可测。”浊洛公公幽幽道,“怕是和洛青阳,还有百里东君不相上下。”
“我们坐在皇陵里下棋,然后讨论着这些天下高手。”浊心公公站了起来,“还真是有一些坐井观天的感觉。”
“师父便是天,只不是坐井自观罢了。可别妄自菲薄。”一个阴柔而谄媚的声音传来,三个老太监不用扭头,就知道是那个胖子来了。
果然,话音刚落,那个挺着大肚子,满头是汗的掌印监瑾言公公就已经走了进来。
浊心公公摇了摇头:“瑾言,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这几日怎来得如此勤快?”
“皇帝病了,最近朝事暂歇,不批奏章,不发圣旨,要我这个掌印监也没有什么用。”瑾言公公笑道,仿佛皇帝病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别卖关子了,有什么新的消息吗?”浊森公公问道。
“禀公公,今日瑾言来,的确有三件大事。”瑾言公公恭谨地说道。
浊心公公眉毛一挑:“哦?三件?先说第一件。”
“那东西,瑾言找到了。”瑾言公公轻声道。
三名老太监同时一惊,身上杀气陡盛,吓得瑾言公公不由自主地立刻冒出一身冷汗。
浊心公公压低了声音:“当真?”
瑾言公公点头:“当真。”
“带来了吗?”浊森公公问道。
瑾言公公微微抖了一抖衣袖,一件事物从他的袖中瞬间滚到了浊心公公的袖中:“我已经验过真伪,确信是它无误。此物重要,还请师父好生保管。”
“好!好!”浊心公公难掩神色中的激动,“甚好!”
一旁的浊洛公公显得最为镇定,继续问道:“第二件大事呢?”
“第二件大事就是,我找到那个人了。”瑾言公公微微一笑。
三名老太监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神中的激动:“当真?”
瑾言公公摇头笑道:“我名为瑾言,自然知道‘谨言慎行’四个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瑾言自然清楚。不然以我远低于四位师兄的功夫,如何此时也依然能名列五大监呢?”
浊心公公朗声笑道:“不!你比瑾宣他们都要强!瑾宣是师兄的弟子,却没有继承师兄的气魄,但你没有辜负为师!”
“没有师父,瑾言如今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在朝中呼风唤雨的瑾言公公垂首,恭敬地说道。
“你的人已经和他见面了?”浊森公公问道。
“还没有,还要等师父的法旨。”瑾言公公说道。
浊心公公点了点头:“的确。对于他,不能妄动。你去找一个人,他会帮你。”
“谁?”瑾言公公问道。
浊心伸出一指,在瑾言公公的手掌上轻轻画了几道笔画了收了手。瑾言一愣:“叶……他会帮我?”
“对。有了他,这件事会变得很麻烦。但如今师兄不在了,单凭我们,做不成这件事。”浊心说道。
“徒儿明白了。”瑾言点头。
“第三件大事呢?”浊洛问道。
“第三件大事,却不像前两条那样,是一件好事了。”瑾言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最近天启城涌入了很多人。”
“山雨欲来,各方势力齐聚天启,不奇怪。”
“有很多百晓堂的人。”
“难道姬若风,真的还活着?”浊心公公眉毛微微一皱,手上的棋子化成了碎末。
赤王府。萧羽躺在榻上,看不见的贵客正坐在里屋喝茶。
“同时得到这么多好消息,你说他们会不会乐疯了?”
那贵客笑着说道:“可别小看了他们。他们的每一个,都是可怕的对手。”
“既然如此,我们这么帮他们,岂不是兵行险着?”
“殿下想登天,登天本就没有平坦的路。既然选择了,就不要为任何一个行动后悔。”
“我从小就听百晓堂的故事,据说他们无处不在,无所不知,有一处总堂,接收着整个天下的消息。没有他们查不到的秘密,没有他们寻不到的人,更没有人能够找到这处总堂的所在。”雷无桀站在天启城的一座小庙门口,一脸惊讶,“结果你告诉我,这座总堂竟然就在天子脚下,还是这么一座不起眼的小庙?”
“是,可小庙也能装大佛,你在门口看以为是小庙,走进去以后却发现是另一片天地。”萧瑟懒洋洋地说道。
雷无桀向前走了几步,进入了这座小庙,里面有一尊笑嘻嘻的弥勒佛,四处也还算得上干净,但跟其他地方的小庙,却也没有什么不同。雷无桀惑道:“我走进来了,也没啥天地啊?”
萧瑟无奈地走了进去,伸出无极棍在弥勒佛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三下,又重重敲了三下后退了回来。
雷无桀看得目瞪口呆:“你这行为,我看连无心看到都得骂你几句。”
萧瑟没有理他,然后就看到那弥勒佛慢慢地转了个圈,背对着他们了。雷无桀完全没看到底下露出的那个大坑,只看着弥勒佛大喊道:“你看你看,佛祖显灵不想理我们了!完蛋完蛋,这样要遭报应了!”
“滚下去!”萧瑟一脚将他踹了下去。
雷无桀下去以后才明白什么是萧瑟嘴里的别有天地,下面实在太大了,几乎和整个千金台一样大!里面放着无数高高的铁架子,上面摆满各种典籍。还有的墙被一层又一层的格子覆盖着,那些格子上挂着精致的银锁。
“这个百晓堂都快把天启城挖空了,你这个皇子也不管管?”雷无桀惊叹地问道。
但是奇怪的是,偌大的空间之中,却一个人都没有,只能听到那些格子似乎在隐隐作响。萧瑟领着雷无桀继续往里面走去,一道铁门拦在了他们的面前。
“怎么层层关卡,我们现在要敲门吗?”雷无桀问道。
“我有钥匙。”萧瑟拿出无极棍,将它塞进了门边的一个洞中,轻轻旋了一下,铁门缓缓地打开了,露出了里面的又一片天地。
六个人坐在其间,他们每个人的身边有个格子急速打开又合上,有书信从里面掉出来,也有时候会是一片衣角、一面镜子甚至一根羽毛这样奇怪的事物。那六个人大概扫一眼,有时候直接将事物扔进下方的格子中,有时候则会拿过笔、纸,飞快地在上面写些什么。也有很少的时候,他们会沉吟许久,然后将那事物放进身后的一个黑色格子中。
雷无桀和萧瑟的到来似乎对他们没什么影响,他们依然自顾自地做着手上的事情。萧瑟和雷无桀就这么静静地等着,大概小半个时辰后,他们才终于做完了手上的事,抬起头望着他们二人。六个人全都戴着铁面,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萧瑟垂首,露出了脸上的恭谨:“六位铁面官,好久不见了。”
站在最右边的铁面官摇头:“这里只有四个铁面官你见过。你知道,我们每天要做的事情很多,能活长寿的人很少。”
萧瑟笑道:“铁面官还是这么喜欢自嘲。”
“不明白我们的辛苦,才会把我的抱怨当成自嘲,你比你师父还不是个东西。”右边的铁面官无奈地说道,“昨天听说你要来,我就烦了一夜。今天见到你,心里更烦了。”
雷无桀一愣,问萧瑟:“昨天你什么时候和他们说的?”
萧瑟耸了耸肩:“我昨天睡觉前,在院子里喊了一声要去百晓堂。”
“……这也行?”雷无桀惊道。
萧瑟一脸理所应当:“有什么不行?”
铁面官轻轻咳嗽了一下:“但你没有说来这里的目的。”
萧瑟望了周围一圈:“来百晓堂难道还会有什么别的目的吗?”
铁面官们互视了一眼:“你要情报?”
“对,我要情报。关于琅琊王谋逆案的情报,我全都要。”萧瑟直截了当地说道。
铁面官摇头:“这个情报我们也不知道。”
“不知道?”萧瑟挑眉。
“百晓堂每个人都拥有自己的情报链。所有的情报最后都会汇集给总堂,由我们六位铁面官负责整理。但是负责琅琊王谋逆案的弟子从未复过命,所以我们这里没有情报。”铁面官顿了顿,又接了一句,“一句话都没有。”
萧瑟皱眉:“哪个弟子?他已经死了吗?百晓堂弟子一个月不复命就当死人处理,重新派人接管他的情报链。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因为这个弟子很特别。”
“为什么特别?”
铁面官叹了一口气:“因为负责琅琊王谋逆案的是堂主。而堂主这几年一直消失无踪,整个百晓堂虽然依然保持着运转,但是有一件事仍然是我们这六位铁面官不敢轻易做决定的,那就是宣判堂主的死亡。”
“竹和我说,他回来了。”萧瑟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就是你来的另一个原因吧。”铁面官叹了一口气,手轻轻在桌上一按,他们身后的铁墙忽然裂成了两半,缓缓地打开了。
雷无桀惊叹道:“这下面是一座机关城吗?百晓堂还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公子若不是贵客,早就有更有趣的机关欢迎公子了。”铁面官颇有些骄傲地说道,“进去吧。”
铁墙的后面,似乎还有人坐在那里等着他们。
“师父……”萧瑟低声喃喃道,手微微有些颤抖,只是犹豫了片刻,立刻急匆匆地朝着里面走去,雷无桀也立刻跟了上去。
里面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屋子,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后面挂着一幅字,上面写着大大的四个字:天下百晓。一个人束手站在字下,那人一头白发,腰间挂着一根长棍。
“师父!”萧瑟声音变得有些急促。
那人转过身,面向他们。他的脸上戴着一个红色的恶鬼面具,露着狰狞可怖的笑容。
一头白发,手持长棍,这样的形象出现在天启城很多的传说中。太安殿前,明德帝和琅琊王率众夺魁的那一夜,有那一棍问天;琅琊王谋逆案中,那琅琊王驾车离开天启城的时候,也是那白发强者持长棍坐在城墙之上,不发一言,不出一棍,就将他逼了回去;李心月劫法场的那一日,有雪月剑仙一剑袭来,直逼天子之腭,也是被他一棍拦在了那里。
天启白虎使、百晓堂堂主、天下武榜评定者、天下武学境界评定者,关于他的称呼实在是太多了,虽然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但他的名声不在雪月城城主百里东君和慕凉城城主洛青阳之下。
雷无桀望着面前的人愣了一下:“你师父经常戴面具吗?”
“这的确是我师父喜欢的面具。”萧瑟缓缓说道,“北阙曾有一位王爷,上阵打仗威武无比,然而面目过于俊秀,难有威严,便造了这一鬼面,凶恶可怖,上阵时戴上它,一路所向无敌,敌人闻风丧胆。”
“萧瑟,你能不卖弄吗?我问你,这是你师父吗?”雷无桀的手按在了剑柄之上,因为他察觉到了,屋里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
萧瑟也握住了无极棍:“不是。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
铁门瞬间被合上,六名铁面官束手而立,冷冷地望着他们。
“我师父呢?”萧瑟重复了一遍。
白发人依然沉默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萧瑟忽然朝前一跃,无极棍挥出,冲着白发人当头砸下。一朵棍花,瞬间舞出百朵千朵!白发人也猛地出手了,手中的长棍挥出,砸下!与萧瑟就像是一面镜子中两个相似的人一般。
长棍挥落,两个人各退了一步。萧瑟望着他手中的长棍,低声道:“云起棍,你从哪里拿来的?你为什么要假冒师父?”
“我没说过我是姬若风。”鬼面人终于说话了,但是声音虚虚实实,似乎用了什么奇怪的武功将自己的声音变了,“只是你走进了我的屋子,却一直问我问题。”鬼面人继续说道。
萧瑟长棍一提:“雷无桀,动手!”
心剑应声而出,雷无桀持剑一剑劈去。萧瑟同时向前一步,无极棍继续朝着鬼面人砸去。鬼面人猛地一退,退到了墙边。但那一道带着寒霜的剑气仍然在他的面具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剑痕。鬼面人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脸上的鬼面瞬间变成了两片,摔落在了地上,露出了鬼面之下的面庞。肌肤胜雪,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冷艳灵动,一双眸子中带着几丝媚意。竟是个绝色的女子。
萧瑟愣了一下,犹豫道:“姬雪?”
鬼面人冷笑了一下,恢复了自己的声音,竟也是那般清澈好听,说的话却有些难听:“怎么不索性杀了我呢?”
萧瑟神色微微有些尴尬:“我只在小时候与你见过一次,后来再也没听师父说过,所以……不太记得你了。”
姬雪收起了长棍:“百晓堂为了你付出了那么多,你以为我们千辛万苦重新集结起来,是为了在这里杀你?”
萧瑟急忙转头,冷冷地撇了雷无桀一眼:“赶紧把你的剑收起来!”
雷无桀无辜道:“发生了什么?”
“这是我师父的独女,姬雪……”萧瑟解释道,“你出现在这里,难道你继承了百晓堂堂主的位置?那师父呢?”
“死了。”姬雪淡淡地说道。
萧瑟大惊,一把握住了无极棍,手上杀气陡盛,雷无桀感觉整个百晓堂都几乎震了一下。
“好吧,骗你的。”姬雪仿佛没看到萧瑟愤怒的眼神,淡淡地说道,“但是他找到我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废人,连提棍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唯一剩下的就是一点逃命的轻功。据说他去寻过海外之山的高人救治自己,但是他伤得太重,高人也治不好他。现在和一个瘦竹竿似的大夫住在一座山上,每日调息养气,还妄想着某一日重回巅峰。但我看他这辈子都好不了了,就看哪天挺不过最后一口气,就死了。”
雷无桀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姬雪这话说得冷漠、恶毒,令人心寒,实在不像是一个女儿说自己的父亲。但是萧瑟并不惊讶,姬若风在姬雪很小的时候就抛下她离家而去,姬雪自然对其有恨意,而且他也听得出来,对方所说的话并不是真心的。
而关于姬雪口中所说的那个高人——难怪莫衣说曾有人和他坐而谈武学之道,原来姬前辈真的去过蓬莱岛。
至于那个瘦竹竿似的大夫——则是药王辛百草,难怪多年都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
萧瑟点点头:“他们现在在哪里?我要去见他们。”
姬雪俏眉一挑:“你要去见他们?你知道自己有多危险吗?你已经差点害死他一次了,难道还想害他第二次吗?”
“我有一些事情想要问他,只有他能够给我答案。”萧瑟郑重地说道。
姬雪看到萧瑟郑重的表情,狠狠地“呸”了一下。
萧瑟愣住了,雷无桀简直想要拍手叫好:“这一声,呸得好啊!”
“你想问当年是谁想要杀你,是谁害得你这么多年成了一个废人。想知道那年琅琊王谋逆案的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的操作。想知道你的父皇,是真的狠下心来杀了琅琊王,还是被迫为之或是被奸人所蒙蔽。对吗?”姬雪问道。
萧瑟点头:“没错。”
“姬若风知道的,我都知道。”姬雪缓缓说道。
萧瑟微微皱眉:“为何?”
“为何?”姬雪冷笑了一下,“你以为我来天启,只是凭百晓堂的堂主身份?”说完这话之后,姬雪摘下腰间的一块令牌,掷向了萧瑟。萧瑟接过令牌,微微一惊。
雷无桀也是一惊,因为他有一块一模一样的令牌,只不是他的那块令牌上是一条腾云而起的青龙,而姬雪的令牌上,是一只朝天怒吼的白虎。
“我来天启的身份是,天启四守护,白虎。列西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