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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血色夜

作者:周木楠字数:1.12万字更新时间:2026-07-19 02:14:52
第92章 血色夜

皇宫之内,沐春风正不断从药箱中找寻着珍贵药材,试图压制住明德帝的毒伤。

兰月侯在一旁焦急万分:“沐春风,你能做得到吗?”

沐春风内心焦急万分,忍不住落下了眼泪,他一拳砸在病床边,摇头道:“我治不好的,我治不好的!”

“我来吧。”一道平静的声音忽然响起。

兰月侯和沐春风惊讶地转过头,只见华锦重新站了起来,眼神重新坚定起来,她一把拿起了药箱,迅速地从其中拿出了自己所要的药材,手一挥,一排银针摆在她的面前。

“我是药王谷的正统传人,怎么能输给那个被赶出师门的家伙?”

华锦手再一挥,十二根银针同时插在了明德帝的身上,明德帝原本苍白的脸色微微缓和了些,华锦转头对兰月侯说道:“放心吧,陛下这条命,我一定会救回来的。”

兰月侯看着华锦的眼神,心立刻就安定了下来:“那就麻烦神医了。请务必保住陛下的性命。”随即他犹豫了一下,又俯下身,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就算神医治不好,也请务必让陛下活过今夜。”

华锦一愣,这句话可以说是大逆不道了,她转头望向兰月侯,却看到兰月侯眼神中请求的意味,犹豫了一下后点点头:“好。”

兰月侯拍了拍华锦的肩膀,站了起来,走到门外,看到黎长青满身血污地走了回来。

“黎统领,外面发生了什么?”兰月侯问道。

“乱了乱了,全乱了!天启城现在到处杀人放火,已经疯了!”黎长青急道,“宣妃娘娘也疯了!”

兰月侯一愣:“宣妃娘娘怎么了?”

“她出宫了,还带走了受伤的洛青阳!”黎长青怒道,“侯爷,这一次天启城暴乱一定是有人刻意为之,禁军我需要再带走一些。”

“留下所有的虎贲郎和一千禁军!熬过今晚,明日陛下就会醒过来,到时候就该好好算算账了!”兰月侯沉声道。

“宫里就拜托侯爷了!”黎长青抱拳说道,随即转身,大手一挥,带着禁军们向宫外冲去。

兰月侯望着黎长青离去的身影,长叹了一声:“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个地步。”

“该死!”沈希夺手中的斩罪刀一挥,将面前的黑衣刀客打退,“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江湖高手藏在这些暴民里?”

“大人!西城那边也有人在放火!”一名少卿上前说道。

“这是谋乱。”沈希夺擦了擦身上的血污,“弟兄们,咱们做的,可是一笔大买卖!我们要抓的,可是谋乱反上的极恶之人!”

“大……大人!”一个声音惊恐地喊道。

沈希夺怒斥道:“喊什么!这种场面你都害怕吗?别丢了我大理寺的人!”

那名少卿指着前方,手剧烈地颤抖着:“那边有死人……有死人站起来了!”

“说什么胡话,死人怎么可能站起来!”沈希夺一脚把面前吓得浑身乱颤的少卿踢开,提着手中的斩罪刀走上前,可才走了几步他就愣住了。

这个人他记得!一炷香之前,他亲手一刀刺入了对方的胸膛。

他执掌大理寺多年,被称为天启阎罗,精于刑罚之术,最为清楚什么伤能致命,什么伤看上去严重却实际上死不了人,什么伤表面没有一点伤口但是会悄悄地死去。而他刚刚那一刀,是绝对的必死无疑。

“被叫了这么多年阎王,也是第一次见到鬼了。”沈希夺抡起长刀,走上前,恶狠狠地说道,“既然能杀你一次,那就再杀你一次吧!”他长刀猛地挥下,一刀斩去了对方的左臂。

可对方没有半点反应,没有尖叫,没有避退,而是一拳打向了沈希夺。

沈希夺一愣,急忙回撤,胸口却依然被打了一拳,猛退了十几步,几名少卿急忙上前扶住了他。沈希夺脸色苍白:“这个人比刚才厉害了很多!”

“中了药蛊的人不会知道疼痛,不会产生畏惧,因为他已经是个死人了。唯一能让他停下的方法,是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因为蛊虫寄生在他的脑袋里,只有这样,蛊虫才会很快死掉。”谢宣坐在钦天监内,对着面前的李凡松、飞轩、紫瞳说道。他们都已经佩好了剑,准备出门帮助禁军稳定暴乱。

“天启城里几位皇子人人自危,现在都闭门不出,也只有靠我们这些三家不靠的闲人了。”谢宣望向门外,忽然神色一惊,“国师!”

只见齐天尘缓缓地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十岁,那眉宇间尽是疲倦。他对着谢宣点了点头:“拜托谢先生了。”

“国师,外面情形如何了?”谢宣问道。

“修罗鬼域。”齐天尘叹了一口气,“只可惜如今我功力已经近乎全失,无法做得更多。飞轩、紫瞳,你们修行的大龙象力是人间至纯道法,蛊虫这样的邪魅之物天生畏惧你们,你们不需要用剑斩头,只要用大龙象力击中那些活死人,蛊虫自然退散。”

“是,弟子知道了。”飞轩和紫瞳同时垂首。

齐天尘走到了紫瞳身边,俯下身用手搭着紫瞳的脑袋,笑了笑道:“紫瞳。”

紫瞳抬起头,心里已经猜到了什么,瞬间泪流满面:“师父。”

“你天生紫瞳,从小能见常人不可见,这是你的福,也是你的祸,你会成为天下最厉害的道人,可你注定活不过三十岁。今天师父就拿走你的紫瞳,以后你可要照顾好自己。”齐天尘慈爱地望着紫瞳。

“师父,这……”李凡松急忙问道,却被谢宣伸手止住,示意他不必往下说。

紫瞳擦了擦眼泪,用头磕地:“徒儿知道了!”

齐天尘搭在紫瞳脑袋上的手微微往下点了点,随即抬起手,等紫瞳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的紫色已经渐渐淡去了。

“走吧。”齐天尘疲倦地说道。

紫瞳站起来,却又立刻跪了下去:“师父!”

“傻孩子,你看外面已是修罗鬼域,那些人正等着你去救,你在这里多待一刻,就又会有很多人死去。”齐天尘挠了挠他的头。

紫瞳终于狠下心站起身,走回到了飞轩的身边:“师父,等我回来。”

齐天尘走到椅子旁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了两张糖饼,冲着紫瞳晃了晃:“我买了糖饼,回来吃。”

紫瞳点头:“好!”

谢宣将两个孩子往门外推了一下,同时拔出了万卷书,叹道:“还是这么小的孩子。”

齐天尘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终于长嘘了一口气,将糖饼放在了桌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千里之外的无名岛上,白衣若仙的莫衣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角边滑下一滴泪水,他伸手轻擦那滴泪水,痴痴地望着。

随侍在一旁的百里东君惊讶地望着他:“怎么了?”

莫衣望着手里的泪水,轻声道:“我梦到了第一次遇见师兄的那一天。”

说完以后,莫衣手里的泪水化为水汽消散,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再入大梦之中。

“把他们的头砍下来!”沈希夺此刻已经浑身是伤,他手里的斩罪刀已经变成了血红色,连杀了三个死人以后他终于察觉出了这个特点。

“大人,大人。”身旁的少卿惊恐地说道。

“又怎么了!”沈希夺怒道。

“那是……陈洛……”少卿的声音几乎快哭出来了。

对面那人腿上已经受了重伤,胸膛之处有一个致命的伤口,手上提着一柄大理寺专配的斩罪刀,眼神已经涣散,凶狠地望着面前的每一个人。

陈洛是大理寺任职将近十年的少卿,也是沈希夺最得力的手下,刚才的战斗中他带着一支小队去了另一条街口。

沈希夺只是犹豫了片刻,随即立刻抡起了刀,大步地冲了上去。

陈洛一刀斩向他,沈希夺足尖一点闪到一边,一刀将陈洛毙命。他厉声道:“他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同袍了!他们已经死了,躺下才是真正的安息。”

“萧瑟如何了?”萧羽问从府外刚刚赶回来的龙邪。

“入了永安王府,一直没有再出来。”龙邪回道。

“萧崇呢?”萧羽又问道。

“也是一样,从宫门之外退回到了王府之内,就一直没有动静。”龙邪摇头道。

“外面呢?”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了,如夜鸦先生所说,是地狱也不为过。目前禁军、大理寺、京兆尹府都派人在外面维护秩序,可是药人被杀死,他们的兵士也在一个个变成药人,场面很难控制。之前钦天监有人离开,夜鸦先生说过,钦天监其实有克制药蛊虫的人。”

“只要出来的不是国师,那就只能止一时之乱。既然萧瑟和萧崇不肯出来。那就逼他们出来!”

永安王府。姬若风、姬雪仍然还在屋内为萧瑟疗伤,其他人在屋外焦急地等待着。

“大门锁好了吗?各方都派人把守了吗?”叶若依问管家。

管家一边擦着汗一边点头:“都已经锁上了,但是外面越来越吵,我派人上去看了一眼,说是外面有很多死人在跑!”

“死人?”叶若依一愣。

“对,一直在府里住着的冥侯和无禅两位客人听说这个消息,现在已经出去了!”管家急道。

“之前几天他们调查过了,不仅无心,月姬也在萧羽的手上,怕是他们看到此景,担心他们的安危。”雷无桀愤怒地一拳捶在了地上,“该死!我却只能留在这里等着。”

唐泽望了屋子一眼,随即转身:“我先出去看看。”

“小心。”叶若依低声道。

“放心,我是唐门之人,最不怕的就是这邪诡之事!”唐泽笑了笑,纵身一跃,向着屋外掠去。

“蝶,飞吧。”紫瞳从怀里掏出了那只纸蝶,手轻轻一弹。那只纸蝶从他手中飞出,落入了人群之中,那些原本气势汹汹冲他们跑来的药人仿佛瞬间失去了浑身的气力,瘫倒在了地上,那些极细极小的蛊虫从他们的耳朵里爬了出来,但没走多远就散成了粉尘。

飞轩则一掌推出,掌风所过之处,药人被打飞出去瘫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谢宣笑了笑:“倒真的是这些邪魅的克星。”

李凡松无奈:“可是我道法不行,只会用些剑术,我要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吗?”

“你虽然不会道法,但有含道法至理的青霄剑。”谢宣笑了笑,“你们在这里对付药人,我需要去找一个人。”

“谁?”李凡松问道。

“当然是蛊主。”谢宣提剑纵身一跃离开了。

如今这满城的药人,如果只靠飞轩和紫瞳的大龙象力,那么就算他们气力用竭也无法真正杀死一城药人。凡是药人,都有蛊主,如果杀了蛊主,那么这满城药人体内的蛊虫就会瞬间死去。

“鬼医夜鸦。”谢宣沉声道,“你该死了。”

“大监去哪儿了?”萧羽问龙邪。

龙邪回道:“去追宣妃娘娘和洛青阳了。”

“母妃……她到底喜欢谁?叶鼎之、洛青阳,还有父皇。为什么每一次她的选择都令人无法琢磨呢?”萧羽双手负在身后,手指轻轻敲着手背。

自然,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走,我们去永安王府,这是杀他们最后的机会了。”萧羽终于按捺不住了,向屋外走去。

“那白王府那边呢?”龙邪问道。

“注定没有帝王命的人,又何必管他呢。”萧羽冷笑了一下,他停住脚步,转过身,“夜鸦先生,府里就拜托你了。”

夜鸦笑了笑:“待殿下凯旋。”

“在这样的血夜登基,真是件有趣的事情。”萧羽咧嘴笑了笑。

“有生之年,能遇到殿下,真是幸事。”夜鸦由衷地说道。

萧羽耸了耸肩:“可惜别人遇到我们,是他们的不幸。”

在这个被后世称为“血色之夜”的夜晚,萧羽带着苏昌河以及无心离开了赤王府,他们将以最残酷的血与罚结束这个恐怖的夜晚。

他们踏上了马车,冲着永安王府直行而去,那些药人疯狂地攻击着遇见的每一个人,可偏偏看到这辆马车,纷纷避之不及,远远地就躲开了。萧羽见状笑了笑:“这药蛊之术若用于战场如何?”

“太过于阴邪了,除非是穷途末路,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吧。今夜之后,天启城怕是毁了。”苏昌河说道。

“那就换一座城做都城吧。”萧羽悠然说道。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驾车的龙邪转过身:“前面有人。”

萧羽抬头望去,一愣:“是他?”

苏暮雨执着一把伞站在那里,他的脚下已经满是尸体。他抬起头,望向马车,淡淡地说道:“苏昌河。”

苏暮雨手忽然猛地一抬,那柄伞突然“砰”地一声爆裂开来,像是一朵花在瞬间绽放,所有的伞骨破裂,露出了里面金属色的细刃,十七根伞骨炸了开来,十七把细刃散射而出,穿透了那些正欲扑上来的药人的头颅,稳稳地插在了两边的屋墙之上。苏暮雨手中原本握着的伞柄露出了尖锐的剑身,他对着马车抬起手。

苏昌河叹了一口气:“看来殿下得先行一步了,我处理完这里的事情,再赶上去。”

萧羽点了点头:“那请大家长快一些,龙邪,我们换一条路。”

龙邪掉转马头,往着另一条路奔去。马车离开,原地却留下了一个身影。苏昌河手轻轻地敲了一下脸上的银质面具:“苏暮雨,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要和你交手。”

苏暮雨提着剑慢慢地走上前:“当你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就应该猜到,我们之间必然会有此一战。”

苏昌河摇头:“我们本就是活在黑夜里的人,我以为你不会纠结于这样的事情。”

“我们身为暗河人,虽不遵从世俗法则,但我们有自己的法则,而你做的选择违背了暗河的法则,它不仅不会带领我们进入新的时代,还会葬送整个暗河。我为了苏家,为了整个暗河,一定要在今天杀了你。”苏暮雨淡淡地说道。

“当年你本是大家长最好的人选,却把这位置让给了我。当年的你,无论哪里都比我强,可现在不一样了。我做了九年大家长,练了九年阎魔掌,十八剑阵虽然厉害,但也不是我的对手。”苏昌河沉声道。

“你的话说完了吗?”苏暮雨忽然道。

这是当年他还被称为执伞鬼的时候,对猎物常常说的最后一句话。

苏昌河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俯身:“那就你走你的鬼门关,我踏我的断魂桥。”

当年苏昌河曾被称为送葬师,他们本是一同成长的师兄弟,也曾并肩作战,把对方当成过自己真正的兄弟。

九年前,暗河也有过自己的血之夜。那一夜之后,苏昌河戴上了一副银质面具,遮住了那一夜留下的伤痕,穿上一身黑袍,成了暗河新的大家长。而苏暮雨,则摘下了自己身为“傀”的面具,成了暗河苏家的家主。

老一辈暗河师范、家长们在那一夜全都从人间消失了,只留下谢家的家主谢七刀。他们组成了新的暗河,一个年轻的、更加可怕的暗河。

苏暮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苏昌河手上的黑气越来越浓。尽管他们可以有很多的话说,因为他们曾是经历过多次生死的兄弟。但他们也都明白,再说什么都没有必要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是做出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更改的。

苏暮雨纵身一跃,手中轻剑一旋,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瞬间化成一道旋风,袭到了苏昌河的面前。苏昌河猛地推出一拳,直接打在了剑尖之上。整柄细剑被弯成了一条曲线,苏暮雨身子一顿,跃至了空中,左手猛地一拉,十七柄飞刃掠了回来,冲着苏昌河猛地打了过去。苏昌河比谁都清楚这剑阵的厉害之处,他身形猛撤,避开这些锋锐的剑刃。

没有剑势,甚至也没有那难以言喻的剑气,苏暮雨的每一剑都是真真实实的剑。杀人剑。

这就是苏暮雨,掌控绝顶杀人术的冷血杀手,仅凭借着一双手,以及手上的绝妙技艺。

刀丝傀儡术在暗河算不上多么高深的技艺,苏家至少有三成的杀手能够算得上精通,但百年来能到苏暮雨这个境界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以剑为名的苏十八,另一个人就是苏暮雨。

十八柄利刃凌空飞舞,露着森森寒光,就连苏昌河也不得不佩服这技艺的绝妙。苏暮雨已经退后了十几步,他将手中的那柄细剑插在了地上,剩余十七把细刃开始在空中飞舞,没有规则地飞舞,像是被神人驾驭着一般,放肆飞舞着。可实际上控制着它们的,却是苏暮雨的双手。

苏暮雨已经练成了双手刀阵术,这是当年的苏十八也不曾习成的。

苏昌河眉头微微一皱,就连他也不知道这件事,这些年来,即便是他,也不曾了解过苏暮雨真正的实力。

然而苏昌河望着那空中的森冷剑舞,感受着越来越汹涌的杀意,那些飞剑却只是绕着他旋转着,并没有真正发起进攻。

直到苏暮雨手轻轻地沉了一下。终于,一把细剑朝着苏昌河刺了过去,而苏昌河也动了。他长袖一挥,浑身真气猛地暴涨,他就在原地,一拳接着一拳地挥出。

刹那间,清脆的金属声响起,断剑飞扬。

苏昌河冷笑:“苏暮雨,你还是不能够了解,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那引以为豪的杀人术,不过只是杂耍!”

那一个瞬间,苏暮雨仿佛看到了儿时的苏昌河。那时苏昌河还是个倔强的少年,在师父的剑下一次又一次地摔倒。师父说:“你就是这么一个没有天分的废物。”苏昌河摇头看着自己的师父,眼神中充满狠戾:“你现在比我强,有资格叫我废物,但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两个字还给你。”

苏暮雨轻叹了一声,眼神忽然就变了。那种淡漠忽然消失,被一股炽烈的杀意所充满。他用力地一扯左手,而后突然松开了手。那些飞舞在空中的细剑突然失去了支持,像是暮雨一般,倾洒而下。苏暮雨挥着手中的剑,朝着苏昌河一跃而去。

苏昌河的长袍猛地被一阵狂风掠起,他一惊,望向苏暮雨。

这股风是剑风,而这股势,是剑势!

苏昌河忽然有些恍惚,仿佛他身处在一处荒野之中,那里一片虚无,只有一栋小木屋,执着伞的男子沉默地站在那里,抬头望着雨丝一串串地落下来。

苏昌河曾对苏暮雨戏言:“为什么每次见你,我都感觉天要下雨,四周一片荒芜?”

当时的苏暮雨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太多。但是此刻苏昌河终于知道了,这是苏暮雨在修炼自己的剑势,他虽然一直以杀人术自居,但是内心深处,或许也曾把自己当成过一个真正的——剑客。剑客苏暮雨。

苏昌河闭上了眼睛,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会这么早就用出这一招。雷家堡一战,他吸取了唐门老爷子的内功来喂养自己的阎魔掌。虽然最后吸取的内力,十中只能存一,但苏昌河仍渐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在发生着一些微妙的变化。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样的变化。

李寒衣曾在和他们的一战中近乎入了神游,最后走火入魔。

赵玉真杀唐门三老,伤两位家主,逼退他的那一剑,分明已是神游境界,但是最后却死于一根梨花针。

而刚才洛青阳也突然破境,却很快就几乎失去神志,重伤之下比起之前还要更加脆弱。

神游玄境,既然是巅峰,那么巅峰之上,必然有他不知道的禁忌。

可既然苏暮雨已经拿出了他最后的杀招,那么苏昌河也不得不用出他最强的一掌。

“一瞬入神游,一瞬归天境。”苏昌河默念了一句后,猛地睁开了眼睛,一掌推出!

就连前任大家长都不曾挥出过的阎魔掌,九成功力。

苏暮雨平静地看着手中的长虹剑在苏昌河的掌中寸寸断裂,轻叹了一声:“今日,我败在你的手中了。”

苏昌河冷笑了一下:“当初是你把大家长的位置让给我的。”

苏暮雨撤剑猛退,苏昌河一掌将他打飞出去,苏暮雨摔倒在地上,胸前血流不止,他勉力想要再度拔剑,苏昌河却脚轻轻一点,将地上的一柄断剑踢飞。

“生于剑,也死于剑。你脱下了杀人者的伪装,那么就作为一个剑客死去吧。”苏昌河手指轻轻一弹,断剑冲着苏昌河飞了过去。

却听“叮”地一声,断剑被一柄突如其来的飞剑打退。

苏昌河猛地抬头。只见无双坐在屋檐之上,边上的无双剑匣放肆地敞开着,他晃悠着双腿,对着躺在下面的苏暮雨幽幽地说道:“大叔,我就说你是一个剑客嘛。”

苏昌河收回掌,抬头望向无双:“你要插手?”

无双笑了笑:“我与苏大叔也算是同行旅人,一起来的天启城,当然也想一起离开天启城。更何况我是白王一伙的,你是赤王那帮的,今天你们摆明了是要杀了所有人,我插手不也正常吗?”

苏昌河皱眉道:“你要和我一战?”

“刚刚我也看到了你的掌法,那个瞬间你几乎比入了玄境之前的洛青阳还要更强,和你打我占不了多大的便宜。这样吧,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我把人带走,大家长你去找你的赤王殿下,如何?”无双提议道。

苏昌河皱眉思索着,他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无双,忽然冷笑了一下:“差点上了你的当。”

无双一愣,匣中飞剑轻轻振鸣。苏昌河忽然暴起,纵身一跃掠到了无双的面前,一拳砸下,将无双脚下的那片屋檐打得粉碎。无双持着剑匣猛地向下退去,一手拉起苏暮雨的衣领,一手提着剑匣再向后退去。

六柄飞剑同时冲着上方的苏昌河飞去,却被苏昌河一掌打回了剑匣之中。振鸣声乍止,剑匣中的飞剑一片死寂。无双面色苍白,手微微颤抖。

“看来洛青阳给你造成的伤,比我想象中的更大。”苏昌河冷笑道,“现在的你连同时唤起十二柄飞剑都做不到了,更不用说大明朱雀,你拿什么和我谈条件?”

苏暮雨低声道:“无双,你先离开,不必管我。”

“苏大叔,你是个杀手,可你现在说的话像极了一个名门正派的弟子。你们先走,不用管我!苏大叔,你可歇着吧。”无双笑道。

苏暮雨沉声道:“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已经动了杀心,你不走,我们两个都会死在这里。”

“呸。我无双怎么着也是个小剑仙,年纪轻轻就要死在这里?不死!”无双怒道,“大不了拼了!”

“苏昌河。”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就连慢慢走上前的苏昌河都停住了脚步。

一个背着书箱的小书童,一个拿着道剑的少年。

“这就是苏昌河。”少年缓缓道。

小书童点头:“就是杀了我们师父的那个苏昌河。”

青城山,飞轩、李凡松。

苏昌河瞳孔微微缩紧:“你们就是赵玉真的那两个徒弟?”

无双拍了拍苏暮雨的肩膀:“苏大叔,我们有救了。”

苏暮雨用手点了身上的几处大穴,从怀里掏出金创药撒在了伤口上,暂时止住了伤势,他无奈道:“你刚刚不是还一副你能搞定的样子,现在一副大难得救的样子,实在是有些丢你小剑仙的脸。”

“大叔你死到临头都会嘲讽别人了,我还以为你是块石头呢。”无双打趣道。

苏暮雨苦笑:“还没有得救,他们两个,会是苏昌河的对手吗?”

飞轩在面前轻轻地画了一个符篆,符篆闪出一道光后消散不见,随即飞轩手中忽然传来一阵狮吼,只见一个近两人高的狮子幻象忽然出现在了那里。太乙狮子诀!

“去!”飞轩手一挥,那狮子幻象冲着苏昌河猛扑过去。

李凡松也朝前纵身一跃,手中长剑闪过一道清光。

“天下第六的名剑青霄。”无双眼中闪过一道惊叹的光。

李凡松刺出一剑,忽然幻成十剑,又成百剑千剑,冲着苏昌河刺了过去。

青城山承袭至尊道法的飞轩,承袭绝世剑术的李凡松,在各自修炼后,第一次真正联手!

天雷震动。

那个瞬间,苏昌河几乎有一个错觉,感觉那死去的赵玉真似乎又活了过来,而且就站在自己面前,重新挥出了那绝世的剑术,通天的术法!

“破!”苏昌河暴喝一声,推出一掌。

无双笑了笑:“看来你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松。”

刚刚苏昌河忽入神游那一瞬,击败了使出了真正一剑的苏暮雨,但是那瞬间仍然给他造成了一定的反噬。李凡松和飞轩的联手,或许真的能杀了他。

苏暮雨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拿剑,却发现所有的剑都已经被打断了。

不远处的屋檐上,一个人落了下来,冷冷地望着这边。

赤王府。冥侯和无禅终于踏入了后院。

此刻的赤王府和外面的天启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里很安静,安静到有些恐怖。府里的亲兵们聚集在前院,似乎等待着什么命令。而冥侯和无禅则悄悄地潜入了后院。

冥侯望着周围的情景,皱了皱眉:“我来过这里。”

无禅一愣:“这么说,月姬和无心可能真的就在这里。”

“你当然来过这里。”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脸色苍白的鬼医走进了庭院之中,望着他们二人,“冥侯,好久不见了。”

冥侯望着他,摇头:“我并不认识你。”

“我很意外,你竟然失去了记忆,虽然你算不上完美的作品,但毕竟是我给赤王殿下的第一份礼物。不过没关系,现在我已经比当时要更强了,我可以把你变得更好。”夜鸦对冥侯笑着伸出了手。

“看来就是他把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无禅沉声道。

冥侯将手中的巨刀放在了地上:“月姬在哪里?”

“月姬。”夜鸦轻声唤道。

屋里走出来一个如月光般美丽的女子,穿着一身紫衫,脸上没有半点神情,眼神空洞,似乎已经失去了神志。

“我只能把她变成这样,真是遗憾啊!”夜鸦对着冥侯咧嘴笑了笑,“不过你放心,她是赤王殿下看上的女人,她在我这里过得很好。”

“你!”冥侯暴喝一声,拔刀怒起,冲着夜鸦一刀砍去。

夜鸦头也没抬,拉住月姬微微往后退了一步,四名持着刀枪剑戟不同兵器的紫衣人从屋内冲了出来,那名枪客冲在最前,一枪就将冥侯打了回去。

夜鸦望着这四个人,眼神里满是满意:“萧瑟有他的四名守护,所以我也给自己做了四个。他们很完美,至少比冥侯你要完美很多。”

无禅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这四个人,随后缓缓道:“他们和之前我们在天下第一楼下见到的几个人一样。”

“不,不一样。”夜鸦轻轻摇头,随后咧嘴一笑,“这四个人可是我从几万人里挑出来的高手,他们要更强!”

当初那四个人,冥侯和无禅就已经招架不住,如今这四个人还要更强……冥侯没有任何犹豫,提起那把门板一样的巨刀,一跃而起,猛地斩下!四名药人足尖一点,离开了原地,那里瞬间被冥侯砸出了一个大坑,烟尘弥漫。

每个人在陷入绝境的时候都会发挥自己的极限,而每个人为了保护珍视的人时同样也会如此。而偏偏此刻,无论是冥侯还是无禅,都已经到了这个境地。

无禅笑了笑,脚一顿,身上肌肉暴胀,挥出一拳。金刚伏魔神通!

四名药人中,刀客和戟手直接迎向了冥侯,剑客和枪手则奔向了无禅。

冥侯一把大刀挥得虎虎生风,每一招都是极致的杀招。而无禅一身伏魔正气本来天生就是药人的克星,剑客和枪手的动作比起冥侯那边的药人要迟钝不少。

夜鸦笑了笑:“你们比我想象中的要强。这样也有意思,要是猎物实在太弱,又有什么意思呢?”他俯下身,手轻轻地落下,四只看不见的小蛊虫顺着他的手爬向了四名药人,钻进了他们的脑袋中。

“这是石心蛊。”夜鸦轻声道。

四名药人身子都顿了一下,冥侯一刀打中了那名刀客的肩膀,可刀只是微微嵌入了他的皮肉之中,冥侯一愣,那感觉就像是击中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一样。无禅也一掌打了出去,却被震了回来,他和抽刀猛退的冥侯对视了一眼,沉声道:“他们的身体忽然变得坚硬了。”

“好,既然要比硬。”无禅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决绝,他猛地一运气,整个人忽然就高了一寸,身上的肌肉也在瞬间暴胀!

夜鸦眼神中忽然透露出一种狂热,他惊喜道:“无坚不摧、万毒不侵、金刚不坏、至刚无敌。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遇到金刚不坏神通的传人。不要把他杀了,留活口,我要把他做成药人!”

无禅怒喝一声:“疯子。”随即往前一冲,一拳冲着夜鸦砸了过去。

剑客急忙退后,拦在了夜鸦的面前,无禅一拳打在了剑客的胸膛之上,金刚伏魔神通之霸道,竟然一拳把这名药人的胸膛打凹了。

“竟然能把下了石心蛊的药人打成这个样子,真是令人惊叹!”夜鸦由衷地赞叹道。

可无禅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那名整个胸膛都被打塌了的剑客抬起了头,冲着他露出了一个惨烈的笑容。无禅一惊,猛地向后退去,但剑客已经迅捷地抽出了他的剑,对着无禅连续刺去。

只听得“叮叮当当”几声脆响,无禅不停连退,那金刚不坏神通自然不怕这普通的刀剑侵身,可无禅是初次进入这个境界,已经感觉自己的这副“金身”开始摇摇欲坠。冥侯纵身向前,挥起一刀将那名剑客斩了回去。

“怎么样?”冥侯问道。

无禅轻轻喘着气:“我本来想突袭这个人,那四名药人失了控制也就好对付得多,可是失败了。我金刚不坏神通撑不了多久,我们只能先撤。”

“你们找到了救这座城的方法,却只想着救两个人。”一个慵懒的声音传来,无禅和冥侯猛地转头,只见一身白衣的中年文士,一手提着剑,一手拿着酒壶,正坐在屋檐之上。儒剑仙,谢宣。

“你是儒剑仙?”夜鸦低声问道。

“是,我就是那走遍天下路、阅尽天下书的谢宣。所以我知道什么是药人,什么是药蛊人,怎样能杀他,怎样能破他,因此我来这里找你了。”谢宣笑了笑,甩了甩手里空空的酒壶,将剑提起,“我最不喜欢的事情就是杀人,可今日不得不杀,我杀人时就爱喝酒,喝了酒就能褪下这一身书生的伪装。”他纵身一跃,跃到了那四名药人的中间。

刀枪剑戟四名药人同时对着他挥出了自己的武器。无禅和他们交过手,自然知道他们的厉害,当下提醒道:“谢先生小心,他们不知疼痛,身子坚硬如铁。”

谢宣摇了摇头,身形一晃:“我不是说过吗,我比你们都要更了解他们。”谢宣剑身一旋,整个人身形若穿蝶飞花,游离在四名药人之间,那刀枪剑戟挥得再虎虎生风,也只能擦到他的袖边。随即谢宣的步伐又忽然一变,不再轻盈绵柔,变得威猛而敏捷,仿若天神驾龙飞翔。

“昔有剑客乘风来,一剑惊龙三千里。”

谢宣身形猛滞。

起剑,忽有惊雷乍起,若雷霆万钧。

收剑,刹那风平浪静,似江波粼粼。

四具尸体倒在地上,却没有鲜血四溢,只是起了一些尘土罢了。

谢宣转头,望向夜鸦,眼神里似有醉色:“我刚说了,我杀人前总是要喝酒,但是刚刚我杀的,也不算人,你说是不是,鬼医夜鸦先生?”

夜鸦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煞白了一些,他不怕高手,因为即便再强的高手,对下了几种蛊的这四个药人也会一时半会儿僵持不下。他也不怕精通药蛊之术的其他人,因为他们找不到自己这么好的药坯,也绝不会和自己这般将药蛊之术精通到如此地步。可他偏偏遇到了谢宣。

“药蛊之术,西楚的覆灭已经证明了它有违天道,为什么总还有人要去尝试呢?”谢宣摇了摇头,“有违天道。”

“什么是天道!”夜鸦忽然怒喝,“胜者才能言道!月姬!”

那绝美如天上之月的美人从屋内再次缓缓地走了出来。夜鸦冷笑一声,厉声道:“将剑放在你的脖子上!”

月姬没有任何犹豫,手轻轻一弹,将那柄束衣剑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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