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寂静。
萧瑟望向谢宣,谢宣摇了摇头:“鬼医已经被我杀了,但是药蛊之术没有解,我本以为在无心身上,可是如今无心也好了。这蛊主,究竟被下在了谁的身上?”
叶若依恍然大悟:“是陛下身上!”
萧瑟勃然大怒:“萧羽你大胆!”
萧羽笑了笑:“你又能如何?”
若是这蛊被下在了陛下的身上,那么就可以理解为什么这段日子里,明德帝的病总是时好时坏,为什么萧羽可以这般有恃无恐。如果他的对手是和自己一样的人,那么他早就已经死了,可他的对手偏偏是萧瑟,虽然外表有些冷漠,但满是妇人之仁的萧瑟!
萧羽摊开双手:“来杀我!”
洛青阳却突然紧皱眉头,他想起了当时从天启城里送来的那封信:义父,请速来天启,助吾杀萧瑟,杀萧若瑾。
所以他最后才会出那长空一剑,为的就是杀了明德帝。
可是人若死了,这药蛊也早就死了,如果说当时明德帝已经死了,那这天启之乱……根本不会爆发。
不对!
洛青阳猛地转头。
那个瞬间,萧瑟也已经醒悟了,他们都抬起了头。
宣妃娘娘眼神中忽然闪过一丝痛楚,弯腰跪倒在地。
那一袭白衣却似乎早已预料到了一切,冲着萧羽急掠而去。萧羽猛退,用尽所有力气猛退,却依然无法再退。
白衣的手挥落,萧羽站在那里,面色铁青,瞪大了眼睛,不能想象眼前发生的一切。
无心的右手此刻成拈花状,却偏偏拈住了萧羽手中的那个玉铃铛,他抬起头,望向萧羽,微微含笑:“我猜,你是要以这个东西来威胁我和孤剑仙,为你杀人,对吗?”
宣妃娘娘忽然感觉身上的那一阵剧痛散去,她茫然地坐在地上,却也瞬间醒悟,转头看向萧羽:“羽儿,你!”
所有人都瞬间明白了,这蛊并不在明德帝的身上,而是在宣妃娘娘的身上!
连洛青阳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九歌剑忽然出鞘,直指萧羽,剑气蓬勃,杀意骤起,院内之人几乎都被震得往后退了三步。
“师兄,住手!”宣妃娘娘喝住了他。
洛青阳强压下剑气,低喝一声:“大逆不道。”
萧羽看向无心,眼睛似乎要瞪出血来:“你为什么会知道?”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入你的陷阱,心甘情愿地被做成药人?我不懂药蛊之术,只能让自己身陷囹圄,要降魔,可先成魔,识了魔便能降魔,很久以前师父就教过我这个道理。我在见你之前已经见过母亲了,也看到了你对她做的事情。将蛊虫放在酒水之中,也只有对你极其信任的人才会被这种方式陷害吧。”无心叹了一声,随即轻轻一捻,将萧羽手中的玉铃铛捏得粉碎。他长袖一甩,一边往后退去,一边对洛青阳说道:“洛先生,此刻想必你愿意帮我拦住我的这位……好哥哥?”
洛青阳垂首道:“自然。”
萧羽望向瑾宣,低声道:“大监,带我离开这里。”
瑾宣却依然望着天,似乎场中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无心退到了宣妃娘娘的身边,长袖一甩,高声道:“降妖伏魔!”而后伸手按在了宣妃娘娘的头上,再呼道,“六根清净!”
宣妃娘娘惨叫一声,头上青筋暴起,她只觉得浑身上下似乎有千万只蚂蚁在爬,那痛,是钻心之痛!
“退!”无心松开右手,一指点在了宣妃娘娘的眉心。
宣妃娘娘只觉浑身舒凉,那股钻心之痛瞬间退去,脑海里一片空明,她睁开眼,望向无心:“世儿。”
无心挠了挠宣妃娘娘的头,随即一脚踏前,将一条几近透明的蛊虫踩成了碎末,又在宣妃娘娘头上轻轻一拍:“母亲,接下来的画面你应该不想看了,睡去吧。”
宣妃娘娘一愣,正欲说话,却感觉眼前一黑,瞬间昏了过去。无心扶住了她,对洛青阳挑了挑眉:“洛先生。”
洛青阳点了点头,收了剑过去扶住宣妃娘娘。
无心看了萧瑟一眼,两个人同时走向前。
萧羽看了一眼瑾宣:“大监,这天就这么好看吗?”
瑾宣收回了目光,莞尔一笑:“好久没看到过这么漂亮的月亮了。”
“什么样的月亮?”萧羽问道。
瑾宣低声道:“血月。”
“两位好雅兴。”无心双手合十,“我愿意让你们多看一眼。”
谢宣看了一眼府外的动静,发现刚才还尽是哭号声的天启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那些原本还往前奔着的药人都瘫软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冲着下面的萧瑟点了点头:“解决了。”
萧瑟看着萧羽:“你说的游戏已经结束了,你可以决定自己的结局。”
“我有选择?”萧羽冷笑。
“你有三个选择:一、被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了结;二、被无心这个同母异父的兄弟了结;三、被……”萧瑟没有继续说下去。
萧羽已经将剑贯穿了自己的胸膛,他依然笑着,带着满身的不服气和倔强。
“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服气吗?”萧瑟叹道。
“因为只有自己先看不起别人,才能不被别人看不起。”萧羽说完了这最后一句话后,倒在了地上。
无心忽然伸出一只手,手掌摊开,看着一星小雪花落在他的掌心,他抬起头,喃喃道:“下雪了。”
萧瑟想起那个雪夜,稷下学堂门口,萧羽跪在那里,一脸不服气的样子。他记得这个弟弟,因为关于他母妃的一些传言,而总是被皇子们私下议论。他走过去,将身上的貂裘脱下来,盖在了萧羽的身上。
萧羽抬头,看着他:“你就是我的六哥?”
萧瑟点点头:“是。”
萧羽将貂裘脱了下来,跪在那里的身子挺得更直了些:“总有一天,我会赢你的。”
雪下得越来越大,渐渐地,一层薄薄的雪衣盖在了那些尸体上。这个喧嚣的夜晚,终于安静了下来,只是那满地的尸体,加上这纷飞的落雪,让这个夜晚显得尤其孤冷。
“终于结束了。”雷无桀叹了一口气。
叶若依也叹道:“死了这么多人,这个夜晚终于可以结束了。”
但是院内还有一个人依然安静地站着。
鬼医死了,苏昌河死了,就连筹谋一切的萧羽也死了,可他仍然好端端地站着,时而仰天,时而望地,仿佛院内刚才发生的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洛青阳抱起昏过去的宣妃娘娘:“无心,我们在城外庙中等你三日。”
无心点头:“母亲在洛先生身旁,我很放心。”
洛青阳转身,抱着宣妃娘娘一掠而起,往城外的方向行去。
萧瑟望向瑾宣大监,缓缓道:“请问大监一直在看什么呢?”
瑾宣闻言似乎才终于回过神来,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晃了晃,说道:“我听到了马蹄声。”
众人一惊,都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下,果然听到密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还有伏兵?这是叶若依等人心中的第一个想法。
但萧瑟摇头,萧羽这样的人或许活着的时候有人跟随,一旦死了,很少有人愿意继续为他卖命。
龙邪走到了瑾宣的身边,低声道:“师父,我们该怎么办?”
很少有人知道,龙邪其实是瑾宣的弟子,就连赤王府内的很多人都不清楚,因为他总给自己贴上小胡子,伪装得就像一个正常人一般。
瑾宣耸了耸肩:“静观其变。”
马蹄声越来越近,众人的心重新提紧,一个个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忽然一阵马嘶传来,门口似有重甲落地的声音。
“殿下,你可以有叛逆在里面为由,在这个时候放火箭烧了这里。为防止邪魅作祟,里面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眼前罩着白布的谋士沉声道。
萧崇望着铺满整条长街的尸体,沉吟许久后摇了摇头:“这个夜晚,已经死了太多的人。”
谋士提醒道:“这是殿下如今最好,甚至是最后的机会了。”
“如果要靠这样成为帝王,那么我这白王的‘白’字上,不是早就沾满了血污?”萧崇没有再犹豫,带着重甲兵提着剑走了进去。
刚踏入门,他就被眼前的场景给震慑住了。重甲兵们几乎本能地就直接拔出了腰间长剑。
看到萧崇后,雷无桀长舒了一口气,叶若依却是神色紧张,低声道:“不能大意。”
萧崇四处打量了一下后终归还是望向了萧瑟:“是你结束了这一切?”
萧瑟摇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出了力。”
萧崇叹道:“的确我们兄弟中每一个都不如你,萧羽已经做到了这个程度,仍然杀不死你。”
萧瑟笑了笑:“可能我命比较大吧。”
无心双手合十,轻呼一声:“这位施主,请问来此有何贵干?”
“你醒了?”一个厚重的声音响起。
无心抬起头,看到颜战天坐在屋檐之上,他急忙行礼:“这不是当年差点杀了我的大魔头颜战天吗?”
叶若依心里暗呼一声“不好”,以颜战天牵制谢宣,瑾宣动手对付无心,毫发无损的萧崇完全可以带着这队重甲兵屠尽院内剩下的人!
但萧崇却只是俯下身,伸手将萧羽依然睁着的眼睛给合上,他叹了一口气:“老七执念过深了。”
“你来这里是为他入殓的吗?”萧瑟问道。
萧崇站起身,神色严肃,朗声道:“大监瑾宣,永安王萧楚河。陛下宣你们即刻进宫!”
众人一惊,就连萧瑟神色都微微一变:“父皇醒了?”
“幸得华锦神医及时医治,父皇的毒已经解了。”萧崇起身往门口行去,“走吧,父皇怕是等不了多久了。”
萧瑟听出了萧崇话中的深意,心中微微一紧,转身对众人道:“我去一趟皇宫,你们在这里等我。”
无心拍了拍萧瑟的肩膀,看了瑾宣一眼:“不担心吗?你可是和一头豺狼一起上路。”
萧瑟没有理会他,只是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保护好这里的所有人。”
无心笑道:“一切交给无心便是了。”
雷无桀站了起来:“我随你一起去。”
萧瑟皱着眉头看着他:“怎么?我要背着你去吗?”
萧崇打断道:“陛下只宣了大监和老六两个人,即便是我,也只能在宫门外等候。”
“走了。”萧瑟挥了挥手,直接向外面走去。
雷无桀苦笑了一下:“你说,等再见到他的时候,他会不会就成皇帝了?”
叶若依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我猜,他其实早就做出了选择。”
马车之上,瑾宣和萧瑟相对而坐,却一直沉默着。
许久后,萧瑟才开口:“我猜,你是父皇的人。”
“你很聪明。”瑾宣答得干脆。
萧瑟掀开马车的帷幕,望着宫门的方向:“父皇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他不会任由这座城里的人明争暗斗,而自己真的躺在病榻之上,他一定会留下自己的棋子。”
“是啊,我跟随陛下几十年了,也仍然未猜透他的心思。”瑾宣幽幽地说道。
萧瑟不再说话,放下帷幕,开始闭目养神。
马车行到了宫门之外,众人纷纷下马,萧崇果然如他所言,守候在宫门之外没有进去。
瑾宣和萧瑟走进宫门,看到了等候在那里的引路人——金衣兰月侯。
兰月侯看上去颇有些疲倦,他走过去拍了拍萧瑟的肩膀:“据说城里的灾乱已经平息了,我猜一定是你把事解决了。你皇叔我没有看错人。”
萧瑟摇头:“我一个人做不到这些。”
“不说这些了,赶紧去太安殿吧。”兰月侯转过身的途中,冷冷地望了瑾宣一眼。
萧瑟惑道:“不是说父皇已经无恙了吗,为什么这么着急?”
兰月侯轻轻叹了一声,径直往前走去,没有再说话。
太安殿的门缓缓被推开,沐春风一脸疲倦地坐在角落里,看着推门而入的萧瑟,微微偏开了头。
萧瑟踏入太安殿,转头望向明德帝的病榻。华锦头趴在床边,药箱散落在她的身边,她已经沉沉睡去了。明德帝伸手抚摸着她的脑袋,声音和缓:“真是个好孩子啊!”他抬起头,看向萧瑟,目光如炬,一扫前几个月的颓唐,竟有些容光焕发的感觉。却像是有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了萧瑟的心上。
回光返照。
萧瑟心里升出一股悲凉,昔日他离开天启城,这么多年来心中一直憋着一股对明德帝的愤懑。即便这次回到天启城,两个人也甚少见面。而如今一切都已经水落石出,当年明德帝的不得已也已经被理解,但萧瑟仍然没有放下当年的心结。可如今,明德帝眼看就要离开人世了,他内心的那股悲凉终于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
“父皇。”萧瑟唤了一声,跪拜在了地上。
“陛下。”瑾宣也紧跟着跪拜在地。
明德帝笑了笑,从病榻上起身,走了下来,他扶起了萧瑟和瑾宣,缓缓道:“孤快死了。”
太安殿内的太监、宫女瞬间跪倒一片。
瑾宣摇头道:“陛下莫要说笑!”
“不是说笑。”明德帝站在那里,脸上依然是释然的笑意,“小神医刚才和孤说,孤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活下去,能至少保三年寿命,但是此生无法再下病榻;一个是能够重新拥有正常人的生活,但或许只有三日。你们猜,孤选了哪一个?”
“大胆华锦,怎么能让陛下做这种选择!”瑾宣怒道。
明德帝对瑾宣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很累了,莫要吵醒她。是孤做的选择,瑾宣,替孤拟旨。”
瑾宣垂首:“是。”
“孤今日所做之选择,乃强迫医者华锦所为,华锦救孤于危难之际,赐黄金一万两,天启药庐两房,封太医院副医正,若未传召,可不入天启。”明德帝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沐春风,“沐公子,孤可有遗忘的?”
沐春风摇头:“替师父先行谢过陛下了。”
“对了,青州沐家三公子沐春风救孤有功,赐雪松长船一架,就叫‘春风’号吧。”明德帝笑道。
“谢过陛下。”沐春风急忙谢恩。
“孤年轻时和你父亲也曾饮酒坐聊,你的父亲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能允你来天启,自然不是派你来学医的。他想要的,一艘长船怕是不够。”明德帝转身用手指指着萧瑟,高声道,“让你这个好朋友,当皇帝够不够?”
“父皇。”萧瑟轻轻唤了一声,打断了明德帝的话。
明德帝笑道:“你想当皇帝吗?”
萧瑟没有回答。
“当年,先皇这样问孤,孤是这般回答的:皇帝乃天选,不由人选,想不想没有意义,只看那一刻,有没有做好准备负担这天下。”明德帝转身抬头,望向门外,“可是孤的皇位并不是天选的,而是那天晚上提着刀抢来的,可你是真正的天选,据说天斩之剑都现身了。这个东西你拿去吧。”明德帝从袖中掏出一件事物,丢给了萧瑟。
萧瑟接过,微微一愣。
龙封卷轴!
“瑾宣,这一份留给你,但不要打开。”明德帝又掏出了另一份卷轴递给了瑾宣,“等孤离世,这天下便是你们的了。”
萧瑟忽然说道:“可我还没有回答。”
明德帝长袖一挥:“孤还没有死,还是天下的帝王,做任何决定都不需要听到回答。”
萧瑟看着手里的卷轴:“如果我不满意上面的名字,我会撕了它。”
“那会天下大乱,你不想见天下大乱,孤也不想。”明德帝踱步走到了门边,望着那漫天飞雪,想起了那个雪夜,他跪在地上拦住那个要离去的太医。
“救下我弟弟。求求你了,救下我弟弟。”
明德帝伸手去接那雪花,轻声道:“孤很想念你。”
萧瑟走到了明德帝的身边,伸手扶住了他:“外面天寒。”
“一年四季,春花秋月,夏风冬雪,有寒有暖才能让人感觉真实地活着。”明德帝抬腿迈出了门槛,“许久没有感受到这真实的寒风了,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好。”萧瑟答应道。
“外面毕竟风寒,不可久待,快些回来吧。”兰月侯将一把伞递了过来。
萧瑟接过伞,跟着明德帝朝外面走去。
“你许久没有回天启,回来孤就病了,一直没有好好和你说过话。孤想和你聊聊。”
“父皇想聊什么?”
“你今年也二十有余了,你的几位皇兄、皇弟都已成婚,你呢?将军府的叶若依怎么样?她从小与你交好,虽然叶啸鹰告老还乡了,但仍有军侯封号。”
“父皇,我另有心仪的人了。”
“哦?是哪家女子?”
“是司空长风的女儿,司空千落。”
“朱雀使。朱雀使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的妻子很美,想必女儿也是个美人,挺好的,就是江湖上的人,心太野,待不住的。比如宣妃,宣妃她走了吗?”
“走了。”
明德帝停住了脚步,但很快又朝前走去:“走了就走了吧。”
“你那姓雷的兄弟怎么样了?”
“还好,受了点伤。”
“他想做官吗?”
“不想,他只想做个大侠,然后打遍天下无敌手。”
“比他父亲聪明。”
“父皇,你怎么开始说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闲聊着,像是父亲与儿子拉着家常,一路聊着就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寝殿,这里有着他和萧若风小时的记忆。
萧瑟从没来过这处寝殿,也没想到宫内还有这么破旧的寝殿,看着似乎很多年没有人住了。
明德帝正欲推门而入,却忽然停住了手,问道:“如果孤当年不顾一切,不让若风死,那么现在会怎么样?”
萧瑟沉吟许久,答道:“一条分岔路,当我们做出了一个选择后,就永远看不到另一条路的风景。是仙境还是悬崖,谁也无法得知。”
明德帝点了点头,收回了手,转身道:“我们回去吧。”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明德帝回去的步伐,似乎瞬间苍老了许多。
三日之后,明德帝驾崩。
边关连失三城,九百里告急。
天启城,如今是白色的。不仅是因为这几日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雪给天启城染上了一层白色,更是因为家家户户房门之前,挂上了许许多多的白绫。
整整三日,天启城的尸体才算清理干净,关于这场乱劫,钦天监是如此记载的:明德二十三年,天生异相,怪病传于天启城,患病者力大无穷,失神嗜血,禁军、大理寺临危受命,一夜之内断其根源。赤王萧羽亲身前往协助,不幸身死。
而三日之后,明德帝驾崩。国丧开始。
所以说那几日的天启城,满城皆白。而国丧时,缅怀先帝的同时,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疑问:新帝是谁?
瑾宣掂着手里的卷轴,望向萧瑟:“陛下让我不要打开我的这封,所以要宣告天下,只能是你手里的这封。”
萧瑟从袖中掏出卷轴,随手一甩将它打了开来。瑾宣看到了上面的名字,微微一愣。
萧瑟立刻收了起来,正色道:“三日国丧以后,我自会宣告天下。”
正在此时,兰月侯一把推开了殿门,大步朝着他们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军报:“萧瑟,边关告急,希望我们增兵!”
“琅琊军败了?”瑾宣微微皱眉。
萧瑟接过军报,打开扫了一眼,眉头紧皱:“南诀,六十万大军?”
兰月侯点头:“这一次他们怕是下了狠心。虽然琅琊军一开始连连告捷,但是无奈兵力相差过大,不是对手。”
萧瑟收起军报,问道:“洛城军在哪里?”
兰月侯神色不安:“已经进城了。”
程洛英策马行在天启城内,对着那满目的白绫和随处可闻的哭号,眉头紧皱,扬起马鞭对着副将说道:“如果我是在梦里见到这场景,我会以为自己来了战场。”
副将垂首道:“刚刚属下派人打探过了,赤王萧羽已经死了,先皇留下了龙封卷轴,在萧瑟和瑾宣的手里。”
“瑾宣?”程洛英手指轻轻地敲着刀柄,“萧羽死了,他却还活着?”
“不知,这几日他都未曾离开宫门半步,没有留下任何信息。”副将答道。
程洛英继续策马往前行去,却看到前方飘起一袭红衣,抱着剑的少年抬起头微微笑道:“将军,不如下马喝一杯?”
程洛英仰起头,看着阁楼上的人,犹豫了一下后翻身下马。
叶若依站在萧瑟的背后,低声道:“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天启城?陛下没有传召,带兵入京,这是谋乱。”
“是萧羽让他来的,按照他们的计划,萧羽现在是皇帝,他的确是受了帝命而来,不算谋逆。”萧瑟倒了一杯酒推向前,随即起身,“上将军。”
程洛英行李道:“永安王殿下。”
“将军从天启城门一路行来,可有什么感觉?”萧瑟问道。
程洛英坦诚道:“四个字,触目惊心。”
“将军是上过战场的人,见过真正的鲜血,萧羽身处天启城,有一颗足够狠辣的心,却不懂得狠辣的度。将军如今已经看到了这场景,是否心中有所庆幸?”萧瑟又问道。
程洛英没有急着回答,喝了一口酒:“殿下到底想说什么?”
“边关告急,我需要洛城军前往支援。”萧瑟缓缓道。
程洛英皱眉:“我只听君命。”
“呸。”萧瑟忽然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你若只听君命,就不会此刻出现在这里了!程洛英,琅琊军要是败了,你以为你的洛城军挡得住南诀六十万虎狼之师?到时候北离都没了,你去哪里做你的将军?你别在这里和我谈条件,我能杀萧羽,一样能杀你!你若不去增援,我就让这天下大乱,你自己知道自己的能耐,若这天下大乱,你会被吞掉还是成王?”
程洛英愣了半晌:“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即刻动身,你领兵。”萧瑟将半面虎符拍在了桌上,“我监军。”
永安王府。司空千落已经穿上了一身轻甲,提起了长枪。
回到王府后的萧瑟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司空千落挥了挥长枪:“那还用说?上阵杀敌。”
萧瑟摇头道:“这一次,我一个人去,谁都不许和我去。”
雷无桀摊手:“又来?”
“这次是真的。”萧瑟叹道,“战场不同于别的地方,你们不许去!雷无桀,给我看好他们。”
无心坐在屋檐上,吹了声口哨:“需要我帮忙吗?”
“帮我打昏他们算不算?”萧瑟问道。
“好嘞。”无心纵身而下,白袍纷飞,冲到了叶若依的身边,手掌一抬一落,她就昏了过去,随即再一纵身,冲到了司空千落的面前。
“臭和尚!”司空千落长枪落下。
无心足尖一点,在那长枪之上踏了一步,随即跃起,手指轻轻一弹司空千落的脑门:“都伤成这个样子了,还逞强?”
司空千落眼前一黑,不甘心地昏了过去。无心长袖一翻,又冲向雷无桀。
雷无桀急忙挥手:“别打我别打我,我讲道理的。”
无心收回了手,挑了挑眉毛:“哦?”
雷无桀拍了拍萧瑟的肩膀:“这一次你提出这个要求,我不拦你,因为我相信,这一次你一定能搞定对不对?”
萧瑟耸了耸肩:“哪一次我没有搞定?”
“我会带她们回雪月城,我们会在那里相见吗?”雷无桀问道。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萧瑟回屋内拿出了那柄天斩剑,“反正你们离开天启城,最好永远也不要回来。”
雷无桀笑了笑:“我也不喜欢这个地方。”
萧瑟径直朝着门口走去,挥了挥手:“我很少愿意认同你,但这一次,我和你感觉一样。我也不喜欢这儿。”
天启城外,新的牌匾已经挂了起来。
牌匾之下,站着一个白衣华服的儒雅公子,他的身旁,一个提着巨剑的中年剑客站在那里。白衣公子听到了背后的马蹄声,转过身,冲着马上的人唤道:“六弟。”
萧瑟向他垂首示意:“二哥。”
萧崇看着他背后的军队,摇头道:“你不应该走,国不可一日无君,你应该即刻登基。至于战场,我和兰月侯都可以去。”
“我应该登基?”萧瑟笑着摇了摇头。
“你是天选之子。”萧崇指着萧瑟腰间的天斩剑,“那柄剑是开国皇帝才能使用的剑,但它选择了你。”
“既然我是天选之子,那北离的国门,当由我去守。”萧瑟使劲一甩马鞭,绝尘而去。
明德帝二十三年,明德帝驾崩,然新帝仍未登基,呈现了三个月时间前所未见的无王之治。
永安王萧瑟率二十万大军迎击南诀。先皇之弟兰月侯和二子白王,坐镇天启,共同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