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陈默站在海港大酒店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服,下午在路边摊花五十块买的一件衬衫和一条西裤。
料子一般,但胜在干净利落,穿在身上,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两三岁。
兜里还剩四百多块。
六百六十六的套餐花了他大半积蓄,加上给周洋的一百小费,网吧挣的三千四百三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但陈默觉得值。
这顿饭,不是为了谈生意,是为了在王润发脑子里种下一颗种子。
21号那天,当他满世界找货的时候,这颗种子自然会发芽。
陈默推门进去。
大堂里的灯暗了一半,只剩几盏壁灯还亮着。
这个点基本没什么客人了,前台的小姑娘在低头算账,两个服务员在角落里擦桌子。
周洋正站在前台旁边,看见陈默进来,立马迎上来。
“陈哥!”他小跑过来,压低声音,“都安排好了,三号包厢。王经理说他一会儿就到。”
陈默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周洋手里。
周洋低头一看,又是一张红票。
“陈哥,这……”他有点不好意思,“您中午已经给过了……”
“拿着。”陈默说,“这是你应得的。”
周洋犹豫了一下,把钱收起来,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
“谢谢陈哥!”
“该下班了吧?”陈默问。
“嗯,九点就下了。”
“那就早点回去休息。今天的事,谢了。”
周洋摆摆手:“陈哥您别客气。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保证给您办妥。”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了楼。
三号包厢在二楼拐角,门半开着。
陈默推门进去,包厢不大,一张能坐十几个人的大圆桌,铺着金色桌布,顶上是一盏水晶吊灯。
窗边摆着一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在2002年的洛城,这排场已经算体面了。
陈默在靠门的位置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普通的龙井,但水温刚好。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门口。
王润发会来。
他知道。
不是因为陈默多有面子,是因为六百六十六的套餐,在自家酒店吃,还能拿提成。
这种事,爱贪小便宜的人不会拒绝。
他喝了口茶,耐心等着。
十分钟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陈默放下茶杯,站起来。
包厢门被推开了。
王润发走在最前面,四十出头,圆脸,肚子不小,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夹着根烟。
他扫了一眼包厢,目光落在陈默身上。
然后愣住了。
“你……就是陈老板?”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太年轻了。
陈默笑了笑,伸出手:“王经理,您好,我是陈默。久仰大名,今天总算见到了。”
王润发握了握手,还在打量他,眼神里的惊讶没藏住。
大概他以为请他吃饭的怎么也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没想到是个毛头小子。
但他也就愣了两秒。
下一秒,他扭头冲着门外喊了一声:“都进来吧!”
哗啦啦——
人一个接一个往里走。
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大概是王润发他妈;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应该是他爸;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是他老婆和儿子;后面还跟着几个人,看着像是亲戚。
陈默数了数,连王润发在内,正好十一个人。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
果然。
贪小便宜的人,不会一个人来吃这顿饭。
全家老小一起上,能吃回多少吃回多少。
陈默脸上没露出半点意外,反而笑着迎上去:“来来来,都坐都坐。王经理,叔叔阿姨,大家都别客气。”
一桌子人呼呼啦啦坐下,包厢里顿时热闹起来。
王润发坐在主位上,看着陈默忙前忙后地招呼,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大概是觉得这小孩虽然年轻,但挺会来事。
陈默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铃,不到一分钟,服务员就端着菜上来了。
六百六十六的套餐,确实硬。
凉菜和热菜各八个,一道一道往桌上摆,盘子摞盘子,碗挨碗。
王润发他妈眼睛都亮了:“哎呦,这么多菜!”
那几个亲戚更直接,筷子已经伸到盘子上了。
王润发坐在主位上,脸上有光。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来,陈老弟,我敬你一杯。今天让你破费了。”
陈默赶紧端起杯子:“王哥客气了,应该的。”
两人碰了一杯。
王润发一口闷了,咂咂嘴,开始打量陈默。
“陈老弟,你今年多大了?看着……不大啊。”
“二十了。”陈默笑着说,“是看着显小。”
他故意报大了两岁。
王润发点点头,没再追问。
二十岁,做海鲜生意?
他心里大概在犯嘀咕,但这顿饭是白吃的,管他呢。
陈默给他满上酒,又敬了一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闹。
王润发他妈跟儿媳妇讨论着葱烧海参的做法,他爸闷头吃鲍鱼,那几个亲戚已经开始划拳了。
王润发喝得脸红脖子粗,靠在椅背上,拍着陈默的肩膀:“陈老弟,你这人,讲究!以后有什么事,跟哥说!”
陈默笑着点头,没接话茬。
又喝了两杯,王润发突然想起什么,扭头看着陈默:“对了,周洋说你是做海鲜生意的?”
陈默放下酒杯,心里微微一动。
来了。
“对,”他说,“临海市那边有亲戚做这个,我想帮他在洛城找找销路。”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这是我叔叔,刘云天。在临海市水产城混的挺开,货源稳,价格也公道。”
王润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
陈默继续说:“他21号那天会拉一车硬货过来,澳龙、帝王蟹、东星斑,都是顶级的。王哥要是有兴趣……”
王润发摆摆手,打断了他。
“陈老弟,”他笑着说,“不是哥哥我不肯帮忙。你应该也知道,我们海港大酒店是洛城最大的海鲜酒店,多少人都盯着呢。”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我们有自己的供货渠道,南边沿海那边,冷链车每个月准时送货,从来没出过岔子。最不缺的就是海鲜供应。”
陈默点点头,脸上没有半点失望。
王润发大概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点生硬,又补了一句:“不过名片我收下了,以后如果有需要,我一定考虑。”
任谁都听得出来,这就是一句场面话。
陈默笑着点头:“那就先谢谢王哥了。”
他端起酒杯,又敬了王润发一杯。
酒继续喝,菜继续吃。
王润发喝到最后,舌头都大了,搂着陈默的肩膀说:“陈老弟,你这个人……够意思!以后来海港大酒店,报我名字,给你打折!”
陈默笑着应了。
十一点多的时候,王润发站起来,晃了晃身子:“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他招呼家里人往外走,他妈还惦记着桌上剩的半只帝王蟹,让服务员打包。
那几个亲戚更不客气,把剩下的海鲜全装了。
陈默站在旁边,笑着看他们忙活。
王润发有点不好意思,拍了拍陈默的肩膀:“陈老弟,让你见笑了。”
“哪的话,”陈默说,“叔叔阿姨喜欢就好。”
王润发笑了笑,带着一家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默。
“陈老弟,今天谢了啊。”
“王哥,慢走。”
陈默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名片送到了。
话也带到了。
“21号”、“一车硬货”、“澳龙、帝王蟹、东星斑”……
这几个关键词,王润发就算喝多了,也一定记得住。
现在他当然可以不屑一顾。
但21号那天,当冷链车坏在半路,当一车海鲜全臭了,当赵锐龙拍着桌子要砸店的时候——
他一定会想起这张名片。
一定会想起那个花六百六十六请他全家吃饭的傻小子。
一定会想起“21号有一车硬货到”这句话。
到时候,不是陈默去求他,是他来求陈默。
陈默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走。
夜风有点凉,但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