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癌。但是早期的。”陈默重复了一遍,“医生说能治好。真的能治好。钱已经凑够了,我中奖的钱足够了。”
徐青禾的腿软了一下,陈默赶紧扶住她。
“妈,你别怕。真的能治好。爸现在在医院,医生说了,做了手术就好了。”
徐青禾抓着他的胳膊,手指头在发抖。
她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了。
“你爸……他知道了不?”
陈默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告诉他。我只说是低血糖,住院观察几天。”
徐青禾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先别告诉他。”她说,声音有点哑,“你爸那人,心里藏不住事。知道了该睡不着觉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陈默说,“等做完手术,恢复得差不多了,再慢慢跟他说。”
徐青禾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欣慰。
“小默,你长大了。”她说。
陈默没说话,扶着徐青禾坐下。
“妈,你收拾一下,跟我去医院吧。爸那边需要人陪着,而且你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
徐青禾坐在凳子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稳下来了。
“行。”她说,“我去。我去陪你爸。”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开始往外面拿衣服。
手还在抖,但动作很快,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妈,别带太多,缺啥我回来拿。”
“嗯。”徐青禾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她拿了两件换洗衣服,塞进布包里,又塞了一条毛巾、一块肥皂。
陈默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忙活。
她把包扣好,背在肩上,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子。
缝纫机上的布还没盖,桌上摊着几件做到一半的衣服。
“走吧。”她说,声音有点哑。
陈默“嗯”了一声,跟在徐青禾后面出了门。
徐青禾锁门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钥匙好几次都插不进锁孔里。
下了楼,走出巷子,徐青禾走得很急。
身上外套的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子歪着,她也没发现。
“妈,”陈默叫住她,伸手帮她把扣子重新系好,把领子翻正。
徐青禾站在那里,任他摆弄,眼眶还是红的。
“走吧。”陈默说。
徐青禾点点头,转身往前走。
陈默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背微微驼着,头发也白了一半了。
他加快脚步,走到徐青禾旁边,和她并排走着。
“妈,”他说,“以后别那么累了。”
徐青禾愣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妈不累。”她说,“你和你妹好好的,妈就不累。”
陈默没说话,伸手接过母亲肩上的布包,背在自己身上。
徐青禾没拦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透着感动和欣慰。
两个人并排走着,往公交站的方向去。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落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在一起。
……
陈默他们娘俩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黑了。
陈默先带母亲在医院外面找了家小馄饨摊,要了两碗馄饨。
馄饨摊不大,几张矮桌子矮板凳,锅里的热气冒上来,混着葱花的香味。
但母亲显然没什么胃口。
她端着碗,用勺子搅了两下,舀起一个馄饨,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来回折腾了几次,碗里的馄饨一个都没少。
“妈,你多少吃点。”陈默说。
“嗯。”母亲应了一声,又舀起一个馄饨,这次咬了一小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然后她放下勺子,看着碗里的馄饨,不再动了。
陈默知道,母亲是在担心父亲。
他没再劝,把自己碗里的馄饨快速消灭干净,又让老板打包了一份,拎在手里,带着母亲往住院部走。
病房在三楼,302。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在白色的墙壁上,晃得人眼睛不舒服。
陈默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病房里只有陈丰收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自从刘云天出院之后,一直没有新的病人住进来,整个病房空空荡荡的,就他一个。
陈默看着父亲那个背影——微微驼着背,肩膀耷拉着,头歪向窗户的方向,一动不动。
突然间鼻子一酸。
他推开门,喊了一声:“爸。”
声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陈丰收转过头来,看见陈默,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小默来了——”
然后他看见了跟在陈默身后的徐青禾,愣了一下,笑意收了回去,换成了一脸惊讶。
“青禾?你咋也跑来了?”
徐青禾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的带子,指节捏得发白。
母亲一路上都在克制自己的情绪,陈默看得出来。
她在公交车上一直看着窗外,一句话都没说;吃馄饨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可这一刻,看见陈丰收坐在床上,穿着病号服,瘦了一圈,脸色蜡黄,她再也忍不住了。
“他爸——”
徐青禾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几步走过去,坐在床边,抓住陈丰收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丰收被她哭得有些手足无措,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扭头瞪了陈默一眼:“你这孩子,你把你妈叫来干啥?我不是说了没事吗?”
然后他又转回头,看着徐青禾,声音放软了:“别哭了,儿子在呢,你哭啥呀?再说了,我又没啥事,大夫都说了,就是低血糖。”
徐青禾点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
陈丰收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
他的手粗糙得很,全是老茧,蹭在徐青禾脸上,她也不躲。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
他把打包的馄饨放在桌上,没说话,悄悄退出了病房,把门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陈默靠在墙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把那股想哭的劲儿压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病房的门开了。
陈丰收走出来,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件外套。
“有点吃撑了。”他说,语气很随意,“小默,陪爸走走,消消食。”
陈默点点头:“哎。”
父子俩并排走在医院的院子里。
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院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头老太太在慢慢散步。
花坛里月季开了,香味混在夜风里,若有若无的。
谁都没有说话。
陈默走在他爸旁边,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想起了很多事。
上辈子,他从来没有这样跟父亲一起走过路。
那时候他嫌父亲唠叨,嫌他管得多,能躲就躲。
等他想跟父亲一起走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走到一座凉亭前面,陈丰收停了下来,走进去,在石凳上坐下。
陈默跟着坐过去。
凉亭里很暗,路灯的光被柱子挡住了,只有一点余光透过来,照在两个人脸上,模模糊糊的。
陈丰收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有烟吗?”
陈默愣了一下,刚要张嘴说“没有”,陈丰收又开口了:“别装了,我知道你身上带着烟呢。”
陈默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爸,你不都戒烟了吗?再说了,医生也不让你抽烟。”
陈丰收瞪了他一眼:“少废话,拿来。”
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兜里掏出那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
陈丰收接过去,叼在嘴里,又伸手:“火。”
陈默又把打火机递过去。
陈丰收把烟点着,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开。
他抽了两口,突然笑了。
“年纪轻轻不学好,还学上大人抽烟了?”
陈默刚想解释一番,可陈丰收接下来的话,让他瞬间变了脸色。